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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年,朋友从日本东京旅游回来,一脸兴奋地跟我炫耀,说他在银座一家排队排了两小时的老字号,吃到了一份神级的鳗鱼饭。他说那鳗鱼烤得皮焦肉嫩,酱汁浓郁,吃一口简直灵魂升天,感慨还是日本人的「工匠精神」厉害,连一条鱼都能做得这么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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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但是我告诉他,这条鳗鱼为了让你吃到,可以千里迢迢从福建或者江西跑到日本去的。以后日本如果持续和我们关系不好,他们还有没有的鳗鱼吃都是问题。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在日本,每卖出10条鳗鱼,就有8条是「中国籍」。这其中,绝大部分来自福建的福清和江西的瑞金。那个让日本人引以为傲、标榜了无数「职人精神」、「百年秘方」的鳗鱼饭,其实早就被中国人的产业链给承包了。以前我们总觉得日本制造不可战胜,什么都要学日本,但在鳗鱼这个领域,情况完全反过来了。现在不是我们求着日本人买,而是日本人离了我们,他们的鳗鱼节就得开天窗。
这其实是一次漂亮的产业逆袭战。以前我们是被垄断、被嫌弃的一方,现在我们是制定规则、掌控供应的一方。这种感觉,真的很爽。
咱们先得说说,日本人为什么这么疯狂迷恋鳗鱼,而他们自己为什么又搞不定这件事。
在日本文化里,鳗鱼有着神圣的地位。尤其是在夏天的「土用丑日」,日本人讲究一定要吃鳗鱼饭来补充元气,防止苦夏。这就像咱们冬至吃饺子、端午吃粽子一样,是一种全民信仰。
但是,鳗鱼这个物种,是大自然给人类出的一个超级难题。
它和我们常见的四大家鱼不一样。到现在为止,人类还无法完全实现鳗鱼的人工繁殖。这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在这个克隆羊都能造出来的年代,我们竟然搞不定一条鱼的生孩子问题。
鳗鱼的一生极其传奇。它们出生在太平洋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那是地球上最深的地方。刚孵化出来的时候,它们就像透明的柳叶,顺着洋流漂几千公里,一路漂到东亚的海岸线。这时候,它们变成了像牙签一样细的“玻璃鳗”。
渔民们必须在河口把这些玻璃鳗捕捞上来,然后放到池塘里养大。因为无法人工繁殖,这些野生的鳗苗就成了唯一的来源。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鳗苗比金子还贵。在行情最疯狂的时候,一公斤鳗苗能卖到几十万人民币,被称为「软黄金」。
在这个领域,日本曾经是绝对的霸主。早在江户时代,日本人就开始研究怎么吃鳗鱼、怎么养鳗鱼。他们以拥有静冈县滨名湖这样的鳗鱼产地为荣。但是,随着日本工业化的发展,环境污染加上过度捕捞,日本本土的鳗苗资源几近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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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二三十年前,日本陷入了严重的「鳗鱼危机」。著名的鳗鱼老店开始关门,超市里的鳗鱼价格涨到了天价。日本人慌了,他们满世界找鳗鱼。
这时候,海对岸的中国福建,一群敏锐的商人嗅到了机会。
福建福清,这个地方大家可能听说过,著名的侨乡。福清人有个特点,敢闯敢拼,而且特别擅长做生意。福清的地理位置和气候,跟日本的鳗鱼产地非常像,水质好,温度适宜。
上世纪90年代,福清人开始尝试养鳗鱼。
最开始,日本人是看不起中国鳗鱼的。他们觉得中国人不懂技术,养出来的鳗鱼有土腥味,皮太厚,肉太硬,根本做不出那种入口即化的口感。那时候,中国鳗鱼只能走低端路线,卖给一些不讲究的小饭馆。
但是,福清人有股狠劲。你嫌我有土腥味?那我就改水质,搞生态养殖。你嫌我肉质硬?那我就优化饲料配方。
真正让日本职人破防的,是福清的烤鳗技术。
在日本,烤鳗鱼是一门玄学。有句老话叫「串三年,剖八年,烤一生」。意思是一个学徒,光是学串鳗鱼就要三年,学杀鱼要八年,学烤鱼要用一辈子去钻研。这种宣传,把烤鳗鱼捧上了神坛,仿佛只有那种留着白胡子、穿着布衣的日本老头,在炭火前在那把扇子扇一辈子,才能烤出好吃的鳗鱼。
福清人偏不信这个邪。他们把工业化的思维引入了烤鳗行业。福清的烤鳗工厂,没有满脸煤灰的老头,只有全自动化的生产线。
一条鳗鱼被送上生产线,几十个探头盯着它。机器自动检测大小、厚度。然后进入烤制环节。长达一百多米的烘烤线,温度控制精确到0.1度。先蒸后烤,甚至还要给鳗鱼做「按摩」,把皮下的多余脂肪逼出来,同时让酱汁完美渗透进去。
日本老师傅烤鱼,靠的是手感,靠的是经验。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年纪大了手抖一下,火候可能就偏了。但是机器不会。机器烤出来的每一条鳗鱼,受热都是均匀的,酱汁的比例都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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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日本电视台搞过一个盲测。他们从超市里买来中国产的蒲烧鳗鱼,加热后和一位修炼了几十年的职人现烤的鳗鱼放在一起,让路人试吃。
