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邀请函是镀了金边的,握在手里有些沉。
“青春不散场”五个字印在扉页上,被我不小心洒出的水晕开了墨迹。
我看着那团模糊的金色,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皱了一下。
四十年了。
妻子曾淑萍在屋里喊,问我是不是又在阳台发呆。
我没应声,手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有些门不该再推开,有些人不该再见。
这个道理,我教了一辈子语文,却到现在才真切地明白。
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请柬最底下,用娟秀的小楷补了一行字:“雨欣也会来。”
那字迹,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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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信箱里躺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的信要厚实许多。
我取报纸时顺手带了出来,指腹触到硬挺的边角,心里隐约猜到是什么。
退休三年,日子过得像阳台上那盆米兰,缓慢地抽枝,安静地开花。
偶尔有以前的学生来探望,带些水果点心,坐一会儿聊聊近况。
除此之外,生活里再没什么需要特意准备的事了。
撕开封口时很小心,但镀金的请柬还是滑了出来。
“四十年重聚·青春不散场”。
落款是我们那届的筹备组,联络人邓礼贤。
名字后面跟了一串头衔,某某地产公司董事长,某某协会名誉会长。
我走到阳台,给米兰浇水。
水壶是旧式的铜壶,壶嘴有些歪了,水流总是不太均匀。
看着清水渗进土壤,我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平淡的下午。
大家把行李搬上卡车,约好以后常联系。
可后来,谁也没有真的联系过谁。
请柬内页除了时间地点,还有一页附言。
纸是浅米色的道林纸,触感细腻。
最底下那行小字,笔锋里藏着熟悉的弧度。
“雨欣也会来。”
水壶晃了一下,几滴水珠溅到纸上。
“青春不散场”的“场”字洇开一小片,金色墨迹晕染成模糊的云团。
我盯着那团模糊,看了很久。
屋里传来曾淑萍的声音:“老许,是不是又有推销保险的寄东西?”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今天周五,按惯例要包饺子。
“大学同学会。”我把请柬递给她。
她擦了擦手,接过仔细看。
“哟,还是烫金的。”她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萧雨欣也去啊。”
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白菜涨价了。
我们结婚三十八年,她从来不多问过去的事。
“你想去吗?”她问。
我把水壶放回窗台,铜质壶底碰在瓷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米兰的香气在午后阳光里若有若无。
“不知道。”我说。
是真的不知道。
曾淑萍把请柬还给我,转身往厨房走。
“去就去吧,难得聚一次。”她在门口顿了顿,“你那件灰衬衫领子有点皱了,晚上我帮你熨熨。”
饺子馅的香味飘了出来。
韭菜猪肉,我吃了半辈子的味道。
我重新展开请柬,手指抚过那行小字。
墨迹已经完全干了,娟秀的笔画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四十年。
萧雨欣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名字,埋在土里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烂掉。
02
衬衫是浅灰色的,料子还算挺括。
曾淑萍把熨斗调成蒸汽档,白色雾气嘶嘶地升起来。
她熨得很仔细,从领口到袖口,每一道褶皱都抚平。
“邓礼贤现在可了不得。”她一边熨一边说,“上个月电视里还看到,他们公司那个新楼盘开盘,请了明星剪彩。”
我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继续看手里的书。
是一本讲古籍修复的,借来两个月了,才看到03。
“胡德昌应该也去吧?”曾淑萍说,“他上星期还在菜市场跟我打招呼,说儿子把他接到省城去了。”
胡德昌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又碰巧分到同一个城市。
前些年我们还常走动,后来他搬了家,联系就少了。
“应该会去。”我翻了一页,字在眼前晃,没看进去。
熨斗滑过衬衫前襟,布料发出轻微的舒展声。
“萧雨欣……”曾淑萍顿了顿,“她现在做什么?”
