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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童养媳二十年,今年儿子成了公务员,我想回家,他却说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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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这是要去哪儿?”

山口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路边的杂草东倒西歪。林青荷站在村外的水泥路边,脚底发软,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刚从那片黑压压的瓦房里走出来,脚踝上空了一圈,凉嗖嗖的——那块箍了她二十年的铁镣,第一次不在脚上。

宴席还在山窝里吵闹。今天是为他办的酒。

“镇里的正式干部哎,以后吃公家饭啦!”
“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白天的时候,婆婆在院子里喝高了,一边朝堂屋喊,一边摆手:“把那链子解了,明天镇里干部要上山,别让人笑话,说我们山里人拴人。”

铁锁落地那一声“哐当”,在她耳朵里炸了一整天。

等到酒散人静,她悄悄从灶房的阴影里挪出来,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外摸。脚踝上的皮肉被铁磨得变了形,像套着一圈乌青的绳子,现在突然松开了,每走一步,都是生疮的肉在地上蹭。

她二十年没走出过这片山窝。跨出村口那道土坎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再往前,就是镇上的方向,就是她离开家的路。

她看见远处有一圈模糊的橘黄色光,在山坳那边晃,她知道,那是镇上的路灯。

就差几步,她就能踩上那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一声一声,像一条冷蛇从背后爬过来。

然后就是这一句。

“妈,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猛地回头。

山路不宽,昏黄的路灯把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下摆扎在深色西裤里,脚上是擦得铮亮的皮鞋,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镇政府三个字在小小的塑料牌里反光。

林清远,她的儿子,刚满二十出头,今年春天考进镇上的综合办,村里人都叫他“小林同志”。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截锈迹斑驳的铁链。

林青荷眼前一晕。

那截铁链,是她刚被拐进这片山时,就套在他家院子里的那根木桩上的。



01

那年她十五岁。

夏天的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镇上老街的遮阳布被吹得哗啦啦响。

街口那家小面馆,是她和妈妈的命。她白天端碗、刷桌、洗碟,晚上帮着记账。忙完一圈,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县道上的长途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

“等你读完书,咱不在这小镇待了,出去看看。”
那是她爸病前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后来人没了,书也上不成了,“出去看看”就变成她一个人的梦。

那天下午,面馆快打烊的时候,一个打扮体面的女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暗红色连衣裙,耳朵上挂着金耳环,开口就叫她妈“嫂子”。

“我妹妹厂里最近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六百起步。你家闺女这么勤快,出去比在这儿端碗强。”

六百,对那年月的她们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数字。

她妈有点心动,又犯愁:“她才十五岁,厂里要这么小的吗?”

女人笑得热络:“服装厂都是小姑娘呢,不搬重的,学会了缝纫,一个比一个抢着要。”

女人自称“阿琴”,这一天开始,她几乎每天都会在快打烊的时候来,时不时买一碗面,给几块糖塞在她手心里,嘴上不离一句:“你这样的孩子出去见见世面,别困死在这破镇上。”

话说多了,总有一天会钻进心里去。

出门那天,是七月底。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包里是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练习册和一张毕业照。妈把她送到镇口,塞给她一百块钱:“到了那边,记得多给家里打电话。”

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圈。

“阿琴姐”领着她上了长途车,一路上说厂里宿舍有空调,说工友们晚上一起看电视,说年底了还发年终奖。

车开了大半天,窗外的房子一幢比一幢矮,路边的杆子一根比一根稀,最后连路灯都没了。

“再坐一会儿就到乡里,乡里有人来接。”阿琴笑着挥手,“你别怕。”

后来又换了小巴、小货,等她反应过来,车已经钻进了山里。

路边的田地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山沟,最后,连手机都没信号了。

她开始慌了:“阿琴姐,你不是说在市里么?”

阿琴不吭声,直到车在一处土堆旁停下,才扯了扯嘴角:“到了,下车。”

她下车,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山沟,两边是阴湿的石崖,沟底散落着几户灰顶瓦房。

沟口站着一个胖敦敦的老女人,腰间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一只手拄着锈铁铲,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她的目光从脸一路扫下去,又扫到腰,再往下看腿。

那目光,和镇上早市上挑猪的人,看一头猪时没差。

老女人扯着嗓子问:“就是她?”

阿琴笑得见牙不见眼,从包里掏出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人带来了,钱呢?”

她愣住:“你们在说什么?”

