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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京大新生报到那天,林叙白当众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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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新生报到那天,林叙白当众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温砚书,你明明答应帮我改回志愿的!”

他双目赤红,像被背叛的困兽。

周围同学指指点点,辅导员匆忙赶来。

我却笑了,点亮手机屏幕给他看。

去年今天,他搂着校花对我说:“等急了吧?可惜我报了她的城市。”

“林叙白,你猜今年分数线为什么降了?”

“因为有人故意填错答题卡,空出了录取名额啊。”

01

九月初,京大校门口。

香樟树荫铺开满地碎金,拖行李箱的轱辘声,迎新志愿者的吆喝,混杂着天南海北的口音,织成一片热闹嘈杂的背景音。

温砚书站在人流边缘,手里捏着那个硬质纸封。

阳光有些烈,她微微眯起眼,看着鎏金的“京都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在光线下折出低调沉稳的光泽。空气里有新修剪草坪的辛辣气息,混着远处不知名花朵的甜腻。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盈满的,是崭新季节、崭新开端的味道。

手指抚过纸张边缘,细腻的纹理触感真实。

为了这一刻,她走了很长的路。

“砚书!”

熟悉的声音穿透喧哗,刺入耳膜。不是预料中的惊喜或祝贺,那语调里绷着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裹挟着燥热空气里突兀的寒意。

温砚书转身。

林叙白拨开人群冲到她面前。不过一个暑假没见,他好像变了些,眉宇间那股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被宠惯了的骄矜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极限的焦躁。头发有些乱,额角挂着汗,眼睛很红,死死盯着她,不,是死死盯着她手里那个尚未拆封的信封。

他胸口起伏,喘着气,像是跑了很远。

“你的……”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磨着砂,“录取通知书?”

温砚书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刚在报到处领的。”她把信封稍稍拿高一点,完整的校名和校徽展露无遗。

林叙白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有什么东西清脆地碎裂了。那层强撑的、摇摇欲坠的什么东西,哗啦一下垮塌下去,露出底下赤裸裸的、不敢置信的惊怒。

“京大……真的是京大……”他喃喃,像在确认一个荒谬绝伦的噩梦。下一秒,那惊怒猛然爆开。

“温砚书!”他劈手夺过她手里的信封,动作粗暴,指甲甚至在她手背上刮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你骗我!你他妈居然骗我!”嘶吼声炸开,盖过了周遭的喧闹。几个拖着行李的新生吓了一跳,停住脚步望过来。更远处,也有人循声张望。

“你说你会帮我改回来的!你亲口答应的!”林叙白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像捏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的眼睛红得骇人,血丝蛛网般蔓延,死死钉在温砚书脸上,里面翻滚着被彻底背叛后的震怒、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童般无措的恐惧。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的第一志愿是南江大学!是你说你能看到后台,你说最后一天晚上会帮我改回南江!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拿着京大的通知书?!”

他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字字泣血一般,在九月的艳阳下显得格外凄厉又刺耳。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像骤然围拢的蜂群。

“这怎么回事啊?”

“抢通知书?”

“好像说是答应改志愿没改?”

“啧,这不坑人吗?”

温砚书站在那里,成了风暴的中心。林叙白的怒火喷溅到她身上,周围的目光如针如刺。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竹马。阳光晃眼,她微微侧了侧脸,额角碎发落下一点阴影。

“林叙白,”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奇异地压过了他的吼叫和周围的嘈杂,“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林叙白猛地挥动手臂,信封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的前程!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话音未落,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那封承载着无数寒暑努力的录取通知书,被他双手抓住,狠狠向两边撕开!纸张断裂的声音干脆又残忍,印着校徽和温砚书名字的内页被一分为二,紧接着是更疯狂的撕扯,一下,又一下,碎片像苍白枯萎的蝶,从他颤抖的指间纷纷扬扬飘落,落在滚烫的地面,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也落在周遭骤然死寂的注视中。

他竟然真的撕了。

温砚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那些飘落的碎片,看着它们委顿尘埃。心底某个极深的地方,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林叙白!你干什么!”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破凝滞。一个戴着眼镜、胸前别着“新生辅导员”工牌的中年男人急匆匆拨开人群挤进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铁青。“怎么回事?报到现场闹什么!这是录取通知书!谁撕的?!”

林叙白恍若未闻,他只是死死瞪着温砚书,胸膛剧烈起伏,撕碎了通知书,好像也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只剩下赤红的眼里烧着最后的余烬,执拗地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从这彻头彻尾的失败和荒唐中解脱出来的答案。

温砚书缓缓抬起眼。

她看着林叙白那张因为极度情绪而扭曲的、却依旧俊朗的脸。忽然,极轻极淡地,她唇角弯了一下。

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有温度。

然后,在辅导员严厉的审视、周围愈加密集的窥探、以及林叙白绝望愤怒的逼视下,她慢条斯理地,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指尖轻点,屏幕亮起。

她没有解锁,只是将屏幕转向林叙白,确保他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霓虹初上的商业街,灯火流丽。照片中央,林叙白穿着一件挺括的衬衫,手臂亲昵地环着一个女生的肩。那女生侧脸明媚,笑靥如花,是他们高中公认的校花许薇薇。林叙白微微侧头,对着镜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照片下方,显示着拍摄日期。

去年今日。

仿佛嫌这还不够,照片下面,还有一条定格的文字消息,来自林叙白的头像:

“等急了吧小书?刚陪薇薇选完开学礼物。南江大学那边挺好的,离她家近。可惜我报了南江,以后不能常陪你了。不过朋友嘛,心意到了就行,对吧?”

“林叙白,”温砚书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地送进他耳中,也送进周围竖起的每一只耳朵里。

“你猜,今年京大我这个专业的分数线,为什么比往年降了整整六分?”

