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海疆第一碑”是如何完成的？

□张漱耳

摩崖石刻见过不少，刻在海边礁石上的石刻见过否？日前，笔者在防倭历史古镇安东卫（今日照市岚山区），见识了有“万里海疆第一碑”之誉的海上碑。在黄海岸边的天然礁石群中，明清朝臣王铎、苏京、阎毓秀刻石于同一处，蔚为壮观。那么，万里海疆第一碑是如何完成的?

苏京刻石在前

海上碑位于海州湾北岸岚山区圣岚路西南海岸的天然礁石群。背南面北、带斜面5块紧挨着的礁石上，镌刻着巨幅文字，潮涨时隐没海中，潮退可现全貌。其中东部上下两块是王铎竖书“万斛明珠”和“砥柱狂澜”，西部三石横书，上面两块为苏京字迹“星河影动”和“撼雪喷云”，下面一块“难为水”为阎毓秀手迹。

这些文字从内容上看，意境相近，可视作其不同的观海遐想、情怀抒发。题石中王铎没有署款。原来，他们书写的时间并不相同，苏京最先写下“星河影动”与“撼雪喷云”。前一词描写夜景，后一词是白天景色。

由于苏京先题定下了调子，王铎后来也以海上日夜之景题写“万斛明珠”与“砥柱狂澜”。

“难为水”也是对大海波澜壮阔的情感表达，书写时间最晚，因为写者阎毓秀是山西榆次的武进士，康熙十年（1671年）至十八年（1679年）任安东卫守备，是任职期间所书，苏京、王铎早已辞世多年。

从布局看，苏京题字位置最佳，特别是“撼雪喷云”，居主石地位，刻字也最大。苏京当年题写后，压根儿没想到后来能有机会请挚友王铎题字，以王铎的书法地位和影响，如果不是苏京先入为主，“撼雪喷云”的位置怕是非王铎莫属。

苏京结识王铎

由此说来，促生海上碑的关键人物是安东卫人苏京。他作为安东卫建镇后的第一个进士，最具名望可以题石传之后世。

苏京（1592-1653年）先祖江苏泰州，明初征讨有功，封昭信校尉，派驻安东卫，世袭百户侯。到了苏京一代，因祖父参加援闽讨倭阵亡，他父亲苏雨望多次南下寻找骸骨未果，立志将一个行武世家转为书香门第。苏雨望将世袭之职转让给长兄，而将贸易盈利全部用来购置书墨，聘请老师，好让儿孙都成为读书人。

由于起步晚，苏京30岁方为拔贡，又10年后中举。崇祯七年（1634年），首次会试还落榜，再考考中进士已经45岁了。

苏京首度放官河南杞县知县。三年任职期满，以中州循良第一升兵部主事。他与王铎（1592—1652年）相识于杞县任上第二年。是年，苏京兼任了河南己卯科乡试同考官。他建贡院于辉县苏门山，组织了因李自成起义军进攻河南延误的省乡试，大乱之中保留延续了河南的读书种子。

明末政府设“两京制”，时南京礼部尚书王铎处在因老父病故丁忧服丧最后一年。不想这年远嫁江南的三妹也走了，等王铎奔丧回到故里孟津，庐舍尽毁，乃投奔苏门山南十里的孟庄山志园，将藏书数车贮于园主人，而后一同前去贡院拜见苏京。苏京和他一见如故，论起年纪，二人同庚，结为挚友。王铎为苏京书写了行书卷《苏侍御颂》。

分开后，王铎买楫南下，乘舟至丰、沛、清江浦一带，后受南明政权重用返南京复职。苏京则改任河南巡按，不料被人出卖成了李自成的俘虏，在攻破开封后，被义军押解北上。途中“经夷齐墓，以首触碑，血被面，折一齿”（见苏京墓志铭）。李自成恼了，板着脸拔出了剑，但最终从收复天下士子之心考虑，没有砍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苏京老家安东卫被清军攻破，大加杀戮。苏京两个哥哥、一个儿子以身殉国。苏雨望捶胸顿足，书香之梦基本破灭，没几日便去世。

刻石最终完成

苏京被押至京城后乘监管松懈逃脱。几经波折，于甲申年（1644年）3月回到安东卫。崇祯自缢后当年5月，弘光朝廷在南京组建，苏京官职恢复，在庙湾（连云港属地）驻扎。不过他发现己被边缘化，遂悄然离开，重回安东卫，不再卫国而是保家。他隐居云台山，以文字自娱，多次碑石留书。一天，相中了安东卫海岸那片朝向岸边的天然礁石群，产生了立传树碑念头。苏京家里有钱，具备经济实力，题写了没有政治倾向的“星河影动”“撼雪喷云”，雇请工匠镌刻礁石之上传世。

来年五月，南京被攻破，王铎等投诚清朝。这时苏京避难连云港北固山，拉着随时南逃的架势，却抓紧过逍遥日子，于此地新纳小妾一名。

此后，清朝统治到江南，苏京见反清复明无望，不忍被诛九族，上表清廷请求归顺。清廷令他进京复职。但苏京恋家，与家人过完中秋团圆节后，仍未启程进京。

耽搁到十月初，王铎进清廷担任少保，北上途中绕路安东卫看望苏京。苏京与他在安东卫盘亘半月，特地领王铎观看自己礁石上的刻字，意在让他添笔。然而最好的石块已被苏京题写，面对各方面尤其书法名气比自己大得多的王铎，苏京难免不好意思，欲言又止。王铎猜到了苏京的心思，毫不介意应允下来，声称，东边不是还有地方吗？我写就是。苏京赶忙附和：好，就在东面写，东为上。王铎留下了“万斛明珠，砥柱狂澜”。王铎走后，苏京派人找到原工匠，付诸镌刻。

此后苏京进京归顺，顺治十年（1653年）在福建按察司佥事、备兵建宁任上过世，享年62岁。而王铎早于他一年过世。

家谱中的苏京，是一个誓不投降、碰碑自杀的忠臣。但是明史中的苏京，是一个怯弱的渣臣，和王铎一起被写入《贰臣传》。民间传说的苏京，误国误君，有“宋有蔡京、明有苏京”之说。

白驹过隙。历史来到康熙执政的年月。山西榆次武进士阎毓秀来安东卫干守备，任职长达9年。其间，多次观摩海上碑，面对王苏两前辈扎根于礁石和海水里的文字，伫立良久，却一次次无言而返。

即将调任前夕，阎毓秀又一次来到海边，望着海浪中浮沉的“砥柱狂澜”“撼雪喷云”，心有戚戚焉。这次终于下定决心，回府挥笔写就苍凉一书“难为水”，嘱属下寻找工匠刻石于王铎、苏京题字之末。

“难为水”句出孟子“观于海者难为水”，或引唐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看似写实，恐有暗喻。料想出生于明末的阎毓秀，应该明白两朝为官的痛苦与屈辱，理解国破家亡时作出的无奈选择。“难为水”想必是他长期酝酿于心中的仨字。

与王铎、苏京题字同框，海上碑完整不朽地得到呈现不说，也有所弥补他与两位文章泰斗无缘结识的抱憾。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