老女人没理她,先把信封抽过来,手指捏了捏,又掂了掂才满意,冲屋里喊一声:“大宝,出来看看你媳妇。”

一个二十来岁、眉毛乱成一团的高个男人从屋里晃出来,穿着一件印着“某啤酒”字样的旧T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眼神懵懵懂懂,看她像看一件新买的农具。

“看啥看?”老女人哼了一声,“赶紧把人领进去。”

阿琴拍了拍她的肩:“青荷,别害怕,你以后就跟着他们家生活,有吃有住,等大宝走上正路了,也算你们小两口有个家。”

“我不要——我要回家!”她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抓住阿琴的手,“你不是说有工厂吗?你骗我!”

“别给脸不要脸。”阿琴脸上的笑瞬间收了,甩开她的手,转身往车上爬,“你妈签了字的,说让你跟我走,你要回去找她自己去。”

车很快启动,溅起一地泥水,从她身边擦过去,卷起的尘土呛得她咳嗽。

她从那一刻起,才真正明白——她离家了,但不是去工厂,而是被卖到了这个谁也不知道的山沟里。

老女人伸手一把捏住她下巴,粗糙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擦:“瘦是瘦了点,骨头架子挺好,养两年就能给我生孙子。”

她猛地往后一缩:“你放开我!”

“拉进去!”老女人把烟头一弹。

两个壮实的男人从旁边的屋檐下出来,一个扯她胳膊,一个抬起她的腿,任她怎么踢打、哭喊,都没用。

屋子阴湿发霉,角落里有一根粗木桩,桩上拴着一截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圈,冷冰冰的,像专门等着谁的脚。

“给她套上,省得跑。”老女人说。

铁圈扣上去的那一刻,“咔哒”一声,像把她这辈子的路都锁死了。



02

山里的时间,是一圈一圈绕在日子上的。

清晨起来挑水,中午下地干活,晚上喂猪,顺带给屋里那几个男人做饭,收拾碗筷,洗衣服。所有事情,都是她这个“买来的童养媳”干。

没人叫她名字。

“死丫头,锅刷干净没?”
“快点快点,猪还没喂呢!”
“你命好,十五岁就有地方住,不然在镇上早饿死了。”

只有在她睡不着的夜里,抱着那根冷冰冰的木桩,默默在心里念:“林青荷,我叫林青荷,我不是他们家的谁谁,我有家。”

起初几年,老女人嘴上说是“养两年再说”,她脚上的链子却从来没松过。

等到她十七、十八岁的时候,老女人算着:“差不多了。”

村里说媒的老婆子上门,送了两斤糖、一桶油,和几句吉利话;屋外搭了个简陋的红布棚子,里头摆了两张桌子两壶酒,就算把她“嫁”给了大宝。

没有婚纱,没有照,相片,只是人被推进了那间她每天打扫的屋子,门被从外头反锁上。

那一夜过后,她知道——有些事,就算她闭着眼睛不看,也会发生。

她只记住了大宝的呼噜声、粗重的喘息,还有老女人在隔壁的絮叨:“快点给我生个孙子。”

几个月后,她的肚子一点点鼓起来。

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一阵一阵抽疼。她扶着腰,在地里趴了半天,老女人站在田头,往嘴里塞着花生:“别装死,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她没出声。夜里回到屋子里,她抱着肚子,对着黑漆漆的房梁轻声说:“你一定要活下来,出去。”

孩子出生那天,天上飘着细雪。

屋子里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晃得人头晕眼花。邻村的接生婆拎着一只旧布袋来,手随便在围裙上抹两下,就开始接生。

她疼得整个人都快碎了,嗓子喊哑,指甲抠破了床板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一声尖细的啼哭把夜撕开。

“男娃!”接生婆擦了把汗,“你们家有后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吆喝,老女人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砰砰敲着盆子:“祖宗保佑!我梁家有孙子喽!”