她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骤然僵住的脸,掠过他眼底飞速积聚的惊愕和茫然,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和,补上了最后一刀。

“因为……有人故意填错了答题卡,空出了一个,本来稳操胜券的录取名额啊。”

风好像停了。

连香樟树叶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照片上林叙白刺目的笑容,地上被践踏的纸屑碎片,以及温砚书轻描淡写,却足以将过去一切天真、信赖、隐忍和付出都碾为齑粉的话语。

林叙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愤怒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冰冷的、深渊般的空洞。

他看着她。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02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散了散了!”辅导员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到底是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这事不能继续在众目睽睽下发酵。他严厉地驱散越聚越多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已经举起手机的学生。

“没什么好看的!赶紧去各自学院报到!再围观扣德育分!”

学生们在他的呵斥和威压下,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但交头接耳的议论和探究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黏在风暴中心的两人身上。

辅导员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转向温砚书,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温砚书同学是吧?你的录取通知书……”他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眉头紧锁,“这件事学校会处理。你先跟我去一趟办公室,补办手续需要一些说明。至于你,”他又看向僵立如同石雕的林叙白,语气重新变得严厉,“你也一起过来!当众损毁他人重要文件,必须严肃处理!”

林叙白毫无反应。他依旧死死盯着温砚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他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着,眼神从空洞渐渐变得混乱,像是在急速消化一个远超他理解能力的现实,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炸开,反复回响。

故意……填错答题卡?

空出……录取名额?

他报南江……是因为许薇薇?

去年今日……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温砚书曾经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她深夜依然亮着的台灯,她偶尔苍白的脸色,她最后那段时日近乎孤注一掷的安静……碎片般涌上来,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反而让那个深渊般的答案更加狰狞。

温砚书已经收起了手机,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有些过分的平静。她甚至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仔细地捡拾地上属于她的通知书碎片。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定,仿佛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林叙白窒息。

“温砚书……”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答题卡?什么名额?你……”

“林叙白同学!”辅导员不耐地打断他,“有什么话到办公室再说!这里不是解决问题的地方!”他实在不想再看这出闹剧继续上演,影响太坏。

温砚书已经捡起了大部分较大的碎片,拢在手里,站起身。她没有再看林叙白,对辅导员微微颔首:“老师,我们走吧。”

“温砚书!”林叙白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却只擦过她的袖口。那截纤细的手腕,曾经在他打球受伤时笨拙地给他贴过膏药,在他熬夜打游戏时给他递过温牛奶,此刻却带着冰凉的、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你把话说清楚!”他执拗地低吼,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的兽,徒劳地宣泄着恐惧和愤怒,“什么叫故意填错?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温砚书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掠过荒原的风,不带丝毫情绪。没有了曾经的温暖关切,也没有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讥诮,只剩下彻底的疏离。

“林叙白,”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去办公室,或者,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让更多人听听,你是如何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为你的爱情让路,甚至搭上自己的前途的?”

林叙白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辅导员也吃了一惊,看向温砚书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但他没再多问,只是沉声道:“都跟我来。”

去往行政楼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林叙白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几次差点绊倒。温砚书走在他侧前方半步,背脊挺直,目视前方,手里捏着那叠碎纸,仿佛握着某种无声的宣判。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聒噪,校园里迎新气氛热烈。但这些,都仿佛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与他们无关。

辅导员办公室不大,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让人皮肤起栗。

“坐。”辅导员指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温砚书同学,你先说说情况。录取通知书被毁,性质很严重,你需要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包括事发经过、当事人关系,以及……你刚才提到的,关于志愿和答题卡的问题。”他措辞谨慎,但显然,温砚书最后那句话,他听进去了,并且意识到了事情可能远比表面复杂。

温砚书依言坐下,将手里的碎片轻轻放在桌面一角。她没有立刻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林叙白则僵站在门口,没有坐。他死死盯着温砚书的背影,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来。办公室里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窒息般的疼。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考前三个月,他兴奋地拉着温砚书说:“薇薇想去南江大学,那边艺术氛围好。我也打算报南江,以我的成绩,稳的!以后我们就能在一个城市了!”

温砚书当时正在帮他整理错题本,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南江?你的模考分数,冲京大也很有希望。伯父伯母不是一直希望你考京大吗?”

“京大压力多大啊,而且离薇薇家远。”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南江多好,气候宜人,离家也近。哎,小书,你肯定是报京大吧?以后我去京大找你玩!”

温砚书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只是“嗯”了一声。

高考前一周,他因为和许薇薇闹了点小别扭,心情烦躁,刷题也刷不进去,半夜给温砚书发消息:“烦死了,要是考不上南江怎么办?”

温砚书很快回复:“别瞎想,你正常发挥没问题。”

“可我还是慌。小书,你不是说你能看到志愿填报系统的后台吗?最后截止那天晚上,你帮我盯着点呗?万一……万一我家里趁我不注意又给我改回京大,你帮我改回来啊!密码我发你!”

过了很久,温砚书才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成了他之后安心赴考、甚至高考结束后放肆狂欢的底气。他从未怀疑过。温砚书答应他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可是……

“老师,”温砚书清冷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出,砸在冰冷的现实地面上,“事情经过,就如您刚才所见。林叙白同学误以为我未能按照约定,在志愿填报截止前将他的一志愿从京大改回南江大学,导致他未被南江录取,情绪失控下损毁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她语调平稳客观,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关于约定,确实存在。高考前,林叙白同学担心家人擅自改动他的志愿,将他个人的志愿填报系统账号密码告知我,请求我在最终截止前,确认其志愿是否为南江大学,若非,则帮他修改。”

辅导员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你帮他改了吗?”

“没有。”温砚书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叙白呼吸一滞。

“为什么?”辅导员问。

温砚书抬起眼,目光澄澈:“因为从始至终,林叙白同学填报的第一志愿,都是京都大学。”

“什么?!”林叙白失声叫道,猛地冲前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不可能!我亲手填的南江!我确认过无数遍!”

温砚书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依旧看着辅导员,补充道:“老师可以调取后台最终提交记录。另外,林叙白同学高考的答题卡,如果进行笔迹鉴定和详细核查,或许能发现一些……刻意的异常。尤其是理综答题卡的选择题部分,有几处答案涂改痕迹,并非更正错误,而是将正确选项改为了错误选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风口嗡嗡作响。

辅导员停下了打字的手,震惊地看着温砚书,又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叙白。

“你……”林叙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温砚书,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恐怖的、陌生的怪物,“你监控我的志愿?你……你知道我改了答题卡?你一直都知道?!”

