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林守正的女儿?”
同学老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酒杯晃得厉害,酒液溅出几滴。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我身边的妻子林小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见了什么大人物。
我彻底愣住了。
林小麦嫁给我十二年,从始至终都贴着“农村丫头”的标签。她出身乡下,说父亲是个老农民,一辈子守着几亩麦田,没什么本事。这十二年里,我家人从没正眼瞧过她,母亲背地里总说她配不上我,亲戚们也时常暗戳戳地嘲讽她土里土气。
可此刻,老胡这副震惊的模样,让我心里打了个咯噔。
“林守正是谁?”我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老胡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语气拔高了八度:“你不知道林守正?老赵,你居然不知道?”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林小麦身上,好奇、震惊、敬畏,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而小麦,只是轻轻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声音轻柔却清晰:“那是我爸。”
那一刻,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都懵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我们嘲笑了十二年的“农民岳父”,竟然能让见多识广的老胡如此失态。
![]()
故事要从十四年前说起。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家境优渥,父亲是机关干部,母亲在银行工作,妥妥的城市中产。从小到大,我被身边人称为“天之骄子”,身边从不缺条件优越的追求者。
我和林小麦相识在一次下乡扶贫活动中。她在镇上的农技站工作,负责给当地农民讲解科学种田的知识。第一次见她时,她顶着烈日站在田埂上,皮肤晒得有些黑,穿着朴素的棉布衬衫,扎着简单的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株麦苗,耐心地给一群老农民讲解病虫害防治的方法。
她话不多,可一说起农业知识,眼睛就亮了,土壤酸碱度、病虫害周期、杂交育种,说得头头是道。我一个城里长大的人,一句也听不懂,却莫名其妙地被她认真的模样吸引,心跳都乱了节奏。
后来,我找各种借口往镇上跑,慢慢和她熟络起来。半年后,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她愣了很久,眼神里满是犹豫:“你知道我家什么条件吗?我爸就是个种地的,家里连栋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跟着我会受委屈的。”
“我不在乎。”我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家境,也不是你家的房子。”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我以为,这会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开始,却没想到,等待我们的,是长达十二年的冷眼和嘲讽。
第一次带她回家见父母,场面就十分尴尬。母亲上下打量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小麦啊,你家是种地的?种什么?麦子吗?难怪叫小麦。”
小麦没听出话里的讥讽,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阿姨,我爸一辈子就研究麦子,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研究?”母亲轻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种地还用研究?撒把种子,浇点水,不就长出来了?”
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闷,父亲全程沉默,母亲却不停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审问,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小麦:你配不上我儿子。
饭后,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怒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么多好姑娘不找,偏偏找个农村丫头?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土里土气的,带出去都丢人!”
我想辩解,可看着母亲激动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心疼小麦,却又无力反驳自己的母亲,只能在心里默默愧疚。
一年后,我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和小麦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简单,父母虽然来了,却全程黑着脸,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小麦的父亲也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拘谨地坐在角落里,连筷子都不敢随意动。
母亲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这?”我假装没听见,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婚后的十二年,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每次回父母家,母亲总有说不完的闲话,嘲笑她做饭口味重,嘲笑她穿得廉价,嘲笑她的农村亲戚是无底洞。小麦从不反驳,要么笑着应对,要么沉默低头,可我知道,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就连我,有时候也会被世俗的偏见影响。有一次公司聚餐,同事们都带着妻子,别人的妻子要么是公务员,要么是老师,谈吐优雅,衣着得体,只有小麦,穿着一件普通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有个同事悄悄问我:“你老婆是干什么的?”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她……全职带孩子。”那个同事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对着小麦说了一句让我后悔终生的话:“小麦,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多学点东西,别总这么土里土气的,让人笑话。”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哭声,只是安静地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刺骨。“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是我给你丢人了。”那一刻,我恨死了自己的傲慢和偏见,可我却拉不下脸道歉,只能借着酒劲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做好了早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温柔地笑着,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底的红血丝。
小麦生了儿子后,就辞掉了农技站的工作,全职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儿子照顾得白白胖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我偶尔问起她的父亲,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就是个种地的,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从未多想,只当是一个普通农村老头的寻常生活。
直到这次同学会,老胡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我十二年的偏见。
老胡缓过神来,声音依旧带着激动:“林守正啊!‘麦城一号’的培育者,咱们省的农业泰斗!他花了三十年,在田里蹲了一辈子,培育出的‘麦城一号’,占了全省小麦种植面积的百分之四十,抗旱、抗病、高产,每年能给全省增产几千万吨粮食,养活了上千万人啊!”
包间里再次陷入安静,有个搞农业的同学立刻补充:“是啊,林老先生一辈子低调,从不张扬,业内人都尊称他为‘麦神’,没想到,他竟然是嫂夫人的父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小麦身上,这一次,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敬畏和佩服。而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羞愧得无地自容。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我和我的家人,凭着“农村出身”这个标签,肆意嘲笑她、轻视她,可我们不知道,这个被我们看不起的“农村丫头”,父亲竟然是这样一位默默奉献的传奇人物。而她,明明有骄傲的资本,却从不炫耀,只想靠自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回家的路上,我紧紧握着小麦的手,声音哽咽:“对不起,小麦,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和我妈,都太过分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想靠我爸的名头证明自己,我只想知道,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终于明白,真正的高贵,从不是出身有多优越,而是内心有多善良、多从容;真正的体面,也不是衣着有多华丽,而是待人有多真诚、多尊重。
第二天,我带着小麦回了父母家,把林守正老先生的事迹告诉了母亲。母亲看完相关报道,脸色惨白,沉默了很久,最终走到小麦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麦,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错怪你了。”
后来,我带着小麦和儿子回了她的老家,见到了林守正老先生。他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模样,蹲在田埂上,仔细查看麦苗,脸上满是温柔。见到我们,他笑呵呵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回来了?快进屋吃饭。”
没有架子,没有炫耀,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热爱土地的老人。
如今,我和小麦结婚十四年了。母亲早已彻底改变了对小麦的态度,逢人就夸儿媳妇好;儿子也以外公为荣,每年暑假都要去乡下陪外公。而我,也终于学会了抛开偏见,用心去看待每一个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习惯用标签定义别人,农村的、城里的,有钱的、没钱的,可这些标签,从来都不能定义一个人的价值。
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唯有抛开偏见,仔细去读,才能读懂里面的真诚与善良,才能遇见那些藏在平凡外表下的传奇与伟大。别让偏见,遮住了我们发现美好的眼睛,也别让傲慢,伤害了那些真心待我们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