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十年保姆才发现
我叫周梅,今年三十九,做保姆整十年了。
当初入这行,是因为离婚。前夫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卖了都不够还。离了婚,我带着女儿出来租房子,得找活干。我没文化,就高中毕业,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朋友说,你做保姆吧,现在这行缺人,工资还行。
我就去了家政公司,培训了半个月,学怎么擦玻璃不留印,怎么拖地最省力,怎么做营养餐。老师教的全是技术活,可没人教我怎么跟老人相处。
第一个雇主是位老太太,七十多岁,腿脚不好。活不重,就是做饭打扫,陪她聊天。干了三个月,老太太的女儿从国外回来,把老太太接走了。临走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你心细,谢谢你。
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活能干。
后来换了几家,有带小孩的,有照顾孕妇的,都还行。直到遇见王老爷子,我才真正明白,保姆这行,技术活最好学,人心事最难懂。
王老爷子八十整,一个人住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儿子在国外,女儿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家政公司跟我说,这老爷子要求高,换了好几个保姆了,你细心点。
第一天去,我有点紧张。敲门,开门的是个很精神的老人,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白衬衫,灰裤子,裤缝笔直。
“周梅是吧?进来吧。”他声音洪亮。
我进去,房子真大,也真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地板能照出人影,茶几上一点灰没有,沙发上的靠垫摆得跟商场展示似的。
“王叔,今天我做什么?”我问。
他指了指厨房:“做个午饭,一荤一素一汤。客厅拖一下,别的不用动。”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菜码得整整齐齐,每种菜都用保鲜盒装好,贴着标签:青菜,周二;排骨,周三。我按标签找了今天的菜,开始做。
饭做好,两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我摆好碗筷,叫他吃饭。
他坐下来,看了看菜,没说话,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吃完,他放下碗,说:“排骨咸了,青菜炒老了,汤淡了。”
我脸一红:“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下次青菜用蒜末爆香就行,别放太多油。汤出锅前再放盐。”他说完站起来,进了书房。
我收拾碗筷,心里不是滋味。但想想人家付钱,要求高也正常。
下午拖地,我按培训教的,先扫后拖,拖把拧得干干的,免得留水印。拖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但没动,就坐着,看着窗外。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说:“明天还是这个点来。”
“好。”
第二天,我改进厨艺,青菜按他说的炒,果然好了些。他还是挑毛病,但少了。第三天,第四天,慢慢熟了,他会多说几句。
“小周,你女儿多大了?”
“十二了,上初一。”
“成绩怎么样?”
“还行,中不溜。”
“中不溜好,压力小。”他点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孙女跟我女儿同岁,在美国念书,成绩特别好,但他说,孩子太累了,视频时总看见黑眼圈。
干了一个月,我发现个怪事。这房子太干净了,根本不需要天天打扫。有时候我认真干两小时就没事了,可他照样付我全天工资。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王叔,其实我每天干三小时就够了,您要不改成钟点工?能省点钱。”
他正在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你不缺钱?”
“缺,但该多少是多少。”
他放下报纸:“那就干满八小时。没事做就坐着,看电视,看书,都行。”
我更奇怪了,但没再问。
慢慢地,活儿变成了这样:上午做饭打扫,下午,他看书看报,我看电视,或者我俩下跳棋。他跳棋下得好,我老是输。输了,他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有时候,他会跟我讲他以前的事。他是工程师,参加过三峡工程,在工地上待了五年。他老伴也是工程师,十年前走的,癌症。他说老伴走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没哭,就是坐着。
“后来儿子女儿都要接我走,我不去。这房子是我和老伴攒钱买的,一砖一瓦都记得。去了别处,我连她坐哪儿,站哪儿,都忘了。”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有一天下午,下雨,我没走,在阳台看雨。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小周,你前夫,现在还找你不?”他忽然问。
我一愣:“偶尔,要钱,我不给。”
“这种人,离远点好。”他看着雨,“我儿子上次打电话,说爸,你再找个老伴吧。我说不找,找什么找,谁也比不上你妈。”
“那是您感情深。”
“不是深,是习惯了。”他叹口气,“习惯了她在旁边,习惯了她的唠叨,习惯了她的味道。她走了,我把她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有时候打开闻闻,味道快散完了。”
我没说话,看着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有点不一样了。还是雇主和保姆,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家人,又不全是。
他教我认他养的花,这个是君子兰,那个是杜鹃,浇水各有各的法。我女儿期中考试考得好,他包了个红包,我不要,他硬塞:“给孩子的,跟你无关。”
春节,他儿子女儿都没回来,说忙。年三十,我带着女儿来给他拜年,做了年夜饭。三个人吃饭,他高兴,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小周,有你们在,这年才像年。”他说。
我心里挺难受。这么体面的老人,儿女双全,却要保姆陪着过年。
女儿悄悄跟我说:“妈,王爷爷真好。”
我说是啊,真好。
第二年春天,他感冒了,发烧。我守了一夜,喂药,擦身子。他烧得迷糊,抓着我的手喊“阿芳”,是他老伴的名字。我没抽手,让他抓着。
天亮时,他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手还被他抓着,赶紧松开。
“对不起,小周……”
“没事,王叔,你好点没?”