温砚书终于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年少时追逐他身影的光彩,没有了被他忽视冷落时的黯然,也没有了长久付出的疲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尘埃落定后的倦意。

“我知道。”她承认了,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我知道你想去南江陪许薇薇。我知道你父母坚决要求你报京大,为此你们爆发过多次争吵。我知道你最后妥协,表面答应父母,却打算在高考时‘失误’,降低分数,以求自然落榜京大,顺理成章去南江。”

每一个“我知道”,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凌迟着林叙白的神经。

“我也知道,”温砚书继续说,语气甚至没有太大起伏,“你从未想过,如果你‘失误’了,却因为分数线波动,依然被京大录取,或者,你去南江的‘牺牲’,在许薇薇和她的朋友们看来,或许只是一个……舔狗的笑话。”

“你胡说!”林叙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骤然炸起,羞愤交加,“薇薇不是那种人!你根本不懂!你是因为嫉妒!温砚书,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你明明答应帮我,却背地里算计我!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计划!毁了我的感情!”

“你的计划?”温砚书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笑意,“林叙白,你的计划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考虑过我的立场?”

她顿了顿,像是要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父母发现你志愿填了南江,勃然大怒,找到我父母,又找到我。他们认定是我唆使你,是我带坏你,想毁了你前途。他们说,林家养了我这么多年(指温林两家是世交,温砚书自幼常去林家),我就是这么报答的?”

“我爸妈低声下气赔罪,我妈气得旧疾复发住院。这些,你知道吗?”

林叙白愣住了,这些事,他全然不知。父母只在他面前暴怒责骂,从未提过去找温家。

“你只知道要我帮你,要我替你担着风险,去改动可能涉及违规的志愿。成功了,你和许薇薇双宿双飞;失败了,或者被发现了,承担责任的是我。这个后果,你想过吗?”

“我……”林叙白张了张嘴,想辩解说他相信她有能力做得天衣无缝,想说她是他最信任的人,可这些话在温砚书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卑劣。

“至于答题卡,”温砚书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我猜到你可能会用这种方式。但我没有揭穿,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你的选择,你的前途,你的人生。只是,林叙白,”

她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点点极淡的、类似悲悯的情绪,却比直接的恨更让林叙白心慌。

“你用自毁的方式,去赌一份不确定的感情,赌对方会不会感动,会不会珍惜。你觉得这是伟大,是牺牲。可在别人眼里,这可能只是愚蠢,是负担。”

“我没有!”林叙白嘶声反驳,但底气已然不足。许薇薇拿到南江录取通知书后,对他日渐冷淡的回应,朋友圈里那些与新同学的亲密合照,偶尔透露出的对“某些跟不上节奏的旧友”的无奈……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尖锐地刺痛着他。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温砚书不再看他,转向辅导员,“老师,情况就是这样。我接受林叙白同学情绪失控的行为,但保留追究其损毁我个人重要物品责任的权利。关于志愿和答题卡,我所说的一切,学校都可以进行调查核实。”

辅导员揉了揉眉心,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看向失魂落魄、仿佛世界崩塌的林叙白,又看看冷静得异乎寻常的温砚书,叹了口气。

“林叙白同学,温砚书同学说的这些,你有什么要解释或补充的吗?”

林叙白呆呆地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解释?补充?他能说什么?说温砚书说的都是真的?说他确实打算为她口中的“爱情”牺牲前途?说他确实把所有的风险和压力都理所当然地推给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说不出口。

温砚书那轻飘飘的几句话,把他一直以来精心构建、自我感动的世界,砸得粉碎。他看到了自己的自私、愚蠢,还有那份被对方早已洞悉却沉默包容的狼狈。

“我……”他喉咙干得发疼,“我……不知道……她会……”

“不知道我会承受这些压力?”温砚书替他补完,摇了摇头,那点悲悯也消失了,“不,你知道。你只是觉得,没关系,温砚书总会理解,总会帮我,总会替我处理好。就像以前每一次,你闯了祸,我帮你善后;你不想做的功课,我帮你整理笔记;你忘了父母的生日,我提醒你准备礼物。”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叠通知书碎片。

“林叙白,我们认识十八年。我一直以为,陪伴和付出,就算换不回对等,至少能换来一点基本的尊重和体谅。”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有些人的心里,只能装得下自己的太阳,看不见身边点灯的人。”

她对着辅导员微微鞠躬:“老师,如果没其他事,我想先去处理补办手续。另外,我申请调换宿舍,不希望今后与林叙白同学再有超出必要范围的接触。”

辅导员点了点头,心情复杂:“去吧,补办流程找隔壁王老师。调换宿舍的事,我会反映上去,尽快处理。”

温砚书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温砚书!”林叙白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猛地喊出声。

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还有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在祈求什么的挣扎。

温砚书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林叙白,”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平静无波,“祝你得偿所愿。”

“也祝我,”她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前程似锦。”

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叙白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满桌狼藉,望着辅导员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为他亮着一盏灯的温砚书。

被他亲手,弄丢了。

以一种极其惨烈和难堪的方式。

而他自己选择的“前程”和“爱情”,此刻看来,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冰冷的空调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从头到脚,凉透。

03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林叙白那双濒临破碎的眼睛、辅导员复杂的审视,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愤怒、难堪与巨大空洞的氛围,彻底关在了里面。

走廊空旷,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温砚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几秒钟。

手里那叠通知书碎片,边缘粗糙,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手,将它们一片不剩地、稳稳地投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其他垃圾”的开口。

“啪”的一声轻响,微不足道。

她拍了拍手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纸屑,抬步朝隔壁的行政办公室走去。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只有指尖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凉。

补办手续的王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看到温砚书递过来的学生证和身份证,又听说录取通知书被意外损毁,露出同情的神色,效率很高地帮她登记、开具证明、联系相关部门加急处理。

“别太担心,同学,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一周内应该就能拿到新的。”王老师安慰道,又有些好奇地压低声音,“刚才隔壁好像挺吵的,没事吧?”

