1960年夏天的一个清晨,大漠里起了风,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军用小站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一列闷罐车慢慢启动,车厢里装满了钢材、水泥、木料。站台上,有人气得一拳砸在枕木上:“封锁铁路,堵住他们!”这一声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向了同一个名字——孙继先。
有意思的是,这场看似只是为几车建材争执的风波,背后牵出的,却是从大渡河到大戈壁、跨越三十年的一段军旅因缘。争的不是东西,争的是责任,是对国家重点工程的一口硬气。
一、大渡河勇士的出身与成长
孙继先1911年出生在山东曹县的一个农家,家境清苦,七岁就开始给人放牛。白天赶牛,晚上还得帮着干点零活,这样的童年,说辛苦不算特别,但绝不轻松。九岁那年,他被送到邻村拳师门下,练刀枪棍棒,起早摸黑,一练就是好几年,身上慢慢有了股刚劲。
1931年,他已经是一身好功夫的青壮年,被招进西北军第26路军,在工兵营当兵。工兵营干什么?架桥、挖壕、修路,活儿脏累不说,还经常得冲在前头。日后他在大西北搞导弹基地建设,这段工兵经历,不得不说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同年冬天,蒋介石调26路军去中央苏区“围剿”红军,军中怨声载道。这支部队本来就对“围剿”心存抵触,加上内部矛盾积累,最终在江西宁都起了义,改编为红一方面军红五军团。宁都起义在党和军队史上很有名,而在这场历史转折中,孙继先也跟着走上了另一条路。
参加红军后,他很快被调上前线,参加了中央苏区的第四、第五次反“围剿”作战。那几年,他从一个普通工兵,逐渐成为善打硬仗的基层指挥员。战斗频繁,换防急促,人命如纸,可他偏偏在这种环境里越磨越硬,骨头越练越硬。
二、从“天下第一营”到大渡河渡口
1934年长征开始后,孙继先所在部队被编入红一军团一师一团,他担任一营营长。当时团长是杨得志,这个团后来被周恩来评价为“天下第一团”,而一营则被视为团里的尖刀。试想一下,一方面军主力在雪山草地间穿行,开路先锋的位置,谁都不愿意,也谁都离不开。
强渡大渡河,是这支部队最著名的一战。1935年5月,红军前有大渡河天险,后有敌军追击,情况非常危急。大渡河河面宽、流速急,一旦被敌人抢先控制渡口,后果不堪设想。关键时刻,任务落到了孙继先的一营头上。
据当时战友回忆,那天河风很大,浪头打在船板上,晃得人心里发虚。孙继先挑出17名战士,亲自带队抢渡。上船前,有战士小声说:“营长,这一去,怕是……”他打断对方:“只要拿下对岸,后面几万人就有路走。怕也得去。”话不多,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心气。
抢渡成功后,红军迅速控制了渡口阵地,为大部队安全过河赢得了宝贵时间。这个营从此声名大震,“大渡河勇士”的称号也跟着孙继先一辈子。毛主席几十年后在丰泽园见到他,还点名提起这段往事,可见印象之深。
长征结束后,红一方面军到达陕北。此时的孙继先,已经从营长升任红一军团一师一团参谋长,很快又调任红三十一军九十三师参谋长。1931年还是普通士兵,到1936年就成了师参谋长,很多人只看到“走得快”,却容易忽略这五年中他经历的战斗次数和生死关口。
全面抗战爆发后,他被调入八路军一二九师,担任三八六旅七七二团参谋长。这个团名气也不小,战斗作风硬、机动性强,很快成为华北抗战中一支重要兵力。后来,他又担任一二九师挺进队队长,带部队挺进山东开辟根据地,与沂蒙山密不可分。
在山东,他先后任山东抗大一分校副校长、鲁中军区三分区司令员。战斗、建政、办学,都干过。不得不说,这样的履历,到了解放战争时,很自然就站到了大军团指挥员的位置。
解放战争时期,他随华东野战军作战,参加了莱芜、泰安、沙土集、洛阳、开封、济南、淮海等一系列重要战役。战场从山东一路打向中原,再到全国,部队番号也多次调整。到战争后期,他已经是第三野战军二十二军首任军长,带着老部队一路打到全国解放。
1949年以后,他担任三野第七兵团兼浙江军区参谋长。战场硝烟慢慢散去,军队进入新的阶段,他又被选送到南京军事学院学习。毕业后留校担任高级系主任、战役系副主任,1955年被授予开国中将军衔。到这里为止,他的人生轨迹算得上典型的“战将成名”路径,但真正让他和“导弹”“大戈壁”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还在后头。
三、大西北导弹基地的艰难起步
1957年,中央决定组建我国第一个导弹综合试验基地,编号为“二十训练基地”。这么大的工程,需要一位既懂作战又懂工程的指挥员。看来看去,组织上把目光投向了当年那个在工兵营摸爬滚打,又在大战中屡立战功的老营长——孙继先。
接到任命时,他已经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将军官。要说舒服的路,他完全可以继续在指挥岗位或院校高干岗位上工作,环境条件都会好得多。但国家的重点建设任务摆在那儿,他没有犹豫,带队奔赴大西北。
他后来回忆那段刚到戈壁的情形:手里只有一纸任命,“光杆司令”四个字一点不夸张。没有政委,没有副司令员,没有齐整的机关班子,甚至连住的营房都没有。到地方一看,全是风沙、戈壁、盐碱地,晚上睡觉风一刮,帐篷像要被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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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要关头,他再次展现出在长征中练出的那股子韧劲。一边摸着石头过河,一边搭班子。他提议由空三军政委栗在山来担任基地政委。这个建议报上去,总干部部直接开了“绿灯”,破格将栗在山由军级提升为正兵团级,以配合二十基地的重要地位。