“好像是画画。”我说,“听以前同学提过,她退休前在美院教书。”
“画家啊。”曾淑萍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挺好。”
她把熨好的衬衫挂上衣架,拎起来对着光检查。
领口处有一小块发黄的渍,是去年吃面时不小心溅到的。
她用湿毛巾轻轻擦了擦,渍迹淡了些,但还在。
“要不换件新的?”她说。
“不用。”我把书合上,“就这件吧。”
曾淑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拿着衬衫进了卧室,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这个表,要不要戴上?”她打开盒盖,里面是我退休时学校送的纪念表。
银色表盘,黑色皮带,算不上贵重,但样式还算大方。
我摇摇头。
“不戴了,不习惯。”
曾淑萍把盒子收回去,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我听说,”她忽然开口,“邓礼贤的儿子去年结婚了,媳妇是银行行长的女儿。”
我没接话。
“王建国的孙子,考上了外国语小学,学费一年要十几万。”
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同学会上会见到的人。
每个人的近况,她似乎都知道一些。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微信群里。”曾淑萍说,“胡德昌拉我进的,你们班的同学群。”
我愣了一下。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界面。
群名是“中文系八零级一家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邓礼贤发的聚会的停车场示意图。
往上翻,是各种链接和图片。
谁家孩子出国了,谁家买了新房,谁家孙子拿了什么奖。
热闹得很。
“你怎么没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干什么。”曾淑萍锁上屏幕,“你又不用微信。”
这倒是真的。
我用的是老式按键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儿子给我买过智能机,学了几天,还是用不惯。
“他们挺热闹的。”曾淑萍把手机放回去,“你去看看也好,总比天天在家对着书强。”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忽然想起毕业那年,离校前最后一个晚上。
我们宿舍六个人,凑钱买了一瓶白酒,就着花生米喝到半夜。
邓礼贤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谁混好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胡德昌喝多了,抱着脸盆吐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我们真以为,友谊会是一辈子的事。
“老许。”曾淑萍叫我。
“嗯?”
“饺子包好了,晚上煎还是煮?”
“煮吧。”我说,“天热,吃点清淡的。”
她起身去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旧画面,模糊的,褪了色的。
萧雨欣站在图书馆门口,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朝我挥了挥手。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晃眼。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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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店门口立着指示牌,红底金字:“欢迎中文系八零级校友回家”。
字是行书,写得有些浮夸,金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
西装是临时买的,店里的年轻人推荐了藏青色,说显得稳重。
可我觉得紧绷,领口勒得慌。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传出来。
我推开门,热浪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的光太亮,晃得人眼花。
“许义海!”
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洪亮。
一个穿着深红色唐装的男人朝我走来,肚子微微隆起,头发梳得油亮。
是邓礼贤。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伸出手。
他的手厚实有力,握得很紧,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硌得我生疼。
“老许,你可算来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儒雅。”
这话说得违心。
我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纸片。
“你才是,越来越年轻了。”我说。
邓礼贤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转向身后的人群,提高音量:“大家看看,咱们班的大才子来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我在那些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可大多陌生。
岁月把每个人都重塑了一遍,有些已经认不出了。
“许老师!”
一个微胖的女人走过来,烫着卷发,戴珍珠项链。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才从眉眼间认出,是当年坐在第一排的刘亚娟。
“真是许老师!”她显得很激动,“您还记得我吗?我总去您宿舍借笔记!”
“记得。”我点头,“你字写得很工整。”
刘亚娟笑得眼睛眯成缝,转身朝人群里招手。
“雨欣!快过来,许义海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萧雨欣从那边走过来,步子很慢,很稳。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花白的发丝非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清雅。
四十年,时间居然对她这样宽容。
“义海。”她停在一步之外,微微点头。
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种轻轻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语调。
“雨欣。”我说。
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四十年,说出来时却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安全,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我说,“你呢?”
“也不错。”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透了的稻草,一碰就碎。
邓礼贤插进来,手臂搭在我肩上。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叙旧了,里头坐!”他推着我往里走,“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宴会厅摆了十张大圆桌,每桌中央都摆着鲜花和名牌。
我的位置在第三桌,名牌旁边是萧雨欣,另一边是胡德昌。
胡德昌已经坐在那儿了,正低头摆弄手机。
他看到我,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
“老许!”他站起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这个拥抱比邓礼贤的真实得多。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旧皮革的味道。
“好久不见。”我说。
“是啊,好久。”他松开我,眼神有些复杂,“得有……三年了吧?”
“差不多。”
我们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茶。
碧螺春,茶叶在玻璃壶里舒展,嫩芽一根根竖起来。
萧雨欣在我右边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桌上的花。
是百合,开得正盛,花粉沾在花瓣上,像细细的金粉。
“人都到齐了吧?”邓礼贤走到主桌,拿起话筒。
试音的回声在厅里荡了荡。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致辞。
那些话很漂亮,关于青春,关于友谊,关于逝去的岁月。
掌声一阵接一阵。
我端起茶杯,茶水太烫,灼得舌尖发麻。
萧雨欣忽然侧过头,轻声说:“你的手表,没戴吗?”
