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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太皇河畔的柳树才抽新芽,义军的马蹄便踏碎了河边的宁静。丘氏一族的女眷们仓皇收拾细软,在管事仆从护卫下,连夜往南方逃去。一路颠簸百里,终在洪泽湖畔的念慈庄暂歇。
庄内,几十间房舍挤着丘氏七八房近支女眷,并各房丫鬟、婆子、小厮,统共百十来口。箱笼堆满回廊,灶台搭在院中,往日的体面人家,如今都挤作一团。
这日清晨,东厢房里已聚了人。祝小芝端坐主位,一身靛青绸袄已洗得发白,鬓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她是丘世裕的夫人,丘家的老爷们还在太皇河守着祖业,这里便以她为尊。
“三房昨儿夜里又闹了!”说话的是刘桃子,丘世安之妻,商队大掌柜的夫人。她性子爽利,着姜黄比甲,声音脆生生的,“为着井台排队打水,周姐姐房里的婆子推了王姐姐房里的丫鬟,如今两家都要讨说法呢!”
祝小芝揉着额角,尚未开口,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她娘家侄子这里的管事祝长兴,撩帘进来,面色发白:“姑母,四州城粮价又涨了!粳米一石要五两二钱,麦子也要四两八。咱们庄上存粮,只够七八日用度了!”
屋里霎时静了,刘桃子手中茶盏“铛”地搁在桌上:“七八日?各房来时不是都带了粮食?”
“带了,可谁肯拿出来充公?”祝长兴苦笑,“各房奶奶们把粮锁在自家厢房,公中这些日子开销,都从庄上存粮里出。如今存粮见底,往后……”
祝小芝深吸一口气,看向刘桃子:“桃子,账册拿来!”
一本账册摊在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开销:每日米面柴盐,各房月例,仆役工钱……这百十口人,一天便要吃掉两石粮,烧掉五担柴。银钱如流水般出去,却只见少不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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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下去,撑不到夏天!”祝小芝合上账册,“长兴,你晌午后去趟刘家,请刘掌柜来商议。记得从后门进,莫要声张!”
祝小芝请他坐了,让丫鬟奉上粗茶:“刘掌柜门路广,依你看,可还有法子?”
“本钱可以凑!”祝小芝声音平静,“我们两家寻找出渠道,组织商队去购粮如何?一来解自家之急,二来平抑本地粮价,也是功德!”
“这您不必忧心!”祝小芝说“听说令岳刘主簿,与县衙钱师爷是故交?”
“三日之内,必凑齐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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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也道:“正是,这几日挤在一处,我家孩儿都生了痱子!”
祝小芝等她们说够了,才让祝长兴将账册念了一遍。听到存粮只够七八日,众人都变了脸色。
“既如此,各房把带来的粮食拿出来充公便是!”刘桃子快人快语。
周夫人立时皱眉:“安弟妹这话不对。我们带来的粮食,是我们房里的私产,岂能充公?公中没粮,该想办法去买才是!”
“买?如今一石米五两银子,咱们百十口人,一天就要十两银子。”刘桃子冷笑,“周姐姐若愿意出这钱,我第一个赞成!”
“你!”周夫人气红了脸。
眼见又要吵起来,祝小芝轻咳一声。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她。她却不说话,只朝身旁点了点头。
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李欢儿缓步上前。这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穿着淡青比甲,梳着未嫁女子的双鬟,眉眼温顺,举止端庄。她是丘宜庆的未婚妻,乱起时随祝家一同逃出,如今代表着未来主母的身份。
李欢儿朝众人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如春水:“诸位伯母婶娘,欢儿年轻不懂事,本不该多言。只是母亲连日操劳,身子有些不适。方才听账上情形,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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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到此处停住,眼圈微微红了。众人见她这般情状,又念及她是小辈,倒不好再争吵。王夫人先软了语气:“欢儿说得是,裕大嫂这些日子确是辛苦了!”
李欢儿又福一福:“多谢伯母体谅。欢儿想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各房带来的粮食,可否暂借公中使用?待商队购粮回来,定如数奉还。若不然……若不然只能减了每日伙食,大人尚可忍耐,孩子们怕是……”
她声音越来越轻,掏出手帕拭了拭眼角。几位有幼子的夫人顿时心软了。周夫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依欢儿说的。我房里有五六石麦子,先拿出来!”
有人带头,其余各房也陆续应了。最终凑了二十多石粮食,银钱却只凑出八百两,各房奶奶都藏着体己,不肯多拿。
刘桃子气得咬牙:“这些眼皮子浅的!真当这是来游山玩水了?”
“有这些已是不易!”祝小芝平静道,“长兴,你明日将这八百两并我房中那对金镯子,一并送去给刘掌柜。告诉他,有多少力办多少事,不必强求!”