没人去看还躺在床上的她。

接生婆随便用旧布团擦了擦,连剪脐带的剪刀都没消毒,就把一团皱巴巴的小东西塞到她怀里:“抱稳了,别掉地上。”

那一刻,她几乎不敢动。

孩子的手指软软的,却抓着她的一根手指头,怎么也不松开。小脸皱成一个团,眼睛紧闭着,嘴巴在空气里乱找。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掉在孩子脸上,又被孩子的皮肤滚下来。

“就叫清远吧。”她在心里说,“清清的水,远远的路,你一定要走出去。”

没人问过她这个名字。从族谱到村里口耳相传,他从一开始,就叫“梁家大孙子”。

有了孙子,老女人对她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肚子证明有用。

但铁链没摘,只是换了根稍微长一点的,从屋里那根木桩换到院门边的柱子上:“方便带娃。”

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喜欢扒着院门缝往外看。

“娘,外面有好多车。”他稚嫩地说,“还有楼。”

那是村口那条刚修好的水泥路上,偶尔跑过去的镇上的车。

“以后你也去。”她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脚上看得更清楚一点,“好好念书,念完书,就能往外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脚上的铁链正绕在那根木桩上,沉甸甸地勒着她脚踝上的疤。

孩子上小学了,要每天下山去镇上。

她只能送他到村口,链子的长度止于一块凸起的石头,再往前,她脚上的肉就要被勒开。

站在村口那块石头后头,她看着他背着小书包往下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挥手:“娘,我晚上回来!”

那背影小小的,却是她这些年来唯一往外伸出去的线。

但这条线,慢慢被别的东西拽住。

“记住,你娘是我们花钱买来的。”
“她是你奶当年从镇上挑回来的,命比猪贵一点点。”
“以后你娶的媳妇才叫媳妇,她顶多叫个‘买来的老娘们’。”

这些话,几乎每顿饭后,老女人都要在堂屋里说几遍。旁边的大宝、二宝一边嗑瓜子,一边笑。

孩子一开始会皱眉:“不对,娘对我最好。”

时间久了,他就不吭声了,只是低头把饭往嘴里扒。

有一次,晚上,清荷在厨房洗碗,听见堂屋里传来压低了的对话声。

“你以后在镇上混,别跟人说你娘是买来的,丢不丢人?”
“别人问,你就说你娘从小在山里长大。”

“那她原来家呢?”
“还想原来家?她当年被卖来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那要是,有一天她要跑呢?”
“她敢?”

那一瞬间,她洗碗的手一顿,碗沿上的油星在灯下晃,她看不见水,只看得见自己手上的裂口。



03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年。

铁链从亮变暗,从新变锈,换过三四根,人却始终被拴在同一个院子里。

院门外那条土路变成水泥路,村口立起了太阳能路灯。镇上来过多少批搞“精准扶贫”的工作队,给村里修厕所、装路灯,给几个贫困户发鸡苗、发羊。

每次,老女人都抢在前头说:“我们家穷,但有出息。大孙子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现在又考上大学,又考上公务员。”

“我家没虐待人。”她指着院子里正在洗衣服的清荷,大声道,“这是我当年从外面领来的儿媳妇,在我们家吃得胖胖的。”

没人会多看那截套在木桩上的铁链。

清远从背着小书包下山,到穿着校服坐上县里的大巴,再到背着一只旧电脑包去市里读大学,最后又背着包回来,在镇政府门口换上衬衫、穿上皮鞋,胸前挂上那块小小的工作牌。

“以后你就叫小林同志了。”镇里的老干部拍着他的肩膀。

村里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公务员咧!”
“以后我们去镇上办事,还不得找他?”

那天,老女人把家里能翻出来的好菜都翻出来了,从鸡窝抓了一只鸡,又让二宝杀了猪。

“我孙子进了镇政府办公室,吃公家饭了!”她在人群里高声喊,“以后你们谁家有事,报我孙子的名字!”

酒摆在院子里,红塑料椅排成一排,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清远被一圈人围在桌子中间,一杯接一杯敬酒,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嘴上说着“都是组织培养”“以后多向各位乡亲学习”之类的话。

清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端菜、收碗、添水,忙得脚不沾地。

每次路过那桌,她都会悄悄抬眼看一眼。

清远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衣领一点褶都没有,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像在开会。

“致远,多吃点菜。”她忍不住在他背后轻声说了一句。

他头也没回,嗯了一声,筷子随便夹了一块。

那一瞬间,她心里还是软的——她知道,他肯定累。镇里办公室的活,听说要写材料、接电话、跑各个部门,她不懂那些,只知道他确实是“有出息”的那一个。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村干部提着喇叭进院子,冲着老女人喊:“明天镇里要组织人来拍照,搞个宣传,说你家是‘贫困户子女考上公务员’的典型。你可要把家里收拾收拾,别乱七八糟的。”

“那是那是。”老女人笑得满脸褶子,“你放心,明天谁来,我都给他看。”

她一边应着,一边突然把目光扫向院门角落的那根木桩。

木桩旁边,铁链盘成一团,另一头还扣在清荷脚上。

“把链子解了。”她突然说。

全院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大宝放下筷子。

“让你把她脚上那圈玩意儿摘了。”老女人拍桌,“明天镇上人来,要是看见她这样,还以为咱山里人把儿媳妇当猪拴,那不是坑人家工作?”

