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楼下乱糟糟的,探头一看,白被单蒙着个人,抬担架的护士脚步都放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楼的灯,三天没亮过了。
说起来,老李搬到我们楼也就两年。退休教师,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见了谁都点头笑。以前总看见他大清早拎着个鸟笼子去公园,笼子里那只画眉叫得脆,老远就能听见。
他查出来肺癌晚期那天,我正好在楼下超市碰见他闺女。小姑娘哭得眼睛红肿,说医生让住院,老李梗着脖子不去,说“折腾那遭干啥,回家”。我当时还劝了句“治病要紧”,老李听见了,冲我摆摆手,声音轻得像羽毛:“没用了,省点钱给孩子还房贷。”
现在想起来,那天他背都驼得厉害,以前挺直的腰杆,像被抽走了骨头。
从那天起,三楼就没安生过。先是鸟笼子挂在阳台,画眉叫了两天,后来就没声了。我趴在自家阳台瞅过,笼子门敞着,食罐空得见底。
老李开始不怎么出门。偶尔碰见他下楼倒垃圾,瘦得脱了形,一件夹克穿在身上晃荡,像挂在衣架上。我问他“吃了吗”,他总说“不饿”。
他闺女几乎天天来,拎着保温桶,哭着劝他喝点粥。有次我正好上三楼扔垃圾,听见门里传来摔碗的声音,老李喊得嘶哑:“说了不吃!你听不懂吗!”接着是他闺女的哭声:“爸!你多少吃点啊!”
我缩着脖子赶紧跑了,心里堵得慌。那时候哪想到,他不是赌气,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老李彻底不出门了。他家阳台的窗帘一直拉着,白天黑夜一个样。有回我夜班回来,凌晨三点,看见三楼窗帘缝里透出点光,还以为他醒着,第二天问他闺女,才知道是她忘关灯了——老李那时候已经卧床了,迷迷糊糊的,连抬手的劲儿都没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上周。我去楼顶晒被子,看见老李闺女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哭,保温桶放在旁边,里面的小米粥凉透了。她说:“我爸三天没进水了,嘴皮干得掉渣,棉签蘸水都不张嘴,就瞪着天花板,好像在数日子。”
我当时劝她“再想想办法”,可话一出口就后悔——老李那股劲儿,认死理,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是不想活,是觉得自己成了累赘,想把最后一点体面攥在手里。
今天早上我还跟我媳妇说:“去看看老李不?”我媳妇叹口气:“别添乱了。”哪成想,这就没了。
救护车走的时候,老李闺女抱着个相框,照片上老李笑得精神,穿着中山装,手里举着鸟笼子,画眉站在杠上,眼睛溜圆。我瞅着那相框,突然想起他刚搬来的时候,笑眯眯跟我说“这鸟通人性,会跟人打招呼”,那时候他声音洪亮,腰杆笔挺,哪像后来那副模样。
刚才路过三楼,门还敞着,保洁阿姨在里面收拾。我瞥见桌上放着个药盒,空的,旁边压着张纸条,老李的字歪歪扭扭:“剩下的钱,给囡囡还贷款”。
风从楼道穿过去,吹得纸条哗啦响,像谁在叹气。
其实我懂老李的心思。他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明白了。知道治不好,就不想折腾孩子,连最后那点力气,都省着给孩子铺路。只是……何必呢?哪怕喝口粥,让闺女多陪几天也好啊。
楼下的槐花开了,香得人发晕。往年这时候,老李总在树下遛鸟,画眉叫,槐花飘,他闺女远远喊“爸,回家吃饭”,他应一声“就来”,声音能传半栋楼。
今年槐花照样开,就是没人在树下遛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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