我怔了怔。
“什么表?”
“毕业时我送你的那块,上海牌。”她说,“你说会一直戴着。”
茶杯在我手里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
我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块表,银色表盘,皮带已经磨损。
搬家时弄丢了,还是收起来了?
记不清了。
“坏了。”我说。
萧雨欣点点头,转回脸去。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邓礼贤还在讲,声音通过音响放大,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说到激动处,挥舞着手臂,金表在灯下反着光。
那表盘很大,镶了一圈钻,亮得刺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皮肤上有一圈浅白的印子,是常年戴表留下的痕迹。
可那块表是什么样子,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04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邓礼贤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脸颊泛红,眼睛亮得过分,显然是喝了不少。
“来,老许!”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咱们这桌得单独喝一个!”
桌上的人都举起杯。
我杯里是茶水,邓礼贤看见了,皱起眉。
“这怎么行!”他招呼服务员,“给许老师倒酒!茅台,满上!”
“我真不能喝。”我推辞,“血压高。”
“就一杯!”邓礼贤不依不饶,“四十年才聚一次,不喝说不过去!”
服务员已经倒上了,透明的液体在杯里晃荡。
酒气冲上来,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香气。
我只好端起杯。
“这一杯,”邓礼贤提高声音,“敬我们许大才子!”
他顿了顿,环视全桌,脸上挂着笑。
“你们不知道吧?当年要不是老许帮我写情书,我哪能追到我老婆!”
桌上响起笑声。
“那情书写得,啧啧,文采斐然!”邓礼贤拍拍我的肩,“什么‘你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吹皱了我心湖的平静’——老许,是不是这么写的?”
我的手指收紧,酒杯边缘硌着掌心。
“记不清了。”我说。
“我记得!”邓礼贤仰头喝了一口酒,“我老婆到现在还留着那些信,说是我这辈子写过最动人的话。”
他转向萧雨欣,笑容更深了。
“雨欣最有发言权,老许给你写的那些诗,才叫绝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响,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腻的调子飘在空气里。
萧雨欣垂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应该凉了,她喝得很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些信,”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我没收到几封。”
邓礼贤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怎么可能!老许那时候天天往你们宿舍跑,跟送报纸似的!”
笑声又响起来,但有些干,有些勉强。
我盯着杯里的酒,液体微微晃动,映出头顶吊灯破碎的光。
“真的。”萧雨欣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又看向邓礼贤,“尤其是最后一封,我一直没等到。”
邓礼贤的笑容僵在脸上。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恢复自然,举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那肯定是老许不好意思送了!”他说,“来来,喝酒!”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小口,烈酒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说起信,”坐在对面的王建国插话,“老许你还记得不?有一次你让我帮忙送信给雨欣,我走到半路给忘了,信在口袋里捂了三天!”
他笑得前仰后合,露出镶金的牙。
“后来那信纸都汗湿了,字迹糊成一团!”
又是一阵哄笑。
萧雨欣没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鱼,放在碟子里,没吃。
鱼肉洁白,淋着酱油和葱丝,慢慢浸出汤汁。
“我记得那封信。”她忽然说。
笑声渐渐低下去。
“字迹没糊。”萧雨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看得很清楚。”
王建国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讪讪地喝了口酒,嘟囔了一句“是吗,那可能我记错了”。
邓礼贤打圆场,又说了几个当年的笑话。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匹光滑的绸缎,底下藏了根针,摸上去还是顺滑,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胡德昌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吃菜。
他夹菜的动作很大,筷子碰在盘子上,叮当作响。
“老胡,”邓礼贤转向他,“你怎么不说话?当年你跟老许最铁,睡上下铺的!”
胡德昌抬起头,嘴角沾了点酱汁。
他扯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慢吞吞的。
“说什么?”他声音沙哑,“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怀旧嘛!”邓礼贤说,“今天不就是来怀旧的?”
胡德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像一口老井。
“有些旧事,”他说,“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桌上又安静了。
邓礼贤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金属底座敲在大理石转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胡你这话说的,”他勉强笑着,“咱们今天高高兴兴聚一场,怎么还整得这么沉重?”
