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我帮他注销手机号,意外发现一个通话两千次的陌生号码,拨过去对面是个孩子,喊着我从未听过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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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业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那张通话详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温热,带着墨水的腥气。
我爸的手机号,用了二十年,今天我来注销。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背景里是叫号机的机械女声。
我的指尖划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然后停住了。
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通话记录,2107次。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
我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的声音。
“爸爸?是你吗?”
B
01
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一路刺进大脑。
“爸爸?”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营业厅里嘈杂的人声和空调的嗡嗡声,一下子都离我远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擂鼓一样。
我爸,史建明,一个在我记忆里刻板又无趣的男人。
老实本分的工程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大的爱好是饭后看报纸,唯一的应酬是单位的年终聚餐。
他上个月因为心梗,走得突然,没留下一句话。
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一直念叨着,你爸是个好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老实人。
是啊,一个老实人。
一个会跟陌生号码通话两千多次,被一个陌生孩子叫做“爸爸”的老实人。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它却重得我几乎拿不稳。
2107次。
这是个什么概念?
就算每天都打,也要打将近六年。
我回到家,我妈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爸的遗像。
相框里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得有些拘谨,是我最熟悉的样子。
“航航,你回来了?销户办好了吗?”
我看着我妈斑白的鬓角和红肿的眼睛,那个“嗯”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把那张通话详单塞进口袋,撒了个谎。
“妈,今天系统维护,办不了,我过两天再去。”
她没怀疑,只是叹了口气,“也好,让你爸的号再多留两天。”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把我爸所有的遗物都翻了出来。
日记本,没有。
信件,都是些水电费催缴单。
抽屉的夹层里,除了一沓厚厚的荣誉证书,什么都没有。
他的人生,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可那2107次通话,像烙铁一样,在这张白纸上烫出一个狰狞的黑洞。
我一遍遍地回想那个孩子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爸爸?”
愤怒、背叛、荒谬……各种情绪在我胸口翻滚,最后都沉淀成一种冰冷的麻木。
我必须知道真相。
这不是为了审判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找回我自己的记忆。
我不能让我过去二十多年对父亲的认知,变成一个笑话。
我重新拿起那张详单,把那个号码输入微信搜索。
一片空白。
支付宝搜索,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号码。
我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注意到我爸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皮夹,内侧有一个很深的压痕。
我用指甲小心地把夹层撬开,一张被盘得发亮的卡片掉了出来。
那是一家社区儿童乐园的会员卡。
地址在城的另一头,一个我从未去过的老城区。
办卡日期,是六年前。
02
那个老城区,和我居住的光鲜亮丽的新城,像是两个世界。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墙壁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和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走了进去。
儿童乐园就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滑梯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铁锈的颜色。
下午四点,正是孩子们放学的时间。
我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点了根烟,眼睛却死死盯着乐园的门口。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或者说,我害怕我等来什么。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蓝色幼儿园校服的小男孩,背着一个恐龙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小男孩跑到滑梯下,仰着头喊。
“妈妈,我想玩一会儿!”
那个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烟灰烫到了手指,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女人蹲下身,温柔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乐乐,今天不行,风大,我们早点回家。”
“不嘛不嘛,我就玩一下,爸爸说过的,小男子汉要多锻炼。”
“爸爸”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那个叫乐乐的孩子,他的眉眼,他的鼻子……没有一处像我爸。
可那种失落感,反而更加强烈了。
女人哄着孩子,两人慢慢朝小区里面走去。
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她们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画。
我看着她们走进三楼的一扇门,门牌号是302。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三楼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橙色灯光。
我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孩子在看动画片,女人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可我的父亲,却在这个家庭里,扮演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角色。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又来了。
我看到女人送孩子去上学,然后提着菜篮子去了菜市场。
我看到她跟邻居打招呼,跟卖菜的阿姨讨价还价。
她叫汤敏,我从邻居的闲聊中听到的。
她们说,汤敏是个可怜人,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也说,乐乐的爸爸对她们娘俩真好,虽然工作忙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
“乐乐的爸爸”,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是我爸。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我没有等孩子接,而是直接挂断。
几秒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回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你好,哪位?你刚才是不是打给乐乐了?”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的喉咙发干,沉默了几秒,才挤出几个字。
“我是史建明的儿子。”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03
我们约在一家离她家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很小,冷气开得不足,角落里的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汤敏坐在我对面,双手紧紧握着一杯柠檬水,指节发白。
她比我昨天看到的更显憔劳,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他走了?”
