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外贸这行快十年了,从一开始对着电脑磕磕巴巴写开发信,到后来能跟客户扯着半生不熟的英语聊风土人情,见过的人形形色色,遇到的事千奇百怪。但唯独六年前那桩事,直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像揣着块温温的石头,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庆幸,就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的藏在那些猝不及防的相遇和失联里。
那时候我刚从外贸公司出来单干,没什么资源,没什么大客户,就守着阿里国际站和几个免费的B2B平台,每天扒着客户的询盘信息,一个一个认真回。做过外贸的都知道,小卖家最难的就是拿信任,尤其是做定制类的家居产品,客户看不到实物,担心质量,担心货不对板,更担心付了钱收不到货,所以一般都是先付定金,生产完拍验货视频,再付尾款,我们才发货。这行的规矩,一来二去都是这么定的,谁也不敢轻易破,毕竟大家都怕踩坑,我一个小作坊式的卖家,更是把这规矩当成保命符。
那年秋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德国的询盘,客户叫汉森,说想定制一批实木的餐桌椅,数量不算少,五十套,是给他们当地一家民宿准备的。我当时看到询盘都愣了,那时候我接的单子大多是十几套的小单,五十套对我来说已经是大单了。我赶紧回邮件,把产品的材质、工艺、报价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之前做过的样品实拍图,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德国客户以严谨出名,挑细节挑到骨子里,我这小本生意,未必入得了他们的眼。
没想到汉森的回复来得很快,隔了一天就回了,没有砍价,就问了几个关于木材环保等级和发货时间的问题,我都一一答了,还主动说可以先做一套样品寄过去,运费我来出,就想让他看看我的做工。汉森回了个谢谢,说不用样品了,他看了我之前的客户评价,觉得我靠谱,直接让我做合同。
我当时捏着鼠标的手都抖了,反复看了好几遍邮件,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不用样品就直接定,这也太爽快了吧?我赶紧连夜做了合同,把所有细节都标得明明白白,付款方式那一栏,我按老规矩写的30%定金,70%尾款,发货前付清。合同发过去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他提意见,结果等了两天,收到了银行的到账通知——五十套桌椅的全款,一分不少,刚好是合同上的数。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转错了?赶紧给汉森发邮件,问他是不是付错了,应该先付定金就好。他隔了几个小时回了一句,简单的英文:“I trust you, finish it well.” 就这一句话,八个单词,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大半个地球,能给你这样的信任;慌的是,这份信任太重了,我生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人家。
那五十套桌椅,我做得比任何一单都用心。选木材的时候,亲自去木料场挑,一根一根看纹路,查含水率;做工的时候,让师傅慢工细活,打磨得光溜溜的,连一个小毛刺都不放过;上漆的时候,用的是最好的环保漆,刷了三遍,每一遍都等彻底干了再刷下一遍。原本说好四十天的工期,我硬生生做了五十天,就想做到完美。
货做好之后,我拍了全方位的验货视频,从整体到细节,连桌椅的榫卯结构都拍得清清楚楚,发给汉森,告诉他货已经做好,可以安排发货了,问他要收货地址和货代信息。我以为他会很快回复,结果这一封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一开始想,可能是他忙,没看到邮件。等了三天,又发了一封,还是没回复。我开始慌了,给他发WhatsApp,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给他打国际长途,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各种不好的念头冒出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后悔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个骗局,只是我没看出来?
但转念一想,他付的是全款,要是骗局,他图什么?我又去查了他的公司信息,能查到,是当地一家正规的民宿管理公司,注册信息都很完整。我又托做德国外贸的朋友帮忙打听,朋友说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出问题,也没见过汉森这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邮箱和WhatsApp,盼着能收到他的消息,可每次都是失望。货就堆在我的仓库里,五十套实木桌椅,占了大半个仓库,搬也搬不走,卖也卖不了,因为是定制款,尺寸和款式都是按他的要求做的,别人根本用不上。
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单干本来就没什么流动资金,这单的全款虽然到账了,但我买木材、付工人工资,几乎花光了,本想着发完货能回笼资金,再接新单子,结果现在货压着,客户失联,我连下一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身边的朋友都劝我,不行就把货处理了,哪怕亏点钱,总比占着仓库强,可我总觉得,汉森那么信任我,把全款都打给我了,我要是把货卖了,就是辜负了他的信任,哪怕他再也不出现,我也得把货留着。
就这样,那五十套桌椅在我的仓库里,一放就是两年。这两年里,我做过不少单子,有赚有亏,慢慢把生意做起来了,仓库也换了更大的,我特意把那五十套桌椅放在仓库的一个角落,用布盖着,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擦一擦,怕积灰,怕受潮。有时候看着那堆桌椅,会想起汉森那句“I trust you”,心里还是会感慨,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甚至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汉森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了,这五十套桌椅,可能会一直堆在我的仓库里,成为我外贸路上的一个遗憾。
没想到,两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跟工厂对接生产,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德国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用英语说:“你好,是陈吗?我是汉森。”
那一刻,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子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说:“汉森?是你吗?你终于出现了!”
电话那头的汉森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陈,让你等了这么久,也让你担心了。”
挂了电话,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当年我给他发验货视频的那段时间,他的妻子出了严重的车祸,住进了ICU,生命垂危,他那段时间一心扑在医院里,照顾妻子,处理各种事情,根本没心思看邮件和手机。等他妻子脱离危险,慢慢康复,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这期间他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状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人身上,完全忘了订货的事。
后来妻子的身体慢慢好转,他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单货,等他想联系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旧手机丢了,WhatsApp的账号登不上去,之前的邮箱也因为长时间没登录被冻结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通过当年的合同信息,找到了我的新联系方式,这一晃,就过去了两年。
汉森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道歉,说他知道自己很不负责任,让我把货放了这么久,问我要不要加钱,补偿我的仓库费和损失费。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损失费,我说:“汉森,钱不用加,货我一直给你留着,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只要把收货信息给我,我马上安排发货。”
挂了电话,我立马去仓库,掀开盖在桌椅上的布,阳光照在实木的桌椅上,还是那么光亮,一点都没坏。我安排工人赶紧打包,联系货代,用最快的速度把货发往德国。
货发走之后,汉森收到了,给我发了一大段话,还有民宿里摆上那些桌椅的照片,照片里的实木桌椅,在德国的阳光里,显得特别温暖。他说,这些桌椅,是他民宿里最美的风景,不仅因为做工好,更因为这份跨越了两年的信任和等待。
他还说,以后他的民宿再需要家具,只找我做,不仅他找,他还介绍了身边的朋友,都是做民宿和餐饮的,也都成了我的长期客户。就因为这一单,我在德国的圈子里,慢慢有了名气,后来不少德国客户找我,都是冲着“那个守信用的中国卖家”来的。
现在想想,那两年的等待,看似是煎熬,实则是我外贸路上最珍贵的一课。做外贸,做的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人心。我们隔着山海,语言不同,文化不同,但信任这件事,是不分国界的。汉森当初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而我两年的坚守和等待,也让这份信任有了回应。
生意场上,人人都想赚钱,都想走捷径,可有时候,慢一点,笨一点,守住心里的那点底线和真诚,反而能走得更远。那些看似吃亏的等待,那些看似无解的困境,其实都是命运给你的考验,守住了,就会有意外的惊喜。
而那份跨越了山海,经历了两年缺席的信任,也成了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提醒着我,无论做什么生意,无论遇到什么人,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底牌。
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些相遇猝不及防,有些失联毫无征兆,但只要你守着真诚,守着信任,那些失散的缘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回到你身边。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值得等待,哪怕是两年,哪怕是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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