背景音乐换成了《友谊地久天长》,苏格兰风笛的声音悠扬婉转。
可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这曲子听起来有些讽刺。
萧雨欣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她说。
裙摆拂过我的椅背,带起一阵微风。
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百合过浓的甜香。
我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长裙在人群里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门口。
“老许,”邓礼贤凑过来,压低声音,“雨欣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她老公前年走了,癌症。”邓礼贤叹了口气,“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
酒气喷在我脸上,混着烟味和口臭。
我往后靠了靠。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吗?”邓礼贤问。
“她说想见见老同学。”邓礼贤拍拍我的肩,“尤其是你。”
服务员又上了一道菜,是东坡肉,酱红色的肉块堆成小山,油光发亮。
可我已经没胃口了。
酒杯里的酒还剩大半,我端起来,一口气喝干。
烈酒烧得胸口发烫。
胡德昌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也去趟洗手间。”他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桌上剩下的人开始聊别的话题,房价,股市,孩子的教育。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又飘出去,没留下痕迹。
我看着门口,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出。
可萧雨欣和胡德昌,谁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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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
地毯是暗红色的,花纹繁复,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我刚走到一半,就看见胡德昌靠在窗边抽烟。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烟雾被扯成丝丝缕缕,很快消散。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金属烟灰缸里。
“老许。”他叫了一声。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亮着灯,像一堆堆发光的积木。
车流在底下流淌,红色和白色的光点连成线,又断开。
“你怎么出来了?”胡德昌问。
“透透气。”我说。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
“里面太闷了。”他说。
确实闷。
香水味,酒气,饭菜的热气,还有那些刻意抬高的笑声。
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雨欣呢?”我问,“她不是也出来了?”
胡德昌的手顿了一下。
“没看见。”他说,“可能去别处了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走廊那头传来隐约的笑声,是宴会厅里的热闹,隔着厚重的木门,听起来有些遥远。
“老许。”胡德昌忽然开口。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我看着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蓝光驶过,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
“还行。”我说,“教书,退休,平平淡淡。”
胡德昌笑了笑,笑容有些苦。
“平淡好啊。”他说,“不像我,折腾半辈子,还是两手空空。”
他儿子做生意失败的事,我听曾淑萍提过。
赔了不少钱,房子都抵押了。
“会好的。”我说。
这话很苍白,但我想不出别的。
胡德昌又摸出烟,这次点上了。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几下,映亮他半张脸。
皱纹很深,眼袋浮肿,是那种长期睡不好的人才有的疲惫。
“老许。”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又不说了,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
“算了。”他最后说,“都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
胡德昌转过头,看着我。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说,“人活到咱们这个岁数,图个心安就够了。”
这话里有话。
我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他是对的。
有些门关了几十年,何必再去推开。
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万一里面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呢?
“雨欣她,”我换了个话题,“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胡德昌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慌忙扔掉。
“她丈夫对她不好。”他声音很低,“酗酒,还动手。”
我握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钝钝地疼。
“她没说过。”我说。
“她那种性格,怎么会说。”胡德昌苦笑,“当年跟你分手,不也是一句话都没解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走廊那头,宴会厅的门开了。
邓礼贤的声音传出来,他在找人,喊着我和胡德昌的名字。
“回去吧。”胡德昌说,“不然老邓该急了。”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胳膊。
“老胡。”
他停住,没回头。
“那件事,”我说,“是不是跟我有关?”
胡德昌的肩膀僵了一下。
邓礼贤的脚步声近了,皮鞋敲在地毯上,闷闷的响。
“老许!老胡!你们在这儿呢!”
他笑着走过来,手臂搭在我们肩上。
“聊什么呢?偷偷躲这儿说悄悄话!”
酒气又冲上来,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甜得发腻。
“没什么。”胡德昌说,“抽根烟。”
“抽什么烟,回去喝酒!”邓礼贤推着我们往回走,“今天不醉不归,谁先趴下谁请客!”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暗红色的地毯一路延伸,消失在拐角。
窗边的烟灰缸里,胡德昌扔的烟头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那支烟没抽完,还剩大半截。
就像有些话,说了半句,剩下的,永远咽回去了。
06
回到桌上时,萧雨欣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补了妆,口红颜色淡了些,更接近自然的唇色。
桌上又开了几瓶酒,气氛比刚才更热烈。
邓礼贤显然喝高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跟你们说!”他敲了敲杯子,“咱们班当年那几对,最可惜的就是老许和雨欣!”
这话一出,整桌都安静了。
隔壁桌的人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老邓。”我压低声音,“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邓礼贤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和萧雨欣中间,“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就分了?”
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去拉萧雨欣。
萧雨欣轻轻躲开了。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过去什么!”邓礼贤不依不饶,“今天必须说清楚!老许,是不是你当年写的情书不够深情?”