“上个月。”我答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没有哭,但那种悲伤比眼泪更让人压抑。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准备好质问和怒骂的火,不知怎么就熄灭了。
她不像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没有精明的算计,也没有风情万种的姿态,她看起来,只是一个为生活所累的普通女人。
“我爸,和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决定直接切入主题。
汤敏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史大哥……他是我们的恩人。”
她说,六年前,她丈夫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不仅把家里掏空了,还把她和刚出生的乐乐扔下,跑了。
追债的人天天上门,泼油漆,砸玻璃,她抱着孩子,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
有一次,几个催债的堵在门口,要把乐乐抢走,是正好路过的我爸报了警,把他们吓跑了。
我爸当时正在附近做一个工程项目的勘测。
“从那天起,史大哥就一直在帮我们。”
汤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帮我还清了赌债,帮我租了这个房子,还负担了乐乐所有的开销。”
“所以,你就让他当乐乐的爸爸?”我忍不住打断她,语气里的讥讽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汤杜的脸色白了一下。
“不是我让他当,是乐乐离不开他。”
她说,乐乐从小就没有父亲,幼儿园的孩子们都笑话他。
我爸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只有几个月大,哭个不停,我爸就笨拙地给他唱儿歌。
从那以后,乐乐就黏上了他。
第一次开口说话,喊的不是“妈妈”,而是对着电话那头的我爸,喊了一声“爸爸”。
“史大哥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汤敏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跟我说,就让孩子这么叫吧,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爸,那个连给我开家长会都嫌麻烦的男人,那个我考了第一名也只是点点头说“别骄傲”的男人,竟然会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唱儿歌。
“所以,你们之间……”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龌龊的问题。
汤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史航,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父亲,但在我眼里,他是个君子。”
“这六年来,他来我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来,都是看乐乐,放下东西就走,连口水都很少喝。”
“他说,他有家,有老婆孩子,他不能对不起你们。”
“他只是……可怜我们娘俩。”
咖啡馆里的风扇还在咯吱作响,我的脑子却乱成一团浆糊。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剧本。
没有肮脏的交易,没有狗血的背叛。
只有一个老好人,做了一件超出他能力和本分的“好事”。
一件,足以压垮两个家庭的好事。
0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馆的。
走在老城区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我爸的形象在我脑中碎裂,又重组。
他不再是那个刻板无趣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卑鄙的背叛者。
他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复杂又矛盾的人。
一个背负着秘密,在两个家庭之间艰难维持平衡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可怜”?
我无法理解。
或许,在他的世界里,责任大过一切。对我的家庭是责任,对汤敏母子,也是一种他强加给自己的责任。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煲汤。
汤是给我爸准备的,她忘了,他已经不在了。
“航航,你爸最爱喝我煲的这个莲藕排骨汤了,等会儿你多喝两碗。”她笑着对我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一阵鼻酸。
我能告诉她吗?
告诉她,她爱了一辈子的丈夫,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家”?
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老实人”,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喊他“爸爸”?
不,我不能。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
它会瞬间击垮我妈,会把她对丈夫所有美好的记忆都碾得粉碎。
我爸选择把这件事当成秘密带进坟墓,或许,就是为了保护她。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我妈。
“妈,以后我给你煲汤。”
她身子一僵,随即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那几天,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反复看着那张通话详单。
2107次通话,大部分都在深夜。
我可以想象,我爸在书房里,压低了声音,听电话那头的孩子讲着幼儿园的趣事,讲着今天又画了什么画。
而隔壁房间,躺着他的妻子,我的母亲。
这是何等的一种煎熬。
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疲惫,为什么他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那么多。
他不是不爱我们这个家。
他只是,把太多的东西都自己扛了。
几天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再次联系了汤敏。
这一次,我没有再提我爸,只是问了问乐乐的情况。
她说,乐乐最近总问爸爸为什么不打电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沉默了很久。
“以后,我来负责乐乐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说。
电话那头,汤敏似乎很惊讶,“史航,你……你不用这样的,史大哥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这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爸。”
我看着窗外,轻声说。
“这是为了那个孩子。”
我不能让他这么小,就再次失去一个“爸爸”。
哪怕这个“爸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替我爸扛起的,最后一份责任。
05
我没有再见汤敏和乐乐。
我只是每个月,以一个“慈善机构”的名义,给汤敏的卡里打一笔钱。
不多不少,正好是我爸以前给她的数额。
我甚至没有去注销我爸的那个手机号。
我把它设置成了呼叫转移,转移到我买的一张新的不记名卡上。
偶尔,那个号码会响起。
我不会接。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它响,直到自动挂断。
我知道,电话那头,是一个孩子在想念他的“爸爸”。
而我,成了这个秘密最后的守护者。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妈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开始学着跳广场舞,甚至还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她再也没有提过我爸,但家里处处都还是他的影子。
玄关处摆放整齐的皮鞋,阳台上他最爱的那盆君子兰,还有书房里,永远为他留着的那杯凉白开。
有一次,我妈整理我爸的旧衣服,找到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她拿着衣服,给我讲起了往事。
“你爸这件衣服,是有一年去城西勘测工地的时候买的,便宜货,他却当个宝。”
“他说啊,那天要不是穿着这件厚实的夹克,估计就要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个好歹了。”
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却愣住了。
城西,勘测工地,六年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我爸不是“正好路过”。
他是在那次事故中,被汤敏的丈夫,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救了一命。
那个男人为了救他,自己被砸断了腿,也因此彻底断了打工挣钱的路,才在绝望中选择了抛妻弃子,远走他乡。
所以,我爸不是在行善,他是在报恩。
他是在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一份救命的恩情,去弥补一个破碎的家庭。
这个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我看着我妈,她还在摩挲着那件旧夹克,浑然不知这件衣服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我走过去,拿过那件夹克。
“妈,这衣服旧了,扔了吧。”
“别,”我妈急忙抢回来,“留个念想。”
是啊,念想。
我回到我爸的书房,打开他的电脑。
桌面是一张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还骑在他的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我爸和我妈,也笑得很开心。
我默默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营业厅的手机客户端,输入了我爸的手机号和服务密码。
在业务办理一栏,我找到了“销户”。
确认键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提示:销户后,所有通话记录和关联信息将被永久清除。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键。
就让所有的秘密,都随着这个号码一起消失吧。
我爸是谁,他做过什么,是对是错,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是我的父亲。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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