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继魏晋南北朝后又一个大分裂、大动荡的时代。中原大地政权更迭如走马灯,梁、唐、晋、汉、周相继登场,而南方则散落着多个割据政权,后蜀便是其中偏安西南的重要一支。它由孟知祥奠基、孟昶延续,存续仅31年,却在乱世中书写了一段从清明治世到奢靡覆亡的跌宕历史——既有“戒石铭”的吏治革新,也有“十四万人齐解甲”的屈辱悲歌;既有中国最早春联的文化印记,也有花蕊夫人诗词中的家国之痛。这段短暂的历史,既是五代割据政权的缩影,也藏着乱世中政权生存与覆灭的深层逻辑。
一、奠基西南:孟知祥从后唐将领到蜀地“雄主”
![]()
孟知祥
后蜀的建立,始于一个名叫孟知祥的后唐将领。孟知祥(874-934年)出身河北邢台的官宦世家,早年追随晋王李克用,成为其侄女婿,后成为后唐庄宗李存勖麾下重臣。彼时的后唐,正处于扩张鼎盛期,同光三年(925年),庄宗派遣大军南下,一举攻灭了盘踞西南四十年的前蜀政权。蜀地富庶,物产丰饶,却远离中原战乱,是历代割据者眼中的“宝地”。为了稳固对蜀地的统治,庄宗将心腹孟知祥任命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命其率军赴蜀镇守。
孟知祥初到蜀地时,尚对后唐朝廷心存敬畏,但很快,中原政局的动荡给了他割据自立的机会。后唐庄宗在位仅三年便因兵变被杀,明宗李嗣源继位后,中原陷入派系混战,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大幅削弱。孟知祥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他先是以“抵御吐蕃”为由,大肆扩充军队,将西川兵力从数千人增至数万人;又整顿内政,减免赋税,安抚百姓,赢得了蜀地士族与民众的支持;同时,他暗中截留蜀地赋税,不再上缴朝廷,逐步切断了与后唐的经济联系。
长兴四年(933年),孟知祥的势力已足以与后唐朝廷抗衡。这一年,他以“平定叛乱”为名,率军吞并了邻近的东川节度使辖区——东川与西川合称“两川”,是蜀地的核心区域。吞并东川后,孟知祥尽占今四川大部、甘肃东南部、陕西西南部之地,成为西南地区无可争议的“霸主”。后唐明宗无奈,只得承认既成事实,册封孟知祥为蜀王,试图以“安抚”换取他对朝廷的表面臣服。
但孟知祥的野心远不止于“蜀王”。长兴四年年底,后唐明宗病逝,其子李从厚继位,后唐朝廷内部权力斗争加剧,陷入混乱。孟知祥见时机成熟,于次年(934年)正月在成都正式称帝,国号“蜀”,史称“后蜀”,改元“明德”。至此,后蜀正式建立,成为五代十国时期南方又一个割据政权。
![]()
后蜀疆域图
然而,孟知祥的帝王生涯极为短暂。称帝仅七个月后,他便因重病去世,时年61岁。临终前,孟知祥将皇位传给了年仅16岁的儿子孟昶,并嘱托赵季良、李仁罕等重臣辅佐。这位后蜀的开国君主,以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果断的军事行动奠定了政权基础,却未能亲眼见证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走向未来——后蜀的兴衰,最终落到了其子孟昶的肩上。
![]()
孟知祥墓内室
二、孟昶治蜀:从“戒石铭”清明到“奢靡亡国”的转折
![]()
孟昶
孟昶(919-965年)继位时,后蜀虽已建立,但政权并不稳固。其父留下的辅政大臣中,李仁罕、张业等人手握兵权,骄横跋扈,根本不把年幼的孟昶放在眼里。李仁罕甚至公然向孟昶索要“判六军诸卫事”的兵权,试图掌控后蜀军事核心。面对权臣威胁,孟昶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果断:他表面答应李仁罕的请求,暗中却联合赵季良等忠臣,在李仁罕入朝时将其当场诛杀,随后又以“谋反”罪名处死了另一位权臣张业。通过这两次“雷霆手段”,孟昶彻底清除了朝堂内的割据势力,于948年正式亲政,开始掌控后蜀的最高权力。
亲政后的孟昶,一度是位励精图治的君主。他深知蜀地百姓在战乱中饱受苦难,因此将“安民”作为治国核心:一方面,他大力推行重农桑政策,下令地方官员督促农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同时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他注重整顿吏治,并撰《官箴》以励官吏。宋太宗赵光义取其《官箴》中警示性最强的四句,颁行天下,立为《戒石铭》。铭文内容为“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警示官员不可贪污暴虐。