酒杯在我手里,冰凉的玻璃壁开始发烫。
“够了。”我说。
“不够!”邓礼贤提高音量,“大家说,想不想听?”
起哄声此起彼伏。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用筷子敲碗。
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拙劣的喜剧配乐。
她没看邓礼贤,而是看向我。
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既然大家想知道,”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说吧。”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连服务员都停住了脚步,端着盘子站在那儿。
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不是他写给我的信内容不好。”萧雨欣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送信的人,念错了时间。”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可没人明白石头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意思?”邓礼贤问,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些僵硬。
萧雨欣没理他。
她看着我,四十年了,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着我。
“最后一封信,你说晚上七点,在图书馆后面的老槐树下等我。”
我的心跳停了。
那封信。
我写了三天,改了无数遍,最后誊抄在最好的信纸上。
淡蓝色的纸,带着浅浅的水印花纹。
“我等了。”萧雨欣说,“从七点等到十点,图书馆关门了,保安来赶人,我躲在树后面,又等了一个小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
“你没来。”她说。
“我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去了,你不在。”
“我在。”萧雨欣说,“我一直在。”
桌上死一般寂静。
连邓礼贤都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后来呢?”有人小声问。
“后来我回了宿舍。”萧雨欣说,“第二天,我听说你和别人在一起了。”
“我没有。”我说。
这三个字苍白无力,飘在空气里,很快散了。
萧雨欣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说,“我只是想说,那封信,我收到了。”
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可手在抖,很轻微地抖,抖得筷子尖碰在碟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邓礼贤还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撞到服务员。
酒洒了,深红色的液体泼在雪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大片。
像血。
胡德昌忽然站起来。
他喝得不多,但脸很红,眼睛里有血丝。
“我来说两句。”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轮磨过铁器。
“那天晚上,”他顿了顿,环视全桌,“我看见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看见一个人,从老许宿舍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的呼吸停了。
“那人走到半路,把信拆了,看了,然后——”胡德昌深吸一口气,“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宴会厅里响起抽气声。
“是谁?”王建国问。
胡德昌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有痛苦,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个人影,”他一字一顿地说,“很像当年总跟在你身后,找你借笔记,抄作业,让你帮忙写情书的——”
他的话停在那里。
像一把刀,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知道刀会落在哪儿,可没人敢说出来。
邓礼贤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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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空调的冷风吹在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盯着胡德昌,想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近乎悲壮。
“老胡,”邓礼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胡德昌说,“这件事,我憋了四十年。”
他转向我,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对不起,老许。我应该早告诉你的。”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浮在汤汁表面。
东坡肉不再冒热气,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石头。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是谁?”
胡德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去你宿舍找你借课堂笔记。”他说,“你不在,宿舍里只有他。”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邓礼贤脸上。
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一帧一帧,每个细节都放大到极致。
邓礼贤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酒杯。
指关节发白。
“他坐在你床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胡德昌继续说,“淡蓝色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米兰。”
米兰。
那是我和萧雨欣之间的暗号。
她喜欢米兰花,说香气淡雅,不张扬。
我在给她的每封信上,都画一朵。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帮你送信。”胡德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多想,就走了。”
他停住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
隔壁桌还在说笑,可我们这桌,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不清。
“后来呢?”萧雨欣问。
她居然还能这么平静。
胡德昌深吸一口气。
“我走到半路,想起笔记本忘带了,折回去拿。”他说,“在走廊拐角,我看见他站在垃圾桶旁边。”
他描述得很详细。
昏黄的走廊灯,绿色的铁皮垃圾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卫生靠大家”。
还有那个人,背对着他,把信纸展开,借着灯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桶里。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胡德昌说,“垃圾桶里有好多纸团,我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
他看向萧雨欣。
“信纸被揉得很皱,但还能看清字。上面写着,晚上七点,老槐树下。”
萧雨欣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胡德昌苦笑。
“我当时……不敢。”他说,“他家有关系,毕业分配能说上话。我怕得罪他,影响分配。”
很现实的理由。
现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那封信呢?”萧雨欣睁开眼,“你捡到了,为什么不给我?”
“我想给。”胡德昌说,“可等我回宿舍,老许已经出门了。我去老槐树那边,只看见雨欣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顿了顿。
“我想过去把信给你,可这时候,邓礼贤来了。”
邓礼贤。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邓礼贤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杯,杯子碰在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胡德昌,”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像样点。”
“我没编。”胡德昌说,“第二天,你去找雨欣,跟她说了什么?”