温砚书接过回执,礼貌地笑了笑:“没事,谢谢老师。”

笑容得体,无懈可击,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走出行政楼,迎新日的喧嚣热浪重新包裹上来。拖着行李的新生,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殷勤介绍校园电信业务的工作人员……一切都鲜活而忙碌,充满希望。

温砚书穿过人群,走向宿舍区。京大的宿舍楼有些年头了,爬满碧绿的爬山虎,透着岁月的沉静。她按照之前收到的信息,找到自己原本被分配的那栋楼,却没有进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宿舍管理中心。

调换宿舍的申请很快提交,理由简明扼要:“与同楼层某位新生存在不可调和的个人矛盾,为避免后续纠纷影响学习和生活,申请调换至其他楼栋。”

管理员看了看申请,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的女生,没多问什么,点了点头:“行,有空床位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两天你先在原来宿舍落脚,行李可以暂放。”

“谢谢。”

走出管理中心,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书书,报到顺利吗?见到叙白了吗?林家妈妈刚才来电话,语气不太对,没出什么事吧?”

温砚书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然后回复:“一切顺利,已经安顿好。林叙白也见到了。没什么事,妈妈别担心。你身体怎么样?”

消息很快回过来:“我没事,你爸爸照顾着呢。顺利就好,和同学好好相处,照顾自己。”

“嗯,知道。”

收起手机,温砚书抬头,望了望被宿舍楼切割成块的蓝天。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刺得人眼睛发酸。

有些事,父母不需要知道。那些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委屈,那些因为她和林叙白的关系而承受的隐忍,就到此为止吧。

从今往后,她的路,她自己走。不再为谁的任性兜底,不再为谁的“爱情”牺牲,不再做那个永远站在原地、等待别人偶尔回头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通知书可以撕毁,但知识不会。新的生活,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04

林叙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辅导员后来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响,伴随着温砚书最后那句“前程似锦”,反复撞击着鼓膜。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挪动脚步,穿过依然喧闹的校园。那些洋溢着喜悦和期待的脸,那些关于未来的热烈讨论,此刻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现实”的毛玻璃。

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梦里,他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勇士,对抗着父母“世俗”的期望。梦里,温砚书是他最忠诚的盟友和后盾,永远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他扫平一切障碍。梦里,许薇薇是他追逐的光,他的牺牲终将换来她的感动和珍惜。

可温砚书轻轻几句话,就戳破了所有梦幻的泡泡。

他所谓的“牺牲”,是建立在可能拖别人下水的基础上的自私。他视为“伟大”的爱情,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困扰和负担。而他最信任的“盟友”,早已看透了他的所有算计,并在沉默中,为他那些幼稚的“计划”画上了休止符。

更可笑的是,他连“牺牲”都未能彻底。

他确实故意填错了理综答题卡上的几道选择题,估分时预计自己会刚好落在京大录取线边缘,甚至之下。他想着,这样既对父母有个交代(“我已经尽力了,只是失误了”),又能顺理成章去南江。

可人算不如天算。今年京大他报考的这个专业,分数线罕见地降了六分。

这六分,将他那只“失误”的、自毁的“手”,稳稳地送进了京大。

也成了温砚书口中那个“空出来的录取名额”最残酷的注脚——他不仅没能如愿去南江,还“让”出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机会?不,温砚书的意思分明是……那个名额,是她用某种方式“预留”或“瞄准”的?她连分数线的波动都算计在内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温砚书。那个安静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女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着怎样的心思和决断力?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将他从混沌的思绪中惊醒。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指尖冰凉,按下接听。

“叙白!你到底怎么回事?!”母亲急促而带着怒意的声音炸开,“京大招生办刚来电话,委婉询问你的精神状态和志愿真实性!还有,温家妈妈刚才支支吾吾,说什么孩子之间有点误会……你是不是又欺负砚书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能上京大,家里费了多少心力?!你现在人在哪里?马上给我说清楚!”

听筒里的声音尖利,充满了不解、愤怒和失望。

林叙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为了许薇薇故意考砸?说温砚书早就知道一切却冷眼旁观?说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撕了人家的录取通知书?

“说话啊!林叙白!”母亲的声音因为他的沉默而更加焦躁。

“……妈,”他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音节,“我……在京大。”

“你当然在京大!录取通知书不是收到了吗?我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显然对他的答非所问极为不满。

“我……”林叙白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干上,树干粗糙的触感传来,他闭上眼,无尽的疲惫和狼狈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我和温砚书……闹翻了。我……我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钟后,母亲不敢置信的、拔高了八度的声音传来:“你说什么?!林叙白你疯了?!你撕了砚书的录取通知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性质?!你……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到家里来!不,你待在原地别动!我让你爸马上过去!”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林叙白滑坐在树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父母会知道他的“壮举”,知道他那可笑的“爱情计划”。温家那边……恐怕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待他。许薇薇……如果她知道他不仅没去成南江,还在京大闹出这样的丑闻……

他不敢再想下去。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投来诧异的目光,对着这个坐在树下、状若癫狂的英俊男生指指点点。林叙白却浑然不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刚刚崩塌的、一片废墟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他迟钝地抬起头。

父亲林振宏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

父亲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里的失望和冰冷,比任何打骂都让林叙白感到刺骨。

然后,父亲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

“起来,跟我走。”

“把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林叙白,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否则,”林振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你以后,就不用叫我爸了。”

林叙白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冷酷的神色。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发软,跟在父亲身后,像犯下弥天大罪的囚徒,走向未知的审判。

阳光依旧炽烈,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05

温砚书在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音乐响起。

她借了几本专业相关的导论书籍,又找了一些关于时间管理和学术规划的指南。新的环境,需要尽快建立新的秩序。

回到临时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四人间,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想来主人还未报到,或者今晚不入住。她简单洗漱,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微观经济学原理》。

台灯的光晕柔和,书页散发出油墨的清香。文字在眼前排列组合,构成严谨而充满逻辑魅力的世界。她沉浸进去,暂时将白天的纷扰隔绝在外。

直到快十一点,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看了一眼,接起。

“喂,是温砚书同学吗?”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林叙白的父亲,林振宏。”