有人笑了:“是啊是啊,现在电视上老说什么‘妇女儿童权益’,小心村里被当典型。”

老女人啐了一口:“权益?没她在,我们家有今天?这链子拴了二十年,能不拴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从房梁上取下那把老旧的铁钥匙,招呼大宝:“去,给她解开。”

大宝醉醺醺晃到院门边,蹲下去,抓起清荷的脚。脚踝上的皮磨得一圈乌黑,皮肉鼓起一圈,比脚腕粗出一圈,像在肉里面又嵌了一层。

“哗——”

铁链落地,拖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声响。

那一瞬间,清荷觉得整条腿都轻了一下,又像飘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有一丝极轻极轻的晕眩。

“听见没有?”老女人背对着她摆手,“明天早上,谁要敢跟镇上人胡说八道,我撕了谁的嘴。”

没人回她,只听见院子里一阵哄笑。

晚上,人声散去,灯关了一盏又一盏,最后只剩灶房一盏昏灯。

清荷坐在门槛边,把脚抬起来,轻轻触摸那圈老疤。

那疤像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她的脚踝,握了整整二十年。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不走,这条腿很快又会被链子套回去。

“现在。”她在心里说,“就现在。”

她摸黑回到屋里,抓起床上唯一的一件干净衣服披在身上,又折回来,趁着老女人上厕所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放钥匙的地方——当晚她没有再去拿那把钥匙,她只拿了一个小手电。

她知道,这一路,她只能靠自己的脚。

04

夜里的山,比白天更像一口黑锅。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她整个人几乎是屏着气,从门缝里挤出去。门闩在背后轻轻碰到墙,她吓得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黑沉沉的,没有人动。

脚上的肉因为突然脱离铁圈的束缚,每踩一下都酸麻得厉害。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在空气里摸索。院门外是她来回走了几千趟的小院角落,再往前,就到了那截她此前连链子都拖不过去的石凳。

她绕过石凳,路突然宽了一点——那是她二十年里第一次没有被链子拉住。

村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投过来一点光,把整片山染成灰色。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石子,差点整个人栽下去。她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远处,一只狗突然叫了两声。

“汪!汪汪!”

那声音一下子把她从膝盖的疼拉回到二十年前。

刚被拴在木桩上的时候,每次她偷偷想往院门外挪一点,院外的狗就跳起来,冲着她的脚链叫,叫声嚷嚷,院里的人听见了,就是一脚、一巴掌、一阵骂。

她现在明明已经没有链子了,腿却自己先软了。

“别……别叫……”她像多年前一样,下意识压低声音,“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狗叫了两声,发现没人理它,尾巴一甩,又蹿到别处去了。

她却还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额头紧紧贴在膝盖上,肩膀止不住地抖。

过了很久,她才一点一点抬起头。

山风往她脸上刮,刮得她眼睛生疼,也把她眼皮上的那层迷糊给刮掉了一点。

“林青荷,你已经跪了二十年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再跪,就真起不来了。”

她扶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慢慢站起来。掌心被粗糙的水泥摩擦得发痛,却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的。

远处山坳那边,有一圈微弱的橘黄灯光,一闪一闪的,那是镇上的路灯,是她送清远上学时在镇口抬头看到的那片光。

那时候,她站在山脚,脚上拖着铁链,手里拎着一袋菜,远远看一眼,就得转身往回走。

现在,她离那片光,比任何一次都近。

她咬了咬牙,拖着那双变了形的脚,一步一步往水泥路那边挪。

终于,脚底下的砂石变成平整的水泥,她踩在上面,几乎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原来水泥路踩着是这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

不是拖鞋,不是村里男人软踏踏的布鞋,而是硬底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带着一点节奏,稳稳地,一步一步逼近。

“妈,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的背一僵,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颈提住一样,僵在原地。



05

她缓缓回头。

坡道上,一个年轻男人顶着昏黄的太阳能路灯光走过来。浅蓝衬衫,深色西裤,鞋面被擦得发亮,脚一落地,硬底皮鞋在水泥上“嗒、嗒”地响。

胸前一块小小的工作牌晃了一下——镇政府三个字在塑料片里一闪。

是清远。

她的喉咙一紧,嘴里先冒出两个字:“致远……”