邓礼贤不说话了。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肌肉绷紧,嘴角抽搐。
“你告诉她,”胡德昌一字一顿,“老许昨晚跟别的女生出去了,让她死心。”
萧雨欣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是你说的?”她问邓礼贤。
邓礼贤避开她的目光。
“我那是……为你好。”他挤出一句话,“许义海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说。”萧雨欣的声音在抖。
不是愤怒,是悲哀。
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悲哀。
“所以,”我开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所以那天晚上,你让我去帮你搬东西,是故意的?”
毕业前一周,邓礼贤说他叔叔给他弄了一批紧俏货,要我去帮忙搬。
从晚上六点搬到九点。
搬完他请我吃饭,喝了很多酒,我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我去了老槐树。”我说,“九点半到的,你没在。”
“我十一点才走。”萧雨欣说。
我们之间隔着的四十年,原来只是一个晚上。
一个被刻意错开的晚上。
邓礼贤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够了!”他吼道,“陈年旧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有意思。”胡德昌也站起来,“我憋了四十年,今天必须说清楚。”
两个人对视着,像两头发怒的公牛。
桌上的碗碟轻轻震动,汤汁荡出微小的涟漪。
“你还做了什么?”我问邓礼贤。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有愤怒,还有一丝哀求。
“老许,咱们这么多年兄弟……”
“兄弟?”我打断他,“兄弟会做这种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雨欣收到的那些信,”胡德昌继续说,“有一半都被你截下了吧?你模仿老许的笔迹,写了一些难听的话,夹在里面。”
萧雨欣捂住嘴。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微,但控制不住。
“你说我穷。”我看着邓礼贤,“说我家是农村的,配不上她。”
那些话,是后来萧雨欣托人转告我的。
她说,我们不合适。
她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她说,以后不要再写信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心上。
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老许……”邓礼贤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
太累了。
四十年,真的太累了。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萧雨欣脸上的泪。
无声的,滚烫的泪。
一滴,两滴,落在面前的碟子里。
混着凉掉的汤汁,消失不见。
08
洗手间里没人。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手伸到水柱下,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
可心里那股火,怎么也浇不灭。
镜子里的脸很陌生。
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白发稀疏,眼神浑浊。
这就是六十四岁的许义海。
一个被谎言骗了一辈子的人。
我捧起水,狠狠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西装前襟上,深色的水渍一点点晕开。
门开了。
邓礼贤走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
脸色灰败,眼睛里布满血丝。
“老许,”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谈谈。”
我没说话,扯了张纸巾擦脸。
纸是粗纤维的,擦在皮肤上有些糙。
“那些事……我承认。”邓礼贤说,“是我做的。”
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我问。
他靠在洗手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因为我喜欢她。”他说,“从大一就喜欢。”
这个答案,我猜到了。
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荒唐。
“你喜欢她,所以毁了她一辈子?”我问。
“我没有!”邓礼贤猛地抬头,“我后来找过她!我告诉她真相了!”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水滴砸在陶瓷盆里。
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什么时候?”我问。
“毕业三年后。”邓礼贤说,“同学聚会,她一个人来的,看起来很憔悴。”
“我喝多了,跟她说了实话。我说信是我截的,话是我编的,许义海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怎么说?”
邓礼贤苦笑。
“她给了我一耳光。”他摸摸脸颊,仿佛那一巴掌还在疼,“然后说,太迟了。”
太迟了。
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一个父母介绍的男人。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只是合适。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走了,再也没参加过同学会。”邓礼贤说,“直到今年,我亲自去请她。”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眼神里有悔恨,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疲惫。
“老许,我对不起你。”他说,“这些年,我生意做得越大,心里越空。每次看见你,都觉得欠你的。”
我没说话。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托不起四十年的光阴。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不敢。”邓礼贤低下头,“我怕你恨我,怕雨欣恨我,怕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卑鄙小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浮起水光。
“可我更怕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要进来。
邓礼贤迅速转身,打开水龙头洗脸。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睛还是红的。
进来的是王建国,他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
看见我们,他咧嘴笑了笑。
“你俩躲这儿说悄悄话呢!”
邓礼贤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自然,表情很自然。
仿佛刚才那个忏悔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忽然觉得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我冲到隔间里,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等我出来时,邓礼贤和王建国已经走了。
洗手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吓人。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有些歪,我把它扯正。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的热闹扑面而来。
笑声,碰杯声,歌声。
有人在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
“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
二十年又二十年。
我们已经相会了,可相会之后呢?
