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哥伦布雕像与美国记忆的拉锯

文︱陆弃

在白宫附近安放一座哥伦布雕像，听上去像是一条文化新闻，却在美国当下的语境中迅速显露出政治重量。这并非一件单纯的艺术陈设，而是一场围绕历史解释权、身份认同与国家叙事的再度较量。那座被计划安放的雕像，本身就携带着一段跌宕的经历——它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被抗议者从基座上推下，扔进巴尔的摩港的水中。如今，它以复制品的形式，被重新送回权力中心的视野。

这条时间线并不长，却足以勾勒出美国社会近年来围绕历史象征的剧烈震荡。从雕像被推倒，到被打捞、保存，再到计划进入白宫周边，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空间移动，而是象征意义的反复转换。哥伦布不再只是航海史上的人物，而成为一个被不断重写、不断争夺的符号。

推动这一进程的力量，也并不隐秘。马里兰州的游说人士、意大利裔美国人联合组织主席约翰·皮卡，公开讲述了这座雕像如何进入白宫视野的经过。中间人联系、组织内部投票、一致同意出借，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揭示出一个现实：在美国，历史符号的摆放，并非完全由官方决定，而是多方力量博弈的结果。族裔组织、政治人物、公共舆论，在同一张桌面上展开拉锯。

白宫方面选择不对具体安放计划发表评论，却重申特朗普对哥伦布的推崇。这种态度本身就带有清晰信号。沉默并非回避，而是一种让象征自行发声的策略。雕像是否真的在两周内出现，并不影响其政治含义已经被激活。

哥伦布形象的变化，并非始于今天。随着历史学家和教育者不断揭示欧洲殖民扩张的暴力面向，哥伦布在美国公共叙事中的位置逐渐松动。从“发现新大陆的英雄”，转向“殖民与压迫的起点”，这一转变并非单一事件推动，而是长期学术研究与社会运动交织的结果。对许多原住民群体和非洲裔美国人而言，哥伦布象征的并非探索精神，而是灾难的开端。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哥伦布日的意义发生分裂。一部分美国人仍将其视为意大利裔移民融入美国历史的重要象征，另一部分人则主张以“原住民日”取而代之。这种分裂并未停留在节日命名层面，而是逐渐延伸到街头雕像、校园课程和公共仪式。

特朗普对哥伦布的态度，始终明确。他将其视为西方文明扩展的象征，也视为抵抗“抹去历史”论调的标志。在这种视角下，推倒雕像不只是对某个人物的否定，而是对一种国家叙事的挑战。重新安放雕像，则成为一次象征性的回应。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被讨论的并非原雕像，而是复制品。这个细节耐人寻味。复制品既保留了象征，又避免了对原事件的直接回溯。它像是一种折衷方案，让历史回到公共空间，却不必正面处理那次被推入港中的记忆。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美国政治文化中常见的策略：通过重新包装，降低冲突的锋芒。雕像的潜在位置，同样重要。白宫及其周边，并非普通公共空间，而是国家权力的象征核心。在这里安放任何人物雕像，都意味着一种认可和背书。即便没有正式声明，空间本身已经在发声。它向外界传递的信息，并不复杂：这是一种对特定历史解读的肯定。

对支持者而言，这样的举动是对族裔贡献的尊重，是对意大利裔美国人历史地位的确认。对反对者而言，这是一种对殖民暴力记忆的忽视。双方的立场，并不只是情绪对立，而是根植于不同的历史经验。正因如此，争议才会反复出现，难以消散。

美国的历史记忆，一直在纪念与反思之间摇摆。林肯、华盛顿、杰斐逊，这些人物的雕像，也曾在近年被重新审视。不同之处在于，哥伦布并非美国建国人物，却长期被置于国家叙事的重要位置。这种外来者的身份，使他更容易成为象征冲突的焦点。

当一座雕像被推倒，社会并不会因此达成共识；当一座雕像被重新安放，争论也不会随之终止。雕像本身并不解决历史问题，它只是将问题具象化。真正的分歧，存在于对过去如何被讲述、被继承的不同理解之中。白宫拒绝评论具体安排，却在价值层面表态，这种分离本身就是政治技巧。它将操作层面的争议，留给时间和程序处理，而在象征层面明确立场。这种做法，既避免了正面冲突，也确保信息不会被误读。

在这场围绕哥伦布的讨论中，值得警惕的并非立场分歧，而是历史被简化为口号。无论是将哥伦布完全英雄化，还是彻底妖魔化，都无法承载历史的复杂性。雕像作为一种静态物件，天然倾向于单一叙事，而真实的历史，却充满矛盾与层次。或许正因如此，雕像之争才会持续存在。它提供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载体，让抽象的历史讨论具象化。每一次安放或移除，都是一次对集体记忆边界的测试。

如果这座哥伦布雕像真的出现在白宫附近，它不会只是供人拍照的背景。它将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美国社会如何在多重记忆之间寻找平衡。那种平衡并不稳定，也不可能一次性完成，只能在不断的争论与修正中，被暂时勾勒出来。历史并不会因为一座雕像而固定下来。它总会在新的语境中被重新理解。白宫周边的空间，终究只是一个舞台，真正的拉锯，仍然发生在美国社会内部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