结果极其尴尬。大部分路人,甚至包括一些美食评论家,竟然分不清哪个是职人烤的,哪个是工厂烤的。甚至有不少人觉得,中国工厂烤出来的那份,肉质更肥美,口感更稳定。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它祛除了神话的滤镜,用实打实的数据和标准,碾压了所谓的「经验主义」。
现在,福清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鳗鱼之都」。这里拥有全国最大的鳗鱼养殖和加工集群。全中国每出口10条烤鳗,就有6条来自福清。
但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随着福清的土地和人工成本上升,以及环保要求的提高,鳗鱼产业开始寻找新的腹地。
这时候,江西瑞金的曾家村登场了。
瑞金,大家都知道是红色故都。但你可能想不到,这个深处内陆的山区,现在竟然成了连接东京餐桌的枢纽。
曾家村以前是个穷地方。山多地少,种地不挣钱,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了。后来,有些在福建打工的江西老乡,看到了鳗鱼产业的暴利,也看到了家乡的好山好水。
鳗鱼这东西,对水质的要求可以说是变态级的。水温要恒定在23度左右,PH值要在7到8之间,而且不能有任何重金属污染。曾家村的山泉水,正好符合这个标准,甚至比福建的一些老养殖区还要好。
于是,鳗鱼开始「游」进了江西的大山。
在瑞金,养鳗鱼不再是散户的小打小闹,而是变成了大规模的工厂化养殖,巨大的黑色遮阳棚下,是一个个圆形的养殖池。池底装了自动排污系统,水是24小时循环过滤的。
更厉害的是,他们实现了「智慧养鱼」。
以前养鱼,得靠人天天盯着,怕缺氧,怕停电。现在曾家村的养殖基地,全是物联网控制。池塘里的溶解氧、氨氮含量,数据实时传到手机上。一旦指标异常,自动报警,增氧机自动开启。这种精细化养殖带来的结果,就是鳗鱼的存活率和品质大幅提升。
现在的局面是,福建做加工和出口,江西做养殖基地。这两个省份联手,形成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供应链。
这个供应链强大到什么程度?它直接掌控了日本市场的定价权。
每年的鳗苗捕捞季,日本的商社都要紧盯着中国的动态。如果中国的收货量大,日本市场就松一口气;如果中国这边减产,日本的鳗鱼价格立刻就会飙升。
前几年,日本媒体爆出过好几次丑闻。说是日本的一些知名食品企业,把中国进口的鳗鱼,在爱知县或者静冈县的池塘里暂养几天,然后就堂而皇之地贴上「日本爱知县产」的标签,价格翻好几倍卖给消费者。
这就叫「产地清洗」。
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干?一方面是因为暴利,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中国鳗鱼的品质,其实已经跟日本国产的没区别了,消费者根本吃不出来。
这其实挺讽刺的。日本人嘴上说着「身土不二」(要吃本地食物),身体却很诚实地依赖着中国的供应链。
有数据显示,日本本国生产的鳗鱼,只能满足市场需求的不到一种。剩下的巨大缺口,全靠中国填补。可以说,如果没有福清和瑞金的渔民,日本的夏天将没有鳗鱼饭可吃。
不仅是量大,我们现在还在做高端。
以前,最顶级的鳗鱼是「青口鳗」,背部呈青蓝色,肉质最嫩。以前这种货色日本只留给自己。现在,福清的工厂专门筛选出这种顶级鳗鱼,用最昂贵的工艺烤制,反向输出到日本的高级百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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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你本来是卖面料给人家做西装的,现在你自己做出了比阿玛尼还好的西装,还卖到了米兰的精品店里。
这个产业的崛起,还改变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
在福清,很多当年的渔民现在都成了大老板,住进了别墅,开上了豪车。在江西瑞金的曾家村,依靠鳗鱼产业,村集体收入翻了几番,贫困户脱贫致富。村民们以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他们在养殖基地上班,每个月领工资,还有土地分红。村里建起了鳗鱼主题的农家乐,连游客都跑来吃这「出口级」的美味。
而且,这个产业还在继续进化。
以前我们的鳗鱼主要出口日本。但是这几年,国内的消费市场也起来了。大家有没有发现,现在国内的日料店越来越多了?而且超市里、电商平台上,那种加热即食的蒲烧鳗鱼卖得特别火?
这就是「出口转内销」带来的红利。
以前最好的东西只能卖给外国人,我们自己吃点边角料。现在产能上来了,技术成熟了,我们自己人也能以几十块钱的价格,吃到以前日本人才吃得起的高级货。
从福清到瑞金,从马里亚纳海沟到东京银座,这条鳗鱼的奇幻漂流,其实就是中国产业升级的一个缩影。我们不再是那个只出卖廉价劳动力的世界工厂了。在很多细分领域,我们已经做到了世界第一,做到了无可替代。
我们不仅有规模,我们还有技术,有标准,有品牌。
以前,我们总是被别人卡脖子,芯片被卡,发动机被卡。但是当你深入了解中国经济的毛细血管,你会发现,在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我们正在反过来「卡」别人的脖子。
我是马力,正在讲好中国产业崛起的故事,帮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的各个产业集群,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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