副司令员人选,他点名要广州军区参谋处处长李福泽。这个干部熟悉工程兵情况,又有参谋工作经验,很适合干实事。总干部部同样迅速批准。就这样,一个初具雏形的领导班子在黄沙之地搭起来了。
在导弹试验中,观测和摄影极其关键。为此,他又从八一电影制片厂、长春电影制片厂等单位调来一批懂摄影、懂技术的专业人员。军队院校刚刚培养出的一批优秀毕业生,也优先向二十基地输送。可以说,那个年代在人才极为紧缺的情况下,国家仍然想方设法往这块戈壁滩上“输血”。
中央的态度很明确:“国家有再大的困难,也要保证二十基地的建设。”这是原话,含义很重。当时国家经济形势并不宽裕,工业基础薄弱,但在预算安排和物资调配上,还是尽可能向这里倾斜。1958年,孙继先进京面见周总理,申请建设经费。周总理一口气批了五亿元,在当年的条件下,这笔钱相当可观。
不过,钱有了,事还远没那么好办。修路、建营房、架设备,要人手,要物资,也要时间。戈壁滩气候恶劣,冬冷夏热,水源匮乏。为了节约经费和运输成本,他们号召部队自力更生,在营区周围开垦菜地。由于环境太差,起初蔬菜根本种不活,大家反复试验,换土、挖渠、打井,才慢慢实现蔬菜基本自给。
生活紧张到什么程度?有回他去北京汇报工作时,听说修建人民大会堂后还剩下一部分边角建材,就当场向周总理提出能否拨给二十基地使用。周总理听完后爽快答应,立刻协调相关部门,把这些边角料集中运往西北。对外人看只是剩料,对他们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四、与陈士榘的一场“硬碰硬”
说到1960年那场封锁铁路的冲突,就要提到另一个名字——陈士榘。陈士榘当时是工程兵司令员,早年也是红军出身,解放战争时期在华东野战军担任参谋长。论资历、论职务,他都是孙继先的老首长。两人在战争年代共事多年,私交也不错。
1960年夏,导弹试验靶场初步建设已经见到框架,但距离完善还相当遥远。营房、附属设施、检测站,还需要大量建材。工程兵多个部队在大戈壁上承担施工任务,条件极其艰苦,官兵们风餐露宿,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一些营连就睡在简易窝棚里,雨一来就漏,风一刮就响。
在这种情况下,陈士榘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他考虑到工程兵部队未来还要调往其他方向施工,手里总得有点家当,就下令在撤离时把部分剩余建筑材料装车拉走,准备带回部队,用来改善官兵住宿。
对工程兵来说,这么做多少有点“自己人用自己干出来的材料”的意思,既合情也合兵情。就在他们装车、准备通过基地附近军用铁路时,消息很快传到了二十基地。
有人一路小跑进指挥部:“司令员,工程兵那边,把咱这边的建材往车上装呢,说要拉走。”孙继先听完,脸色一沉,想都没多想,立即下令副司令员李福泽:“封锁军用铁路,堵住他们。车一节都不许放行。”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下得非常硬。军用铁路是按任务统一调度的,轻易不会阻断。李福泽带人迅速赶到,现场下达命令,铁路暂时停用,工程兵的车队就这样被拦在了线上。
此时的场面颇为紧张。一边是为国家重点工程修建设施的工程兵,一边是同样为导弹试验忙得焦头烂额的二十基地。双方官兵都是老战士,谁也不愿意在这种节骨眼上闹僵,但命令摆在那里,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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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榘很快得知情况,直接打电话向时任副总参谋长杨成武反映。电话那头语气里带着火气:“孙继先这老小子,堵了铁路,不让我们走。”杨成武了解前因后果后,先是安抚工程兵一方,同时也给孙继先打去电话,意思是先让车通过,具体问题再由上级协调解决。
接到指示后,孙继先执行命令,先行放行车队。但他心里这口气并没消。他清楚,二十基地的建材大多是国家用极大代价调拨而来,有的甚至是周总理亲自批示所得。如果这一批被拉走,后续工程进度极可能受影响。
放行之后,他马上给时任总参谋长罗瑞卿打电话,把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他在电话里提出很明确的意见:这些建材是国家专门供给二十基地建设导弹靶场的,当初运进来花了大量人力物力,现在再运出,不仅浪费,也会拖后腿。“今后的工作怎么进行?”这句话,说得既直接又不无怒气。
罗瑞卿综合各方情况后,作出了决定:要求工程兵方面将已经运走的那些建材全部退还二十基地,继续用于导弹试验场建设。这个裁决,既尊重了当初的任务安排,也表明了国家对导弹工程的决心。
从结果来看,孙继先在“老首长”面前,硬是扛到底。有人或许会问,这是不是太“轴”了?但站在当时的工作位置上,他认为自己守的是国家战略工程的底线,退一步,后面可能就是一步步让步。对他这种一路从战火中打出来的指挥员来说,在原则问题上硬一点,是性格,也是职责。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因建材引发的“冲突”,并没有伤害两人之间的私人感情。战后多年,他们依然保持着老战友的关系。1990年,孙继先去世后,已经离休多年的陈士榘专门上门慰问其家属,还对孙继先的儿子笑着提起当年的旧事:“你爸爸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言语中既有调侃,也有认可。
从大渡河到大戈壁,从营长到“导弹司令”,孙继先身上那股“不好说话”的牛脾气,一直没改。早年它体现在冲锋在前,不肯后退;后来体现在对工程、对任务一寸不让。某种意义上,这种性格既是个人烙印,也是那个年代许多军人共同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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