回到桌上,萧雨欣已经不在了。
她的位置上,米白色的餐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碟子旁边。
碟子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点心,豆沙馅露出来,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雨欣呢?”我问胡德昌。
“走了。”他说,“刚走。”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哭过。
桌上其他人都不说话,埋头吃菜,或者玩手机。
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
邓礼贤在主桌那边,举着酒杯挨桌敬酒。
笑声洪亮,动作豪爽。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下,看着面前那杯酒。
酒液清澈,映着头顶的水晶灯,碎成无数片光。
我端起杯,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可心里还是冷的。
冷得发颤。
宴会终于散了。
大家在门口互相道别,拥抱,说常联系。
邓礼贤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老许,以后多聚聚。”他说。
我抽出手,点了点头。
没说话。
胡德昌走过来,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保重。”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步子很慢。
钻进一辆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叫了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地址。
车开动了,窗外的霓虹灯流水一样向后滑去。
高架桥上的灯连成一条光带,蜿蜒着伸向远方。
像一条发光的河,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闪回一些画面。
胡德昌欲言又止的脸。
萧雨欣那句“送信的人念错了时间”。
邓礼贤在洗手间里的忏悔。
还有四十年前那个晚上。
老槐树下,她等了我四个小时。
而我,在帮别人搬东西。
搬那些根本不需要搬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曾淑萍发来的短信:“几点回来?给你留了醒酒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流动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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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醒来时,头很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
曾淑萍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小的,金色的。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床头柜上放着那件灰衬衫,已经洗过了,晾在衣架上。
领口那块黄渍,用漂白剂仔细搓过,几乎看不见了。
我拿起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胡德昌的:“老许,昨天的事,对不起。”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我是雨欣。方便的时候,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
我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回。
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眼下两团青黑。
老了。
真的老了。
曾淑萍把早餐端上桌。
煎蛋,小米粥,还有一小碟酱菜。
“同学会怎么样?”她问,语气平常。
“还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这就是我们三十八年的默契。
有些事,不说,就不问。
吃完饭,我去了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教书时留下的,还有一些是退休后买的。
最上层有个铁皮盒子,落满了灰。
我搬来梯子,把它拿下来。
盒子很轻,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些旧物。
毕业证,工作证,几张黑白照片。
还有一沓信。
用橡皮筋捆着,纸已经发黄变脆。
我解开橡皮筋,信纸散开来。
最上面那封,淡蓝色的信纸,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米兰。
是我画的。
画得很仔细,每片花瓣都勾勒出形状。
信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
展开信纸,字迹还很清楚。
是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地方已经褪色。
“雨欣:今晚七点,老槐树下,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不见不散。义海。”
不见不散。
可我们散了。
散了四十年。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
盖上盖子时,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我走到阳台,那盆米兰开花了。
小小的,米粒一样的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淡淡的。
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的“雨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很久。
铃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这次我接了。
“喂。”
“义海。”萧雨欣的声音传来,有些哑,“是我。”
“嗯。”
“昨天的事……”她顿了顿,“我很抱歉。”
“该道歉的不是你。”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我想见你一面。”她说,“有些话,想在电话里说不清。”
我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楼下的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清脆。
“今天下午,可以吗?”她说,“就在你们小区对面的公园,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想了想。
“好。”
“三点,长椅那里。”她说,“我穿米白色的裙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没动。
米兰的香气若有若无,像记忆里的某些东西。
抓不住,但一直在那儿。
下午两点五十,我出门。
曾淑萍在沙发上看电视,问我去哪儿。
“散步。”我说。
她点点头,视线又回到电视上。
公园不远,过条马路就是。
长椅在湖边的柳树下,很隐蔽。
我到的时候,萧雨欣已经坐在那儿了。
还是米白色的裙子,头发披下来,在肩上散开。
比昨晚看起来更憔悴。
“你来了。”她说。
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湖水是绿色的,漂着几片落叶。
有小孩在喂鸭子,面包屑撒下去,鸭子们挤作一团。
“昨晚,”萧雨欣开口,“胡德昌送我回去的路上,跟我说了一些事。”
我等着。
“他说,邓礼贤后来找过他。”她的声音很轻,“威胁他,不准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怎么威胁的?”