在孟昶的治理下,后蜀迎来了一段短暂的“治世”。蜀地本身物产丰富,加上数十年无大规模战乱,经济迅速恢复:成都成为当时南方最大的商业城市之一,丝绸、茶叶、瓷器等特产远销中原与江南;文化也随之繁荣,孟昶本人喜好文学,召集了一批文人学士编撰典籍、创作诗词。后蜀广政三年(940)出版的《花间集》,收录温庭筠、韦庄等18家500首词,是中国最早的文人词总集,在词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对后世词风影响很大,被誉为“近世倚声填词之祖”。孟昶亲自参与文学活动——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副春联,便出自孟昶之手。
![]()
历史上最早的春联
据《宋史》记载,广政二十七年(964年)除夕,孟昶命人在宫中门上贴对联,以庆新年。他觉得宫人拟写的对联不够工整,便亲自提笔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副对联对仗工整,寓意吉祥,既表达了对新年的期许,也暗含了对后蜀太平的祝愿。如今,这副对联被公认为中国最早的春联,成为后蜀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
花蕊夫人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统治日久,孟昶逐渐丧失了早年的进取之心,开始沉湎于酒色之中。他在成都修建了奢华的宫殿,搜罗天下美女入宫,其中最受宠爱的便是才女花蕊夫人;他还宠信王昭远、伊审征等佞臣,这些人只会阿谀奉承,却毫无治国理政之才。朝堂之上,贪污腐败之风盛行,官员们只顾搜刮民财,不顾百姓死活;军队之中,将领们久不习武,士兵们缺乏训练,战斗力大幅下滑。曾经清明的后蜀,逐渐沦为一个奢靡、腐朽的政权。
三、北宋灭蜀:66天的覆灭与“十四万人齐解甲”的悲歌
当后蜀在孟昶的奢靡统治下逐渐衰败时,中原的北宋政权却在赵匡胤的带领下迅速崛起。赵匡胤通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北宋后,制定了“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先消灭南方的割据政权,再北上对抗契丹与北汉。后蜀,便是北宋统一路上的重要目标。
乾德二年(964年),北宋与后蜀的矛盾彻底激化。此前,孟昶曾派遣使者前往北汉,试图与北汉结盟,共同对抗北宋。但使者却中途叛逃,将盟约献给了宋太祖赵匡胤。赵匡胤以此为借口,下令兵分两路进攻后蜀:北路由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率领,从陕西凤州出发,沿嘉陵江南下;东路由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光义率领,从湖北归州出发,沿长江西进。两路大军约定在成都汇合,一举灭亡后蜀。
![]()
北宋灭后蜀路线图
面对北宋的进攻,后蜀朝廷却陷入了盲目乐观之中。权臣王昭远自比诸葛亮,向孟昶夸下海口:“臣只需数万兵力,便可北上夺取中原,生擒赵匡胤!”孟昶对王昭远深信不疑,任命他为西南行营都统,率领后蜀主力抵御北路宋军。然而,王昭远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庸才,他率军出征时,不仅携带了大量金银财宝和姬妾,还在军中饮酒作乐,根本不做军事部署。
结果可想而知。北路宋军在王全斌的带领下,一路势如破竹:先是攻克后蜀的军事重镇兴州(今陕西略阳),缴获粮道与军械库;随后又在三泉(今陕西宁强)大败后蜀军,斩杀数千人。王昭远仓皇逃窜,最终在剑门关被宋军俘虏。东路宋军也进展顺利,刘光义率军攻克夔州(今重庆奉节),突破了后蜀在长江上游的防线,直逼成都。
后蜀军队的溃败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从北宋出兵到兵临成都城下,仅用了66天。此时的成都城内,尚有十四万军队,但这些士兵长期缺乏训练,又无合格将领指挥,根本无心抵抗。孟昶见大势已去,叹息道:“我父子在蜀地统治三十余年,从未亏待百姓,如今若让百姓为我战死,我于心不忍。”乾德三年(965年)正月,孟昶率领后蜀文武大臣出城投降,后蜀正式灭亡。
![]()
后蜀降宋