温砚书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依旧平稳:“林伯伯,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砚书,今天的事情,叙白已经……都跟我说了。”林振宏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言的歉意,“首先,我代表林家,向你郑重道歉。叙白的行为极端错误,不可原谅,给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和损失。你的录取通知书,我们会全力配合学校,以最快速度补办,所有因此产生的费用和麻烦,都由我们承担。”

温砚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其次,”林振宏的声音更加沉重,“关于他……在志愿和高考上那些糊涂念头,以及给你和你父母带来的困扰和压力,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很惭愧,作为父亲,我没有及时了解他的思想动态,更没有察觉到你们两个孩子之间……竟然存在这样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孩子。”

“林伯伯,”温砚书开口,声音清晰,“事情已经发生了。道歉我接受,但有些伤害和改变,是无法挽回的。我和林叙白之间,以后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影响到两家的长辈。我父母那边,我会解释。”

她的态度明确而坚定,划清了界限。

林振宏听出了她的决绝,叹了口气:“我明白。是我们林家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会严厉管教叙白,绝不会让他再去打扰你。你父母那里……我也会亲自登门致歉。砚书,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在京大,好好学习,前程远大。如果……如果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林伯伯还是愿意尽力帮忙的。”

“谢谢林伯伯。”温砚书礼貌道谢,但客气而疏离。

通话结束。

温砚书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

林父的道歉在意料之中。林家是体面人家,林振宏更是注重声誉和规矩。林叙白闹出这样的事,他必须出面收拾残局,安抚温家,尽可能降低影响。

但道歉归道歉,裂痕已经产生。有些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她不会因为林父的几句歉意就心软,更不会因此对林叙白再有丝毫多余的关注。

她的路还很长,而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路过的风景,甚至是不愿再回看的泥泞。

第二天上午,温砚书收到了宿舍管理中心的通知,调换宿舍申请批准了,新的宿舍在另一栋楼,同样是四人间,不过目前只住了一个大二的学姐。

她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同宿舍另外三个女生正好也来了,彼此客气地打了招呼,温砚书没有多说什么,拉着行李离开。

新宿舍的学姐叫周菲,新闻系的,性格爽朗,看到温砚书搬进来,热情地帮她整理床铺,又絮絮叨叨介绍着楼里的设施、食堂哪家好吃、选课要注意什么。

“对了,砚书,你听说了吗?昨天报到日,好像有个新生在门口跟人吵架,还把别人的录取通知书给撕了!闹得挺大的,辅导员都惊动了。”周菲一边帮她挂蚊帐,一边八卦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疯。这刚开学就搞事,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温砚书铺床单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淡淡应道:“是吗?不太清楚。”

周菲也没在意,继续说着其他新鲜事。

温砚书垂下眼,将床单的最后一个角拉平。

看,流言已经开始传播了。只是主角的名字,暂时还没有被广泛提及。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更快地融入这里,用实力和成绩,而不是作为一场闹剧的配角被人记住。

下午,她去学院报道,领取了课表、教材清单,熟悉了教学楼的位置。经济学院的氛围严谨而忙碌,公告栏上贴满了学术讲座、社团招新、竞赛通知的海报。

在新的班级名单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林叙白的名字。

他们竟然同专业,同班。

温砚书看着那张名单,眼神没有波澜。同班又如何?京大很大,课程可以选择不同的老师,小组作业可以找不同的队友。只要她想,她可以做到与他近乎陌路。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

统一的迷彩服暂时抹去了新生们身上的个性标签,也让大家在烈日和汗水中迅速“打成一片”。温砚书话不多,但训练认真,动作标准,休息时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树荫下喝水,偶尔回答几句旁边同学的搭话。她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让人不易亲近,却也挑不出错处。

林叙白也在同一片训练场,不同的方阵。

温砚书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从那个方向投射过来,复杂难辨。但她从未回望。

林叙白的状态很不好。肉眼可见的憔悴,眼神涣散,训练时频频出错,被教官点名批评了几次。休息时也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最边缘,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关于报到日的流言,似乎隐约也传到了军训基地,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畏缩。

温砚书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波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

军训间隙,她已经开始预习专业课。周菲学姐说得对,大学的学习方式和高中截然不同,更需要自主性和规划能力。

某天傍晚,训练结束,温砚书洗完澡,端着盆往宿舍楼走。经过小卖部时,看到林叙白一个人站在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攥着几枚硬币,低着头,许久没有动作。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透着一种萧索。

一个同班的女生走过去,似乎想跟他打招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

温砚书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走过,眼神都没有偏一下。

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叙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只看到她挺直淡漠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他攥着硬币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哽咽。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不原谅。

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06

军训结束,正式开课。

经济学院的课程排得很满,高数、宏微观经济学、政治经济学、英语……厚重的教材,教授们飞快的语速,密集的板书,让不少刚从高考模式里解脱出来的新生叫苦不迭。

温砚书却适应得很快。她高中基础扎实,自学能力强,更重要的是,她心无旁骛。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前排,认真听讲,详细笔记。课后的时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和锻炼,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

她的成绩在第一次随堂小测和作业中,就显露出锋芒。高数满分,经济学原理的分析清晰透彻,英语口语流利准确。很快,名字就在系里老师中间挂上了号,也被一些努力的同学视为潜在的“学霸”和“大腿”。

关于报到日的风波,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学业的压力,渐渐不再是话题的中心。偶尔有人提起,也多半是模糊的“听说有个男生……”,具体的名字和细节,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限制在了小范围。温砚书知道,这背后可能有林父出于家丑不外扬的干预,也可能是学校方面为了维护新生稳定做了工作。

她乐见其成。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忙碌。

林叙白依然和她同班。但他几乎像个隐形人。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低着头,很少与人对视。课听得心不在焉,作业完成得勉强,小测成绩徘徊在及格线边缘。曾经的意气风发、阳光自信,在他身上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暮气沉沉的颓丧。

有几次小组作业自由组队,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没有人主动邀请。最后往往是学委看不过去,将他塞进某个缺人的组里。在组内,他也极少发言,分配到的任务完成得马马虎虎。