他点点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才说:“我梦见她了,她说,老王啊,好好的。”
病好后,他对我更好了,好得我有点不安。加工资,送东西,让我女儿来家里玩。家政公司的姐妹说,小周,老爷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小心点,这种单身老头,找保姆就是找老伴。
我说不会,王叔不是那种人。
但我心里也打鼓。直到那天,我彻底明白了。
那天是他老伴的忌日。一大早,他说,小周,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我请了假,跟他去了墓地。他买了花,白菊花,摆在他老伴墓前。墓碑上有照片,一个慈祥的老太太,跟他书房摆的那张一样。
他站着,不说话,就站着。站了快半小时,才说:“阿芳,我来看你了。”
然后他开始说话,像聊天一样,说今年花开了,说孙子长高了,说身体还行,说小周做的菜越来越像你做的了。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忽然说:“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吗?”
我说不知道。
“最开始,是因为家里太静了。”他慢慢说,“静得能听见钟走针的声音。儿子说请个保姆,我说好,但不要年轻的,不要话多的,就要踏实干活的。可来了几个,都干不长,因为活太少,她们觉得我刁难人。”
“后来你来,我说留你试试。你不偷懒,不打听,不献殷勤,就是干活。我觉得挺好。”
“可后来我发现,我需要的不是干活的人。”他停在一个红灯前,转头看我,“我需要的是家里有个人声,有个人影。需要吃饭时对面有个人,看电视时旁边有个人,下雨时有人说‘记得带伞’。哪怕这个人只是保姆,哪怕我们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只要你在,这房子就不是空的。”
我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他要我干满八小时,为什么他挑食却总让我做,为什么他教我认花,为什么他留我过年。
他不是找老伴,他是找“在场”。找一个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过着日子的人。
“小周,你别怕,我对你没别的想法。”他笑了笑,皱纹很深,“我就是老了,怕孤单。儿子女儿有他们的日子,我不能拖累他们。可人老了,总得有个念想,有个盼头。你就是我每天的念想——今天小周来做什么菜,今天小周会不会赢我一盘棋,今天小周女儿考得怎么样。”
绿灯亮了,他继续开车。我看着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手上满是老年斑。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十年保姆,白干了。到今天才懂,我打扫的不是房子,是寂寞;我做的不是饭,是温度;我陪的不是老人,是时光。
后来,我还是每天去他家。做饭,打扫,下棋,看电视。但不一样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擦掉的每粒灰尘,都是孤独的碎片;我做的每顿饭,都是活着的证据;我下的每盘棋,都是时间的陪伴。
上个月,他女儿回来,说要接他去上海。他问我,小周,你说我去不去?
我说,王叔,上海医疗好,有人照顾,去吧。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再找一家,这行缺人。
他点点头,没说话。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别推,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小周,谢谢你陪我这两年。这钱给女儿上学用。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车开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哭得不行。不是因为没工作了,是因为我知道,那个每天等我去的老人,不会再等我了。
昨天,家政公司又给我介绍了一家,也是个单身老人,七十多岁。我去面试,老爷子很客气,说房子大,活不多,就是做个饭,陪说话。
我说好,我做。
今天是我第一天去。我做了午饭,一荤一素一汤。老爷子尝了尝,说,不错,味道正好。
我说,您爱吃就行。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收拾厨房。水哗哗地流,碗碟叮叮地响,客厅里传来翻报纸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家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王叔的话。他说,他需要的不是干活的人,是家里有个人声,有个人影。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这行的意义吧。我们这些保姆,擦的不仅是桌子地板,更是岁月积下的灰;做的不仅是饭菜,更是冷清日子里的热气;陪的不仅是老人,更是那些被时代快车落下,却依然在认真生活的灵魂。
十年了,我才真正明白。但还不晚,只要还有人需要,只要我还能动,这活,我就继续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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