“妈,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他走近,声音不紧不慢,“山路滑,小心摔着。”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什么,随着脚步轻轻晃。

路灯的光一落,那截东西在他指缝里闪出一圈冷光——铁链。

那是她这辈子最熟悉的金属声色。

林青荷呼吸一下乱了,整个人下意识往电线杆后缩了一点:“我……我就是想下山看看。”

“看什么?”清远笑了一下,像在办公室里同事间随意寒暄,“下面那点破楼、几盏路灯?你每天送我下学的时候,看得还不够?”

她嘴唇抖了抖:“那时候,娘脚上有链子。”

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几乎卑微的期待:“现在没有了。致远,娘不想再戴了。你在镇上上班,认识的人多,你带娘下去,帮娘跟镇里说一句——说我是当年被拐来的,帮我查查户口,找不找得到家都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山,娘什么活都能干。”

风一阵阵刮过来,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清远低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很淡,落在她脚踝那圈鼓出来的肉上,又落在她身上那件打过好几道补丁的棉袄上。

“妈。”他慢慢开口,“你是我妈。”他顿了顿,“可你也是我们家花钱买来的。这事在这片山里,谁不知道?”

“你现在要是跑下去,说自己是被拐来的童养媳,要闹,要告——你觉得,镇上的人会信一个脚上戴过二十年铁链的‘山里女人’,还是信一个镇政府的小科员?”

“可事实就是这样……”她急得眼泪涌出来,“致远,你学过法,你知道这是犯法的。”

“妈,现在是哪一年了?”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文件翻出来,一堆纸,你一张脸,别人看得出来是真是假?”

他抬手随意比了比自己胸前的小牌子:“而我,这是刚发下来的工作证。你说,谁更像‘说得算的人’?”

她被噎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电线杆粗糙的水泥皮,指节发白。

“再说,你要真在镇上闹起来,别人查到我们家头上怎么办?”他语气越来越平,“奶、爸、二叔都得跟着吃官司,村里人也会说——‘你看,就是那家养出白眼狼’。”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想让我刚进办公室就被人当笑话讲吗?”

林青荷张着嘴,却发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致远,娘不要你前途……”她艰难挤出几个字,“娘只要命。”

“妈,我还没说完。”他打断她,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

那截铁链终于在路灯下面完全露出来。

链环上锈迹一圈圈,铁环被磨得发亮,拖在地上时“哗啦”一声,跟她这些年夜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奶刚刚给我打电话。”清远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小的事,“她说你把链子丢了,趁着喝喜酒跑出来,让我把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脚踝上扫过:“我答应了。”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了半度,“你要再给我戴上?”

“戴着也没关系,反正你不是说不跑了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就当图个放心。”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单手提着铁链,另一只手伸过来,要去抓她的脚踝。

“别碰我!”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缩脚,整个人顺着电线杆滑坐到地上,双臂死死抱住小腿。

她一边往后挪,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致远,娘求你,别拿这个……我戴了二十年了,真的戴不动了。你现在说一句话,娘明天就跟你回去给奶磕头,再也不说下山。你把它扔了,扔远一点,好不好?”

“妈,你这样,让我很为难。”清远皱眉,像在说工作上一个棘手的小问题,“明天镇里的人要上山,拍扶贫典型,写材料。你要是在下面乱跑,被人看见、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越来越平淡:“说你是当年被拐来的童养媳?那我们家呢?我呢?我好不容易才坐到办公桌这边,你一句话,就把我往外推?”

他抬起铁链,链环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清脆一声。

“妈,现实一点。你当我的娘,是事实;你是我们家花钱买回来的人,也是事实。”他一字一顿,“但这些话,只能关在这山里说。你要把它搬出去,那咱们就都完了。”

林青荷整个人抖得更厉害,眼眶里血丝暴起:“完了就完了,娘认了。可是致远,你不能在这儿再给我套上这个东西,你知道它是什么吗?它不是链子,它就是一条命。”

“我知道啊。”他突然笑了笑,眼神却冷下去,“所以我小时候才说,要带你出去。”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这山,全系在这条链子上。”

“致远,你说什么?”她愣了一下,“什么叫系在链子上?”