“邓礼贤当时在教育局有关系,胡德昌的儿子要上学,托他帮忙。”萧雨欣说,“他答应了,条件是胡德昌永远闭嘴。”
风吹过,柳条拂动。
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裙子上。
她没拂开。
“胡德昌答应了?”我问。
“答应了。”萧雨欣说,“所以他一直没说。直到去年,他儿子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邓礼贤没帮忙。”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很红,但没哭。
“他觉得,既然情分没了,也就没必要再守这个秘密了。”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忠诚和背叛,都有价格。
只是有的人付得起,有的人付不起。
“你恨我吗?”萧雨欣忽然问。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为什么不问清楚。”她说,“为什么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青筋明显,皮肤上有些老年斑。
“因为我自卑。”她自嘲地笑了笑,“你家是农村的,我家是城里的。我父母一直说,门不当户不对。”
所以邓礼贤的那些话,她轻易就信了。
因为那些话,印证了她心里的恐惧。
“后来我结婚,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萧雨欣说,“可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过了三十年,像两个租客,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湖水泛起涟漪。
一只鸭子游过来,歪着头看我们。
“他前年走了。”萧雨欣说,“癌症,从发现到走,只有三个月。我守在病床前,看着他一点点瘦下去,最后变成一具骷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去了老槐树,如果我没有听信那些话,现在守在病床前的,会不会是你?”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义海。”她叫我,像四十年前那样叫。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等到最后。”她说,“如果我等到十二点,如果我第二天去找你问清楚……”
她停住了。
因为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过去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在说服自己。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湖水,看鸭子,看飘落的柳叶。
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完了,就该散了。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可以。”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阳光从柳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脸上。
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四十年前的她。
站在图书馆门口,白衬衫,蓝裙子,朝我挥手。
“义海。”她说。
“保重。”
她转身走了,米白色的裙子在绿荫间时隐时现。
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坐在长椅上,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曾淑萍问我回不回家吃晚饭。
我回了句“回”。
起身时,腿有些麻,差点摔倒。
扶着长椅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垃圾桶时,我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
然后松开手。
纸条飘进垃圾桶,落在空饮料瓶和快餐盒中间。
很快看不见了。
10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
曾淑萍做了红烧鱼,青椒炒肉,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热气腾腾。
“回来了?”她盛好饭,“洗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
某个地方发了洪水,官兵在抢险。
某个明星出轨了,闹得沸沸扬扬。
世界很热闹,可那些热闹,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下午散步怎么样?”曾淑萍问。
“挺好。”我说,“公园里的桂花开了,很香。”
“是吗?”她说,“明天我也去看看。”
我们安静地吃饭。
偶尔聊几句,菜咸了还是淡了,米是不是该买了。
都是琐碎的事。
琐碎,但踏实。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曾淑萍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洗完碗,我进了书房。
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暮色,坐在旧藤椅里。
这把藤椅用了二十年,扶手磨得光滑,坐垫塌下去一块。
但很舒服。
我掏出手机,老式的按键机,屏幕很小。
打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滑过去。
胡德昌。
王建国。
刘亚娟。
还有一些,昨晚刚存进去的,已经想不起是谁。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
第一个删的是邓礼贤。
确认,删除。
他的名字从屏幕上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二个是胡德昌。
那个陪我睡上下铺,抄我笔记,和我分一碗泡面的兄弟。
也是那个守了四十年秘密,最后说出来的“老实人”。
我删了他。
一个,又一个。
每删一个,心里就轻一点。
也空一点。
删到萧雨欣时,我停住了。
那个陌生号码,我备注了“雨欣”。
最后还是没有删。
只是把备注改成了“萧”。
姓和名都隐去,只剩下一个姓氏。
一个中性的,没有温度的姓氏。
窗外暮色四合。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深浅不一。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街道延伸。
孩子们被叫回家吃饭,滑板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世界安静下来。
曾淑萍推门进来,端着一杯茶。
“喝点茶。”她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刚泡的,铁观音。”
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圈淡青色的花纹。
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升起。
“谢谢。”我说。
她站在门口,没走。
“老许。”
“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
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关切,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她点点头。
“那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
我重新看向手机。
列表已经空了。
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号码,所有的过往。
都清空了。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苍老的,疲惫的,但平静的脸。
我关掉手机。
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米兰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我靠在藤椅里,闭上眼。
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遗憾,没有怨恨,没有如果。
只有一片空白。
像雪后的原野,干干净净。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呜——
长长的,沉沉的。
不知道要开往哪里。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
只是经过。
像很多事,很多人。
经过我们的生命,留下一点痕迹。
或者,什么也没留下。
茶杯的热气还在升腾。
在昏暗的光线里,细细的一缕。
慢慢散开。
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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