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的老周,最后那几天连口水都不肯喝
老周走的那天,楼底下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我拎着刚买的豆腐往家走,看见殡仪馆的车停在单元门口,白幡被风刮得猎猎响,心里像被啥东西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前阵子他还蹲在楼门口择菜,见了我就喊:"老李,尝尝我这茴香,儿子从老家寄来的。"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脸就黄得像橘子皮,我还打趣他:"你这是跟夕阳借了色?"他嘿嘿笑,没接话。
老周是去年冬天查出来的肝癌晚期。那天我陪他去取报告,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说:"最多三个月,让他想吃点啥吃点啥。"他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手里攥着个空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
回家路上他突然说:"老李,我不治了。"
"你疯了?"我拽住他胳膊,"现在医学发达......"
"治也是白花钱。"他抽回手,往裤兜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着,"我那点养老钱,得留给孙子上大学。"
他这话我信。老周这辈子省成了精,夏天舍不得开空调,风扇都只开一档;买菜总等收摊,捡人家扔的菜叶子;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起球,还说"穿惯了,舒服"。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家里就他一个人,守着两居室,像守着个空壳子。
确诊后的第二天,他就把药全扔了。我去看他,见他蹲在厨房,正把冰箱里的肉往垃圾袋里塞。"你这干啥?"我抢过垃圾袋,"医生说你得补充营养。"
"吃了也白吃。"他把肉倒进垃圾桶,声音闷得很,"还得遭罪拉去化疗,我怕疼。"
从那天起,老周就开始"饿自己"。起初还喝点粥,后来连水都不沾。我端着刚熬的小米粥过去,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裂了缝,像块久旱的地。"老周,喝点粥。"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头一偏,躲开了。
"不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喝了也是浪费。"
他儿子赶回来那天,跪在床边哭:"爸,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咱去最好的医院......"老周睁开眼,摸了摸儿子的头,突然笑了:"我想吃你妈包的荠菜饺子,当年她总说......"话说一半,没声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头洇出个小坑。
其实我知道,老周不是怕疼,也不是舍不得钱。有天半夜我起夜,听见他家传来动静,扒着门缝一看,他正对着墙上的遗像说话,那是他过世的老伴。"桂芬,我这就来找你了......"他用袖子擦照片,"你别嫌我来得晚,我得看着孙子考上高中......"
最后那几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去看他,见他床头柜上放着个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还有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小宝的学费,存建行卡......"
"你这是干啥?"我把铁皮盒合上,眼泪掉在盒盖上,"钱没了能挣,命没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死死的,眼睛亮得吓人:"老李,我这辈子没本事,就想让孙子......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楼里......"
他儿子想送他去医院,他死死扒着床头不肯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只被堵住嘴的野兽。最后没办法,只能请护工来家里。护工说,他连棉签蘸水都不肯,嘴唇干裂出血,就用舌头舔舔,再咽下去。
"他是怕给孩子添麻烦。"护工叹着气,"总说'早走早利索,别耽误孩子挣钱'。"
出殡那天,老周儿子抱着骨灰盒,突然"扑通"跪在我面前:"李叔,我爸最后那几天,是不是特恨我?"
我扶起他,指了指老周窗台上的花盆,里面种着几棵茴香,是他前阵子撒的种,现在冒出点绿芽。"你爸啊,他是把啥都自己扛了。"
这阵子我总在楼门口看见那几棵茴香,风一吹就晃,像老周蹲在那儿择菜的模样。有时候起夜,总觉得302的灯还亮着,想敲门喊他喝两盅,手抬起来又放下——他这辈子省吃俭用,到最后连口水都舍不得喝,怕是就想走得轻快点,别给后人留一点负担。
昨天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茴香,我买了一把,回家包了饺子。煮好端上桌,倒了两盅酒,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对面。酒气混着茴香的味,突然想起老周总说:"人活一辈子,就像这茴香,看着不起眼,嚼着才有味。"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这味快嚼没了,不如早点离场,省得旁人看着难受。只是那最后一口水都不肯沾的倔强,藏着多少说不出的苦,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楼底下的玉兰花又开了,白得晃眼。我对着302的窗户说:"老周,你那茴香发芽了,等长好了,我给你孙子寄点去。"风从楼道里穿过去,带着点花香,像他在应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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