等待的日子里,庄内越发乱了。各房女眷闲来无事,终日为些鸡毛蒜皮拌嘴。今日争晾衣绳,明日抢灶台,后日又为孩子们打架闹起来。刘桃子每日东奔西走调解,嗓子都说哑了。
这日又为分菜吵了起来。厨房按人头备了菜,偏有人嫌自家分得少了。两个婆子在院中吵嚷,引得各房都出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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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桃子正要上前,祝小芝拉住了她,朝李欢儿点了点头。
李欢儿会意,带着两个丫鬟缓步走到院中。她不说话,只静静站着。阳光洒在她淡青色衣衫上,衬得人如嫩柳般端庄。吵嚷的婆子渐渐住了口,围观的众人也安静下来。
这时李欢儿才轻声开口:“母亲说了,今日起各房轮值执事。周伯母房里管一日伙食,王伯母房里管一日洒扫,陈婶娘房里管一日采买。各房仆役丫鬟,当值日都归该房奶奶调度。这是排班册子,请诸位伯母婶娘过目!”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册子,双手递给周夫人。周夫人愣了愣,接过看了,又传给下一位。众人传阅一圈,虽有人面露不豫,却无人出声反对,李欢儿虽是小辈,却是祝小芝的代表,又这般温言细语,谁也不好意思当众驳她面子。
刘桃子趁势道:“既都无异议,便从明日起施行。各房奶奶也管束好自家下人,莫要再为小事争执,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轮值一行,庄内果然有序许多。仆役们有了章程,不再闲生是非。李欢儿又提议在庄后空地开垦菜园,种些快熟的菜蔬。各房女眷无事,也常去园中帮忙,日子倒不那么难捱了。
十天后,毫州方向的商队先回来了。那日细雨霏霏。庄门忽然被拍响,祝长兴冒雨冲进来,满脸喜色:“来了!粮车来了!二十车麦子,足足一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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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四州城赵记门前排起长队。平价的麦子,在这时节简直是逃难来的乡亲们救命粮。不到两个时辰,六十石麦子便卖完了。
本地粮商坐不住了。次日午后,王有财带着两个伙计来到念慈庄,点名要见管事的。
祝小芝不便出面,让祝长兴在前厅接待。这王有财面团团的脸上堆着假笑:“祝管事,你们这就不地道了。四州城有四州城的规矩,你们这样低价放粮,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
祝长兴按着祝小芝的嘱咐,赔笑道:“王老板言重了。我们也是无奈,太皇河逃来的几千人口要吃饭……”
“吃饭?”王有财冷笑,“吃饭就能坏行情?我告诉你们,四州城的粮行,不是谁都能插手的。识相的,赶紧停了。不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县衙里我可是有人的!”
当日下午,果然来了两个差役,说是有人告发赵记粮铺囤积居奇,要封店查账。
王有财等人气得跳脚,却再不敢明着使坏。又过两日,海州方向的商队也回来了,运回十五车稻米。四州城粮价应声而落,从五两二钱跌到了一两二钱。
念慈庄内,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公中粮仓又满了,各房借出的粮食也如数归还,女眷们的脸色都好看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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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庄内设了简易香案,女眷们轮流上香祈福。祝小芝跪在案前,默默祝祷:一愿老爷们平安,二愿乱事早平,三愿一家团圆。
正祈祷间,庄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祝长兴飞奔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声音发颤:“姑母!姑母!老家来人了!带了老爷的信!”
祝小芝手一抖,香灰落在袖上。她急急拆开信,就着天光细看。看着看着,眼泪便簌簌落下。
刘桃子忙上前扶住:“姐姐,可是……”
“夫君说,太皇河那边暂时安稳了!”祝小芝拭去泪水,声音哽咽,“义军抢了两个庄子,大半月不见动静。族长让咱们再耐心等等,官军即将围剿!”
消息传遍全庄,女眷们聚在一处,有哭有笑。周夫人拉着王夫人的手:“这些日子,委屈姐姐了!”王夫人也红了眼眶:“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
李欢儿悄悄退到廊下,望着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如雪如霞。她轻轻抚了抚袖中的玉佩,那是丘宜庆十年前给的定礼。等回了家,这婚事也该办了吧?
是夜,念慈庄点了额外的灯烛。厨房做了荠菜馄饨,各房分食。虽仍是挤在一处,却有了家的暖意。
祝小芝站在窗前,望着天上半轮明月。春风穿过窗棂,她想起太皇河畔的祖宅,想起院中那株老桃树,此刻该是落英缤纷了吧?
窗外,晚春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远处蛙声阵阵,近处烛影摇红。这乱世中的一方小小天地,竟也生出了几分太平年景的错觉。只是谁都知道,真正的安宁,还要等男人们守住家业,等这天下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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