温砚书所在的小组,是班上最积极的几个人自发组成的,效率很高。他们从未考虑过林叙白,林叙白似乎也从未想过要加入。

两人在教室、在走廊、在食堂偶尔擦肩而过,如同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直到十月初,学院组织新生参加一个经济学专题讲座,主讲人是国内一位知名学者。讲座结束后,有自由提问环节。

温砚书举手,提出了一个关于讲座中某个模型现实适用性的问题,问题角度新颖,逻辑清晰,引起了主讲人的兴趣,两人简短交流了几句,学者还称赞她思考深入。

这一幕落在很多同学眼里,对温砚书的印象分又加了不少。

讲座散场,人群往外涌。温砚书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温砚书。”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沙哑,干涩。

她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头。这是那次冲突后,林叙白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周围还有同学没走完,听到声音,有些好奇地放慢了脚步。

温砚书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林叙白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身形似乎比开学时更清减了些。眼神复杂地落在温砚书脸上,里面有挣扎,有痛苦,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祈求。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能不能……单独聊几句?”

“我认为没有必要。”温砚书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起伏,“如果是关于学业,可以课上或课后请教老师同学。如果是其他事情,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旁边偷听的几个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林叙白的脸更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就几分钟……我……我想跟你道歉,为我之前所有……混账的行为。”他声音很低,带着难堪。

“你的道歉,我已经通过林伯伯收到了。”温砚书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渐渐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我接受。这件事到此为止。林叙白,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向前看。把你的时间和精力,用在适应大学生活和学习上,会比纠结过去更有意义。”

她的话,句句在理,却句句疏离,将他所有试图靠近或挽回的意图,都轻轻挡了回去,划出一条明确的界限。

林叙白看着她。眼前的温砚书,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眼眸。她还是那个温砚书,却又截然不同。没有了以往看向他时那种不自觉的柔和光芒,只剩下礼貌的、透彻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厌恶或愤怒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她真的,不在乎了。

连恨,都懒得给予。

“我……”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在她澄澈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自习。”温砚书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出口走去。步履平稳,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

林叙白僵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礼堂巨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学术气息。冰冷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道歉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信任已经粉碎,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学业的吃力、人际的孤立、内心的空洞、父母的失望——都是他咎由自取。

而他心心念念的“爱情”呢?

许薇薇在南江大学,刚开始还偶尔回复他的消息,语气却越来越敷衍。最近一次联系,是他忍不住倾诉在京大的苦闷和悔恨,许薇薇隔了很久才回:“叙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在不同的环境,都有新的生活要适应。希望你也能早点走出来,专注于当下。”

礼貌,周到,却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她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为他的“牺牲”而感动,也没有因为他如今的落魄而心疼。她只是,向前走了。

只有他,还困在原地,困在自己编织又被现实撕碎的幻梦里,困在无尽的懊悔和自我厌弃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礼堂的管理员过来清场,疑惑地看着他:“同学,你怎么还在这里?要关门了。”

林叙白恍恍惚惚地站起来,道了声歉,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是永远的失去。

而成长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学会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哪怕它涩得让人肝肠寸断。

07

时间在忙碌的学习中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一月底,京城的秋意已深,梧桐叶落了一地。

温砚书的生活规律而充实。除了保持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她开始参加学院组织的学术沙龙,偶尔在社刊上发表短评;加入了校辩论队,经过几轮选拔,成为了新人中的主力辩手;在周菲学姐的怂恿下,还尝试了一份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她的名字,逐渐在学院乃至学校的一些圈子里被人熟知,是公认的“有颜值、有实力、低调又努力”的新生代表。

关于林叙白,她很少刻意关注,但同在一个学院,难免会听到一些消息。他的成绩依然没有起色,多门功课亮起黄灯。据说他父亲林振宏来学校找过辅导员和任课老师,但收效甚微。他开始频繁缺课,有人看到他晚上在校外的小酒吧买醉,白天则常常在宿舍睡觉。原本俊朗的外形,也因为不修边幅和颓废的气质而大打折扣。

学院领导找他谈过话,心理辅导老师也介入过,效果似乎都不大。他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壳里,拒绝帮助,也拒绝改变。

温砚书听到这些,内心并无太大波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早已明确了自己的路,没有精力也没有义务去为别人的沉沦驻足。

直到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

温砚书刚从辩论队训练结束,和周菲学姐一起从活动中心走出来。周菲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大学生心理压力的小专题,正拉着温砚书讨论数据。

“所以说,外部环境固然有影响,但个人的心理韧性和自我调节能力才是关键……”周菲说得头头是道。

两人走到临近宿舍区的小路上,这里路灯相对昏暗。

忽然,前方岔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几声怒骂和推搡的动静。

“妈的,走路不长眼睛啊?撞了老子就想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个有些熟悉、却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含糊地道歉。

“对不起就完了?我鞋都被你踩脏了!看你这怂样,还是个大学生?呸!”

温砚书和周菲走近了几步,看清了状况。是三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围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推推搡搡。那男生低着头,脚步虚浮,正是林叙白。他手里还拎着个喝了一半的酒瓶,身上酒气熏天。

“几位,怎么回事?”周菲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她性格里有股侠气,看不得以多欺少。

“哟,来了俩美女?”其中一个黄毛青年转头,看到温砚书和周菲,眼睛一亮,语气轻佻起来,“怎么,认识这怂包?他想占我们便宜没占着,还踩脏我兄弟的鞋,怎么算?”

林叙白听到声音,迟钝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过来。当他的视线触及温砚书平静的脸时,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另一个青年一把拽住。

“我……我赔钱……”林叙白挣扎了一下,声音虚弱。

“赔钱?老子这鞋是限量版!你赔得起吗?”黄毛不依不饶。

温砚书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形势。对方三个人,明显是想讹诈,林叙白又醉得不轻,硬碰硬肯定吃亏。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对着那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已经拨通了校园保安处电话,也打开了录音。这里是京大校园内,有全方位监控。你们确定要继续纠缠?”