清远没有立刻回答她。

裤兜里的手机“滴”地一声亮了。

这声响在空旷的山口格外突兀,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死水里,把本就绷到极限的安静,打出一圈圈涟漪。

清远眼皮微微一跳,下意识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在夜色里猛地亮了一块白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青。

微信弹窗从屏幕顶端滑下来,绿条一闪,【镇政府办公室工作群】几个字先蹦出来,紧接着是一条红色的小横杠——置顶通知。

【关于进一步排查拐卖妇女儿童存量线索的紧急通知】

粗体标题占了半行,下面灰色的小字刚好露出了一截:

“……对各村上报的重点对象,逐一核实、稳控,严防上访、聚集……”

那几个字在黑色屏幕上格外锋利,像一排小钉子,冷不丁钉进人眼睛里。

清远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只停了不到一秒,他就飞快往上一滑,把通知划走,动作利落得像在办公室关一份多余的窗口。

这一切不过一两秒的事。

可对于蹲在他脚边的林青荷来说,这一两秒,被拉得漫长又黏滞。

她刚才还低着头,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抱得发青的脚踝。忽然觉得眼前一道光掠过去,忍不住抬眼。

那块白光把他手里的手机也照得一清二楚。

“拐卖妇女”“重点对象”“稳控”几块字像被人用刀子刻在屏幕上,明明只露出了一小截,却一下子闯进她的瞳孔里,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的视线就像卡在那里,怎么也挪不开。

喉咙里原本堵着的话像被人一把掐住,干得发疼,她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嗓子里却像划过一片锈铁:“你……你们镇里在查这事?”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一股子干涩的沙声,“那你为什么不……”

她后半句“帮我”没说出来,卡在舌根上就碎了。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件事镇里真的在查,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直到今晚,她还是拴在这座山上。

“妈,别乱看。”

清远的反应快得近乎冷静。

屏幕上的光“啪”地灭掉,他拇指一扣电源键,手机立刻变回一块冷冰冰的黑铁片。他把手机重新往裤兜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的公事,连呼吸都没乱一下,脸上那点刚刚闪过去的不耐烦转瞬即逝。

“这是工作。”他说,语气平平,仿佛刚才那一行字不过是天气预报,“你看不懂。”

林青荷却已经顾不上他的语气,她整个人向前挪了一寸,石子硌在膝盖下,生疼。她好像感觉不到,只是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裤腿。

她的手指冻得发僵,粗糙的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才勉强抓稳。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几乎要把他裤腿抓出褶来。

“你刚刚……上报了么?”她忽然打断他,嗓子发干,声音发飘,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你们村上报的,是谁的名字?”

那一刻,她眼睛抬得很慢,像是害怕在他脸上看见什么,又不得不看。

清远低头,视线顺着她的手滑下来,落在她抓住自己裤脚的位置。她的指关节凸起,皮肤因为年年冬天冻裂布满细小的白痕,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和他腿上一条笔挺的西裤撞在一起,格外刺眼。

他沉默一瞬,嘴角勾了勾,像是笑,又像是不以为意。

“当然是最‘典型’的那一个。”他淡淡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不然还是你啊?”

“还是你啊”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像有人握着一把细针,一下扎进她耳膜里。

林青荷脑子里“嗡”地炸了一下。

耳边原本还能听见的山风、远处路灯上的电流声、草叶被踩断的“咔嚓”声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滚烫又黏腻的声音在鼓膜里打转——血流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在头骨里。

她眼前一黑,世界像突然被人抽掉了颜色,只剩下黑和白两种对撞的块。她喉咙开合几下,像是忘了怎么组织句子,嘴唇抖得控制不住,最终才艰难挤出几个字来:“致远,那张表上……能不能……”

她连“划掉”“换掉”都说不出口——她知道,这两个词对于眼前这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来说,比“娘”轻得多。

清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手腕一翻,继续提着那截铁链,往前倾了一点身子。铁链的重量顺着他的动作滑下来,最前面那只铁环晃晃悠悠往前摆,在路灯拉长的阴影里划出一个弧,最后轻轻碰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

“咚。”

一声极轻、极闷的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脚底直直往上窜,顺着她变形的脚踝一路爬到膝盖、胸口,最后撞在她心尖上。



她整个人微微一颤,手指头像被电了一下,从他裤脚上滑下来,空空地抓了抓空气,才终于改去捂自己的胸口。

胸口那块旧棉衣被她一把攥住,布料在她手里被拧成一团,指节用力到发白,青筋一根根鼓出来,指尖透出的力道却有点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压住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的心,还是为了不让自己整个人散开。

