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州市,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傍晚的风卷着,在市委大院门外的路面上打着旋儿。陈默走出那栋庄重肃穆的灰色办公楼,秘书小刘快步跟上,低声提醒着晚上的行程:“陈书记,七点半,江州大酒店,和文旅局的同志有个工作餐叙,主要讨论明年文化旅游节的筹备思路。车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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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掠过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江州大酒店。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记忆河床底部的石子,被偶然的水流冲撞,轻轻硌了一下心尖。林薇。那个名字和这家酒店,曾经紧密地捆绑在他人生某个早已翻篇的章节里。
十年前,他还是市发改委一个埋头写材料、跑项目的普通科员,清贫,但有股书生意气的抱负。林薇,他那时爱得炽烈又卑微的女友,漂亮,精明,野心勃勃。她总嫌他“死脑筋”、“不懂变通”、“一辈子看不到出头之日”。她向往的是那种挥金如土、众星捧月的生活。最终,在一个同样萧瑟的秋日,她挽着一个据说家里做建材生意、开宝马的男人的胳膊,对他丢下一句“陈默,我们不是一路人”,然后决绝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后来听说,她跟那个男人结了婚,男人家底颇丰,帮她开了这家江州大酒店,她成了风光无限的老板娘。而他,在失恋的阵痛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工作,从科员到科长,到副县长、县长,再到外市副市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却也艰辛。直到三个月前,一纸调令,他回到江州,担任这座家乡城市的市委书记。命运像个讽刺的圆,绕了一大圈,又把他送回了原点,只是身份早已天差地别。
去酒店的路上,陈默闭目养神。秘书小刘谨慎地汇报着酒店的背景:“江州大酒店是本地老牌的四星级,硬件有些旧了,但位置好,餐饮口碑不错,尤其是淮扬菜。老板娘林薇,是本地商界比较活跃的人物,各种协会挂了不少头衔,人脉挺广。”陈默“嗯”了一声,没多问。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身边的秘书,察觉到他与这家酒店老板娘之间那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那只是青春里一段失败的插曲,早已尘封。
车子停在酒店略显年代感的门廊下。门童上前开门。陈默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他向来不喜张扬,衣着以舒适得体为主,除非正式场合,很少穿西装。一行人走进大堂。大堂装修是十多年前流行的欧式奢华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金色装饰条,看得出当年投入不菲,如今虽保养尚可,却难免透出些过时的气息。文旅局的赵局长等人已经等候在前厅,见到陈默,连忙迎上来。
寒暄间,陈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侧对着这边,和前台经理交代着什么。林薇。十年光阴似乎对她格外留情,身材依旧窈窕,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套装,卷发精致,妆容一丝不苟,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和……精明锐利。她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文旅局赵局长身上,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赵局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话音未落,她的视线滑过赵局长,落在了被众人隐隐簇拥在中间的陈默脸上。
那一瞬间,陈默清楚地看到,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甚至有些荒谬的东西。她的目光飞快地从陈默平凡无奇的夹克、略显随意的发型、以及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那眼神里的惊讶迅速被一种混合着鄙夷、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所取代。她显然没有认出,或者根本不曾将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与本市新任市委书记联系起来。在她看来,陈默大概还是那个落魄的小公务员,此刻出现在这里,多半是跟着领导来蹭饭的“跟班”,或者更糟,是来求人办事的?
林薇调整了一下表情,但那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已经掩藏不住。她没有立刻跟陈默打招呼,仿佛他不值得她浪费一个正眼,而是继续对着赵局长笑语嫣然:“赵局,包厢都安排好了,还是老地方‘锦绣厅’,我特意让后厨准备了新到的长江刀鱼,您尝尝鲜。”说着,她才像刚注意到陈默似的,目光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带着明显讽刺意味的弧度:“哟,这不是陈默吗?好久不见啊!怎么,今天跟着赵局来见世面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语气里的轻慢几乎要溢出来。
文旅局赵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当然知道陈默的身份,正想开口介绍,陈默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陈默看着林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他淡淡开口:“林薇,好久不见。”
林薇似乎很满意陈默这种“默认”的沉默和“窘迫”,她走近两步,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上下打量着陈默,像是评估一件过时的商品,嗤笑一声:“还真是你啊。我说陈默,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副……嗯,朴实无华的样子。”她把“朴实无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满是讥诮,“在哪儿高就呢?还在发改委写材料?还是又换地方了?不过看你这身行头,估计也混得不咋地吧?”她的话像刀子,又快又毒,毫不留情地撕扯着陈默过往的“失败”,并试图将他钉在现在的“落魄”上。
旁边文旅局的几位干部已经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赵局长更是急得直使眼色,但林薇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在她看来,陈默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前男友,能跟着局长来她酒店吃饭,已经是走了大运,她踩上几脚,既能发泄当年“甩了他”的某种残余情绪,也能在赵局长等人面前彰显自己如今的地位和“眼光”——看,我当年甩掉的男人,如今混成这样,我的选择多么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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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恼怒,没有辩解,甚至嘴角还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十年官场沉浮,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林薇这种浅薄的势利和炫耀,在他眼里,早已激不起太多波澜,只觉得有些可悲又可笑。他想起十年前她离开时那句“不是一路人”,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只是这“路”的内涵,早已颠倒。
“混口饭吃而已,比不上林老板生意兴隆,酒店开得这么大。”陈默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客气,但这客气听在林薇耳里,更像是无能者的自我解嘲和奉承。