她的镇定和举动的果断,让那三个青年一愣。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生这么硬气。

“靠,多管闲事!”黄毛啐了一口,眼神在温砚书的手机和远处的路灯监控上瞟了瞟,有些悻悻,“算你小子走运!滚远点,下次别让老子看见你!”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叙白脱力般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喘着粗气,酒意似乎醒了一些,但头还是垂得很低,不敢看温砚书。

周菲松了口气,看向温砚书,眼里带着赞赏:“可以啊砚书,临危不乱。”

温砚书收起手机,没说什么。她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林叙白,对周菲说:“学姐,你先回去吧。我联系一下他们班班长或者辅导员。”

周菲也明白这种局面她们两个女生处理不了,点点头:“行,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周菲离开后,小路上只剩下温砚书和林叙白,还有清冷的夜风。

温砚书走到一边,真的给林叙白班上的班长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情况,请对方联系辅导员或他室友过来接人。

做完这些,她转身准备离开。

“温砚书……”林叙白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

温砚书脚步未停。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真的……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就是个混蛋……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温砚书终于停下,但没有回头。

“林叙白,”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你对不起的人,不止我一个。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还有对你抱有期望的父母。”

“自暴自弃,逃避现实,用酒精麻痹自己,除了让你显得更可怜、更可笑,没有任何意义。”

“路是自己走的。如果你自己都不想站起来,没人能扶你一辈子。”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这条昏暗的小路,将那个被悔恨和酒精浸泡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

林叙白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手里的酒瓶滚落,发出空洞的响声。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无人的夜色里回荡。

温砚书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外壳。

是啊,他在做什么呢?用堕落惩罚谁?除了让父母更加失望心痛,让关心他的人远离,让自己烂在泥里,他得到了什么?

连唯一残存的那点,希望得到她哪怕一丝怜悯的卑微念头,也在她冷静理智的剖析下,碎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没有指责他,只是陈述事实。

而这事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班里的两个男生跟着辅导员匆匆赶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回了宿舍。

那一晚,林叙白吐得一塌糊涂,也哭得一塌糊涂。

但天亮之后,当他挣扎着从宿醉的头疼中醒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恶心和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继续下去,他真的会毁了自己,也拖垮所有还对他存有一丝希望的人。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哪怕要面对无数嘲笑和冷眼,哪怕要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沼里刨出来,过程痛不欲生。

他也必须,试着站起来。

为了他自己。

也为了,不再从她眼中看到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08

那晚之后,林叙白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不再逃课,尽管坐在教室里依然时常走神,但至少人出现了。他开始尝试完成作业,虽然质量依旧堪忧。酒也不再去买,只是人更加沉默,常常独来独往,眼神里沉淀着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东西。

辅导员和班委找他谈过几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抵触或敷衍,只是低着头说:“我会改。”

改变是缓慢而艰难的。长期荒废的学业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周围人的眼光也并非立刻就能转变。他依旧孤独,依旧在及格线上挣扎,但至少,那种自我放弃的沉沦气息,淡了一些。

温砚书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并不置评。她自己的日程排得很满。期末临近,各科都进入了复习冲刺阶段,辩论队也有校际比赛要准备。她像一颗步入正轨的卫星,沿着自己的轨道稳定运行,无暇他顾。

十二月下旬,一场寒流袭来,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温砚书从图书馆晚自习出来,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回走。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本学期‘学业预警’学生谈话及帮扶安排”。

她目光扫过,在名单中段看到了林叙白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需要重点谈话和制定帮扶计划。

她脚步未停,继续向前。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凉意。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有个人的战场。她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

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笼罩了整个校园。自习室和图书馆一座难求,通宵达旦复习的学生比比皆是。

温砚书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复习计划推进。她的扎实积累在此时显示出优势,面对厚厚的教材和笔记,她心态平稳,查漏补缺。

考试周终于来临。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砚书审题仔细,答题流畅,提前交卷时神情淡然。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教学楼,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不少学生如释重负,相约着出去聚餐玩乐。

温砚书回到宿舍,周菲已经考完回家去了。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订了第二天回家的车票。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一学期的笔记和心得,同时规划寒假的学习和阅读计划。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到家,想吃什么。

她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回复着。

刚放下手机,班级群里突然弹出一条@全体成员的消息,是班长发的:“紧急通知:刚才接到学院教务老师电话,林叙白同学在考完最后一门后,于教学楼卫生间晕倒,已被送往校医院。请班委和几位男生现在过去帮忙,其他同学有知道他家人联系方式的私聊我。”

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各种猜测和议论。

温砚书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晕倒?是因为考试压力?还是身体原因?

她想起公告栏上“学业预警”的通知,想起他这段时间强撑着的、异常沉默的样子。

片刻后,她关掉了群聊界面。

她没有林叙白家人的直接联系方式,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探视。他们之间,早已划清界限。

她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将这件事如同窗外偶然飘过的云,轻轻拂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的本地固话。

“喂?”

“请问是温砚书同学吗?”一个温和的女声。

“我是。”

“你好,这里是京大校医院。林叙白同学现在在这里,他醒了,但情绪不太稳定。我们联系了他的辅导员,辅导员建议说……或许你可以过来看看?他说你们是旧识。”护士的语气带着试探和为难。

温砚书沉默了一下。

“我和林叙白同学只是普通同学,并非旧识。”她语气平静地纠正,“他的情况,应该由他的家人、辅导员和专业的医护人员负责。我不适合,也没有立场过去。抱歉。”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有些失望的声音:“这样啊……那好吧,打扰了。”

“没关系。”

挂断电话,温砚书走到窗边。天色有些阴沉,远处的建筑物轮廓模糊。校医院的方向,隐没在冬日萧瑟的树影后。

她不清楚林叙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同情心或许是人性的闪光,但毫无原则、不分对象的滥施同情,有时反而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甚至是纵容。

她给过提醒,尽过基本的同学道义(比如那晚叫人来接他)。更多的,她没有义务,也不想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有自己的难关要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至于林叙白能否从泥泞中挣扎出来,那要看他自己有多想爬出来,以及,愿意为之付出多少真正的努力。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

冬天很深了。

但春天,总会来的。

09

寒假在家,温砚书度过了平静而充实的一个月。陪父母,见见老友,更多的是按照计划看书、学习,为下学期的课程和可能参加的学术竞赛做准备。林家父母果然登门致歉过,态度诚恳,温家父母虽然心里有疙瘩,但碍于多年情面和对方姿态放得极低,也只能客客气气地接待,表示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大人不要过多干涉。话里话外,那份曾经的亲密无间,是再也回不去了。