“不对……”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尾音打着颤。

眼睛却一点一点睁大,像是终于从那几个刚才看到的字里抽出一点神来,又被面前这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狠狠往另一个方向推。

她喘得更重了,每一口气都像是擦着玻璃在进出,胸膛起伏得厉害。

“你不是怕娘连累你……”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摸索着往某个恐怖的答案走,“你是……”

话到一半,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感觉嗓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眼前的光一明一暗。

山风“呼——”地灌上来,冷得好像从骨缝里钻进身体,把她后背吹得一片发凉,汗瞬间从脊梁骨上冷下来。

清远胸前那块工作牌被风一吹,轻轻一晃,塑料边在路灯下反了一点死白的光,像一块小小的、悬着的铭牌,正对着她涨红又瞬间褪成惨白的脸。

林青荷指尖抖得更厉害,fingernail尖一点点按进自己胸口的布,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远处的路灯在她视野里拉成一根歪斜的光线,整个山口仿佛只剩下她喘得发哑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乱。

“你到底……”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想把娘,变成什么……”

06

清远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妈这个字,你叫得顺口,可纸上,哪有你的名字?”

“什么意思?”她嗓子发干。

“在镇里的档案里,你十五年前就‘病故’了。”他把铁链往上一提,“被写死的人,还想跑出去告谁?”

林青荷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隐约想起那年高烧后家里突然多了几袋米油——那时候,他们在纸上把她写成了死人。

“那我呢?”她颤声问,“我给你生的命,总是真的吧?”

清远垂眼:“你确定,你知道你给谁生过?”

这句话像一刀。

她一下想起二十年前大雪夜,自己疼得昏过去,只模糊听到接生婆和婆婆在耳边吵:“这个不行”“换个干净的”“都一样小孩,抱错谁知道”。

那时她以为是幻听。

“致远,你把话说清楚。”她抓住他的裤脚,“什么叫抱错?”

清远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一沉:“少管这些。镇里在排查二十年前的案子,第一批是镇上丢的孩子,第二批是像你这样的女人,第三批——”

他抬眼看她:“是这两批凑在一起生下来的孩子。你要真想知道,回去问奶,当年你第一个孩子怎么‘没了’。”

说完,他把铁链甩到肩上:“走,回去。”

第二天,镇里的工作组上山,村口挂起横幅,写着“困难家庭子女考录公务员”。

清远站在院子中央,胸前工作牌闪着光,一脸温和。村干部在一旁夸他“苦孩子有出息”,顺口提一句:“他娘当年从外面嫁来,吃了不少苦。”

林青荷被重新锁在后屋,脚上脚镣冰凉。门缝里,她看见镇里一位女干部抬头打量院子,眼神在后屋门上停了一秒。

她几乎要冲出去,把裤腿卷到膝盖,把那圈疤给他们看。

门外婆婆的声音却紧跟着响起:“她脑子不太好,会乱说话,我给你们签个保证,人就别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青荷靠着墙,拳头捏得发疼:就算冲出去,镇里的表上也查不到她,只有婆婆嘴里的“好儿媳妇”。

“想知道真相,得先从这家里翻。”她咬牙。

晚上,酒席散去,院子里只剩打鼾声。

她用一根早就藏好的铁钉,硬生生把脚镣撬松,旧疤又渗出血来。她一瘸一拐摸到堂屋,打开婆婆放重要东西的木柜。

一本起毛的户口本摊开——户主页是梁老太,下面是大宝、二宝、梁致远。“配偶”那栏空着。

再往后,是她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粗粗划了一道线:“死亡。某年某月,病故。”

她指尖在那条红线上停了很久。

再往下,“子女:梁致远(养子)”。

“养子”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柜子底层压着一份复印件:《情况说明》——

“某年某月,镇上发现一名弃婴,送至梁某某家收养。该婴出生时间与本村林某某流产时间相近。经村组讨论,同意按养子登记。”

落款,是当年的村主任和镇民政所的章。

纸在她手里抖得像被风吹。

原来,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在她昏过去的时候,被人抱走;而她醒来后抱在怀里的这个,从一开始就是“弃婴”“养子”,是另一桩拐卖的余波。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你在翻什么?”

林青荷没有藏纸,而是抬头,一字一顿:“我第一个孩子,被你抱去哪儿了?”