林薇更得意了,她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行了,你们快上去吧,别让领导们等急了。陈默,既然来了,就好好吃,我们酒店的菜,可不是你平时吃得起的。”她特意加重了“平时吃不起”几个字,然后转身,摇曳生姿地走向另一边,仿佛多跟陈默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赵局长等人如蒙大赦,赶紧引着陈默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赵局长擦着额头的汗,连声道歉:“陈书记,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林薇她……她有眼不识泰山,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默摆摆手,打断了赵局长的惶恐:“没事,赵局,不知者不怪。工作餐照常,不用受影响。”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风格的秘书小刘知道,陈书记越是这样平静,往往意味着事情越不简单。
餐叙在“锦绣厅”进行。菜品确实精致,刀鱼鲜美。陈默和文旅局的干部们讨论着文化旅游节的规划,思路清晰,要求具体,完全不受刚才插曲的影响。只是中途,林薇以老板娘的身份进来敬了一次酒。她依旧无视陈默,只对着赵局长和其他几位她认识的干部热情寒暄,巧笑倩兮,言语间不时透出对酒店经营的自得和对“上层关系”的熟稔。陈默只是在她举杯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林薇似乎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陈默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餐叙接近尾声,陈默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走廊时,恰好听到旁边一个半开门的休息室里传来林薇的声音,似乎正在打电话,语气是那种压抑着兴奋的炫耀:“……哎呀,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陈默!就我那个前男友,对,以前穷得叮当响那个……现在?看样子还是个小公务员,跟着文旅局来吃饭,穿得那叫一个寒酸……我当年甩了他真是明智!你看他现在那怂样……在我地盘上,大气都不敢喘……真是笑死人了……”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十年奋斗,一方主官,肩上担着几百万人的生计发展,却在此刻,被一段早已腐烂的过往,以一种如此滑稽的方式,重新拉扯出来,贴上可笑的标签。他忽然觉得,不仅林薇可笑,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因回忆而产生的细微涟漪,也有些可笑。
回到包厢,众人准备散去。陈默对秘书小刘低声交代了几句。小刘点头,快步先行离开。
当陈默在赵局长等人陪同下再次走出电梯,来到大堂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只见酒店门口,不知何时悄然停着两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显眼的市委小号段。车旁,站着市委秘书长和另外两位副秘书长,还有市委办、接待办的几位负责人,显然已经等候了片刻。这阵仗,绝非一个普通工作餐叙该有的。
林薇正在大堂另一侧送别另一桌客人,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尤其是看到市委秘书长那张她只在本地新闻里见过的、此刻却带着恭敬笑容迎向陈默的脸,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只见秘书长快步上前,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陈书记,餐叙还顺利吗?车备好了,您看是直接回市委,还是另有安排?”他的态度恭敬而自然。
“陈……陈书记?”林薇喃喃重复,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被市委一众领导簇拥着的、那个她刚刚还肆意嘲笑过的“寒酸前男友”。市委书记?江州市新任市委书记?那个在电视新闻里只出现过侧面或远景、名字如雷贯耳却对不上具体样貌的陈默书记?就是……他?
陈默对秘书长点点头,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僵在原地的林薇。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胜利者的睥睨,也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淡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就像对待一个刚刚提供过服务的酒店经营者那样,礼貌,疏离,然后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门口那辆专车。
林薇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陈默弯腰上车,看着车队缓缓驶离酒店门廊。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照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刚才的得意、讥讽、优越感,此刻碎了一地,只剩下无边的震惊、恐慌和一种迅速蔓延的、噬心的悔恨。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混得不咋地”、“见世面”、“吃不起”……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她不仅嘲笑了市委书记,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刻薄的方式!她经营的酒店,还在申请参与明年文化旅游节的接待服务,还在争取一些政府的会议定点资格……完了,全完了!她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不,也许今晚,她嘲笑新任市委书记的“壮举”,就会通过某些渠道,在某个小圈子里传开,成为最大的笑柄和灾难。
“赵……赵局长……”她腿脚发软,几乎是扑到还没离开的赵局长身边,声音颤抖,“刚才……刚才那位……真的是陈……陈书记?新任市委书记?”
赵局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林总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陈书记调回来三个月了,作风低调务实,很少出席公开应酬,你不认识也情有可原。可你……你怎么能那样说话?”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也转身离开了。
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站在那片过时的奢华之中,感觉浑身冰冷。她精心构筑的、用以睥睨过往的堡垒,在真实权力和地位的映照下,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像个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沫。她嘲笑别人寒酸,却不知自己早已在势利和短视中,活成了最浅薄的模样。而那个她曾看不起、弃之如敝履的男人,早已默默走到了她需要仰望、甚至恐惧的高度。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那样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就足以让她坠入深渊。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报复,都更让她感到绝望和羞耻。今晚这顿饭,恐怕是她这辈子,吃得最后悔、最昂贵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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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往后的日子,在这位陈书记治下的江州市,她的酒店,她的生意,乃至她这个人,恐怕都要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中度过了。有些错过,不是遗憾,是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有些嘲笑,最终会变成回旋镖,狠狠扎回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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