温砚书对此没有多言。父母有他们处世的方式,她尊重。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和选择,她可以保持表面的平和。

林叙白这个名字,在温家几乎成了禁忌,无人主动提起。

开学返校,已是早春二月。校园里的积雪化尽,枝条萌发出嫩绿的新芽,透出生机。

温砚书回到宿舍,周菲还没到。她打扫了卫生,整理好书桌,很快又投入到新学期的节奏中。上学期优异的期末成绩让她获得了奖学金,也被一位教授看中,邀请加入一个低年级学生也可以参与的课题小组。辩论队的新赛季即将开始,训练任务加重。她依然忙碌,却乐在其中。

关于林叙白,她零星听到一些消息。他上学期期末果然挂了两科,需要补考。整个寒假他似乎没有回家,留在学校附近打工,同时拼命复习补考科目。开学后的补考,他勉强通过。这学期,他看起来比上学期振作了一些,至少上课基本全勤,作业也按时交了,虽然质量依然普通。他不再酗酒,但人更加消瘦沉默,几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独来独往得像一道影子。

温砚书在校园里偶遇过他两次。一次在食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飞快地吃饭,看到她走进来,迅速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然后在她找好位置前就匆匆离开了。另一次在图书馆,她抱着一摞书下楼,他正抱着一堆资料上楼,在楼梯转角狭路相逢。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干涩。温砚书微微颔首,擦肩而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挺好。

三月份,学院组织一场大型学术讲座,邀请的是海外归来的知名经济学家。讲座结束后照例有交流环节。温砚书作为课题小组的成员,代表小组向主讲人请教了一个专业问题,得到了细致的解答。

散场时,人群涌动。温砚书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感觉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侧头,看见林叙白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近乎渴求的光芒,但最终只是飞快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你刚才问的问题……角度很好。”

然后,不等温砚书有任何反应,他就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挤进了前面的人群,很快不见了踪影。

温砚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他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仅仅一句客观评价?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究。无论是什么,都与她无关。她现在的生活很满,目标很明确,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一个早已划清界限的人,那些微妙难言的心理活动。

她想要的,是更广阔的天空,更坚实的知识殿堂,是凭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出来的、无可替代的未来。

至于那些过往的纠葛,少年的荒唐,连同那一点点迟来的、或许夹杂着悔恨的注目,都如同这个春天终将逝去的杨絮,轻飘飘的,拂过便了无痕迹。

10

时间如白驹过隙,大一学年在忙碌中走向尾声。

温砚书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专业排名第一,获得国家级奖学金,参与的课题小组中期评估优秀,辩论队在校际联赛中取得佳绩,个人还获得“最佳辩手”称号。她的名字,在经管学院乃至学校都更加响亮,是老师口中交口称赞的榜样,是学弟学妹眼中仰望的目标。

大二开学,她顺利竞聘成为学院学生会学术部的副部长,同时接手了新生班导生的部分工作,负责引导几位大一新生适应大学生活和学习。

生活更加忙碌,却也让她在组织和协调能力上得到了锻炼。她依然保持着规律的学习习惯,每天清晨在操场跑步,晚上坚持阅读和总结。气质愈发沉静从容,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和笃定,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夺目。

林叙白依然在同专业,但不同班级了(大二重新分了一次小班)。他的成绩有所提升,从挂科边缘爬到了中等偏下,至少不再需要“学业预警”。他依然独来独往,但似乎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节奏,除了上课、去图书馆,还固定在一家咖啡馆做兼职。人依旧清瘦沉默,但眼神里那种沉沦的死寂淡去了,多了几分专注和沉郁。偶尔在学院活动中见到,他也能和同学进行必要的、简短的交流,虽然笑容很少。

温砚书负责引导的新生里,有个女生叫苏晓,性格活泼,有些懵懂,对大学充满好奇,也时常有些小迷糊。温砚书耐心解答她的问题,帮她规划选课,偶尔也听她倾诉一些初入大学的烦恼。

有一次,苏晓挽着温砚书的手臂从教学楼出来,叽叽喳喳说着宿舍里的趣事,迎面正好碰到林叙白抱着几本书走过来。

苏晓声音顿了一下,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有些孤僻的学长,然后继续对温砚书说:“学姐,你说明天那个讲座我要不要去听呀?听说很难懂……”

温砚书自然地接话,给她分析利弊,声音温和清晰。

林叙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温砚书沉静的侧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与她们擦肩而过。他听见温砚书对那个新生学妹耐心细致的指导,声音是他久违的、记忆中曾拥有的温和,却又分明不同。那温和里,没有了过去看向他时那份独有的、柔软的专注,只是一种平等的、专业的善意。

他心里某个角落,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覆盖。

这样就好。

能偶尔看到她,知道她过得很好,一步步走向她想要的辉煌。而他,也在自己的轨道上,缓慢地、艰难地,试图修补破碎的一切,承担起自己该负的责任。

这就够了。

他不配再要求更多。

十月份,学院举办迎新晚会。温砚书作为学术部副部长,需要参与部分组织工作。晚会现场热闹非凡,新生们充满朝气。

林叙白没有参与晚会,他那天晚上在咖啡馆有班。下班回校时,已是深夜,晚会早已散场。他路过依然亮着灯、正在做最后清理的礼堂门口,看到温砚书正和几个学生会的同学一起,将一些道具搬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正指挥着几个男生小心搬动一个展板。

月光和路灯的光晕交织,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又坚定的轮廓。

林叙白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静静看了片刻。晚风微凉,拂过他不再年轻躁动的心。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高中的校庆晚会。他也是组织者之一,忙得焦头烂额,温砚书那时是志愿者,默默帮他做了很多琐碎的事情,在他口渴时递来水,在他烦躁时安静地陪在一旁。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偶尔嫌她不够活跃,不够引人注目。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人群中发光的她,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曾经拥有过怎样一份珍贵而不自知的陪伴。

而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身影,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遥望。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生。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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