孟昶投降后,被宋军押送至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宋太祖封他为秦国公,但仅七天后,孟昶便“病逝”于汴京,时年47岁(关于孟昶的死因,史界多认为是被北宋朝廷暗中加害)。随孟昶一同前往汴京的,还有他的宠妃花蕊夫人。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后来写下了一首流传千古的《述亡国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
这首诗字字泣血,既表达了对后蜀灭亡的悲痛,也暗含了对十四万后蜀军队不战而降的讽刺。花蕊夫人以女子之身,道出了家国沦丧的屈辱,而这首诗也成为后蜀灭亡最生动的历史注脚——一个政权的覆灭,从来不是因为兵力不足,而是因为统治集团的腐朽与人心的丧失。
四、后蜀覆灭的深层原因:乱世中政权生存的“致命陷阱”
后蜀的灭亡,看似是因为北宋的强大进攻,实则是内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它的兴衰,藏着五代十国时期割据政权普遍面临的“生存陷阱”。
从内部原因来看,后蜀的灭亡源于统治集团的“自我瓦解”。孟昶前期虽有治世之才,但后期却陷入了“奢靡亡国”的历史循环:他沉迷酒色,忽视朝政,导致朝堂之上佞臣当道,贪污腐败盛行;他对军队建设漠不关心,将领们只知敛财,士兵们毫无斗志,曾经的“西南劲旅”沦为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更致命的是,孟昶丧失了对时局的判断能力——他既没有意识到北宋统一的大势,也没有利用蜀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地理优势加固防御,反而在战争爆发后轻信庸才,导致战略失误。
从外部原因来看,后蜀的灭亡是北宋“统一大势”的必然结果。北宋建立后,通过加强中央集权、整顿军队、发展经济,已经具备了统一全国的实力。赵匡胤制定的“先南后北”战略,精准地抓住了南方割据政权各自为战、实力薄弱的弱点。对于后蜀,北宋不仅动用了两路精锐大军,还采取了“分化瓦解”的策略——比如利用后蜀使者叛逃获取情报,利用后蜀内部矛盾削弱其抵抗力量。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成熟的战略部署面前,后蜀的抵抗显得不堪一击。
此外,后蜀的覆灭还暴露了五代割据政权的“先天缺陷”:这些政权大多由武将建立,依靠军事力量维持统治,但缺乏长期的治国理念与制度建设。孟知祥虽建立了后蜀,但并未建立起稳定的权力传承制度与官僚体系;孟昶虽有过“戒石铭”的吏治革新,却未能形成长效机制,最终还是陷入了“人治”的局限。当统治者个人能力衰退、意志消沉时,整个政权便会随之崩塌。
后蜀灭亡后,北宋将蜀地纳入版图,通过一系列改革稳定了蜀地的统治。蜀地的富庶,为北宋的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而后蜀的文化遗产,如“戒石铭”“春联”等,也被北宋继承与发展——“戒石铭”后来成为北宋乃至后世各朝的“官箴”,春联则逐渐流传至民间,成为中国传统节日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五、结语:31年的后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后蜀存续仅31年,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不过是“一瞬”,但这段历史却有着独特的价值。它既是五代十国分裂局面的缩影,也为后世提供了深刻的历史教训:一个政权的长治久安,不在于地理的险要,也不在于兵力的雄厚,而在于统治者的勤政爱民、吏治的清明廉洁、制度的稳定完善。孟昶前期的“戒石铭”与后期的“奢靡亡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成为后世帝王“以史为鉴”的重要案例;花蕊夫人的“十四万人齐解甲”,则以文学的力量,让人们永远铭记家国沦丧的屈辱与教训。
如今,成都的孟知祥墓、剑门关的古战场遗址、流传千古的春联与《述国亡诗》,都成为后蜀历史的见证。这段短暂而跌宕的历史,不仅是四川地区发展的重要篇章,更是中国历史上“统一”与“分裂”博弈的生动注脚——它告诉我们,统一是历史的大势,而民心则是政权的根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