婆婆神色一滞,随即冷笑:“你当年血崩,那块肉能不能活都难说。现在不是有致远了?想那么多干嘛。”

“你怕我不干净,怕原来家找上门,才把我生的孩子抱走,换了一个谁都不知道娘是谁的,是不是?”林青荷把复印件举到她眼前,“城里人、弃婴、养子,你一句都没提。”

婆婆脸色忽青忽白,最后狠狠一拍桌子:“城里人家出得起钱,孩子跟着他们不比跟着你强?都是命!”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一切。

“好。”林青荷站起来,脚踝上的血沿着脚背淌,“既然你说是命,那就让他们把命写回纸上。”

她一把夺过户口本和复印件,拖着没完全取下的铁链,一瘸一拐冲出院门。

第三天一早,镇政府信访室的走廊上,多了一个脚踝缠着纱布的女人。

她把户口本、复印件、脚上的疤,一样一样放在年轻女干部面前,把这二十年的事,从被卖进山沟,到戴脚镣,到昨晚翻出“死亡记载”,一口气讲完。

女干部沉默了很久,只问:“阿姨,你愿意配合做笔录、验伤吗?这件事,不会很快,但不会比二十年更久。”

林青荷点头:“我等得起。”

案子从镇里报到县里,又到了市里。

“阿琴”多年换地方做买卖,但老客运记录、转账凭证、村里人的证言,把她当年的路线一点点拼出来;梁家收买被拐妇女、长期非法拘禁的事实,也被翻出来。

当年的村干部,因为帮忙伪造户籍、把活人写死,被一并立案。

清远,作为知情不报、在排查表上故意隐瞒的镇干部,被停职调查。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养子?”调查组问。

“上大学那年。”他垂着眼,“奶怕我考公务员不过政审,跟我说的。她说我原来可能也是‘拐来的’,让我别问。”

“你知道你养母是被拐来的吗?”

“小时候就听说过。”他苦笑,“只是我假装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排查时,把她写在‘已死亡’后面?”

“因为一旦写上她,案子就不会只查到她。”他看向窗外,“会查到梁家,查到当年的弃婴,查到我。”

“我怕,一张纸,把我从镇政府拉回山沟。”

半年后,市中院宣判。



“阿琴”因拐卖妇女、儿童罪被判刑,梁家几人因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非法拘禁获刑,当年的村干部被追责。

判决书最后一页写着:

“本院确认,被害人林青荷,自某年被拐卖至某山村,长期被非法拘禁,未依法办理户籍登记,其在户籍册上‘死亡’记载属虚假,应予更正。”

清远被判徇私舞弊、包庇,开除公职,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接受社区矫正。

人群散去时,他在法院门口远远看见林青荷。

“阿姨。”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改了称呼。

林青荷看着他脚上那只定位脚环,又看了看自己脚踝那圈已经结痂的疤,声音很淡:“你不是我亲生的,这是事实。”

清远低声说:“可二十年,我喊的都是妈。”

“那是你背在身上的债,不是你可以拿来要回报的情。”她说,“我也欠着一个孩子。这些年,我让他的命被人当货卖。以后各自把各自的账还完,就算了。”

说完,她转身下台阶。

几个月后,她跟着市里的救助车进了城。

工作人员帮她补办身份证、户口,把名字从“死亡”那一页上划掉,又写进新的本子。

“以后就住这儿吧。”那位女干部把一串钥匙放到她手心,“这是安置房,离车站近,你要找活干也方便。”

林青荷用力握住钥匙。

那天夜里,她鼓起勇气,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那头,是当年收养“弃婴”的城里人家。接电话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声音温柔:“姑娘,你打错了,我们家孩子在外地出差呢。”

“对不起。”林青荷吸了吸鼻子,“打错了。”

她没有提“亲生”“当年那件事”,只是挂断电话,靠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路灯亮着,有人推着车、拎着菜。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那圈疤在灯下泛着淡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镇里女干部发来的消息:【林阿姨,新户口本和身份证办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镇里找我。】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又犹豫了一下,追加了一句:【我叫林青荷。】

很多年前,她在一本户口本上被画了一道红线,成了“病故的人”。

很多年后,她终于能自己报出名字,站在灯下,往前走。

她合上窗,转身走向屋里。

这一次,每一步,都不再响起铁链的声响。

(<我被拐到大山深处当童养媳整整二十年,今年儿子成了镇上的公务员,婆婆把我的脚镣打开,我以为终于能回家,儿子却说:老猪狗,你还想跑?>本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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