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才点上,客厅里那点昏黄的光摇摇晃晃。
墙上的喜字是下午刚贴的,边角还没抚平,翘起一个小角。
傅金凤换上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
她从我手里接过茶杯时,手指是冰的。
酒只倒了两小盅,菜已经凉透了。
然后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很平整,边角都没有磨损。
她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老彭,你先看看这个。”
我拆开袋子,抽出来的是三页打印纸。
标题是“婚内财产约定协议书”。
我往下看,一行,两行,三行……
手指开始发麻,接着是整条手臂。
纸上的字在烛光里跳动,像爬满了蚂蚁。
“这……”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喜字被吹得哗啦响。
我把协议按在桌上,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
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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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六点,我照例去公园。
沿着湖边走第三圈时,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我扶住旁边的长椅,慢慢坐下。
树影在眼前晃,耳朵里嗡嗡的响。
大概坐了五分钟,视线才逐渐清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傅金凤打来的。
“彭老师,您到哪儿了?”
她的声音总是平稳的,带一点家乡口音的尾调。
“就回。”
我说完这两个字,才发现嗓子是哑的。
挂掉电话,我又坐了会儿。
湖面上有晨练的人在划船,桨声欸乃。
起身时腿还是有些软,走得很慢。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了。
傅金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脸色不太好。”
她接过我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剑。
“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在玄关换鞋,弯腰时又一阵头晕。
她伸手扶了我一把。
手很稳,力气也比看起来大。
“量个血压吧。”
她说这话时已经转身去拿血压计了。
我没有反对。
坐在餐桌前,她把袖带缠在我胳膊上。
冰凉的触感。
仪器开始充气,发出规律的挤压声。
她盯着表盘,眉头微微皱着。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
她松开袖带,看了看我。
“早上吃药了吗?”
我愣了一下。
药盒在床头柜上,我确实忘了。
她没再说话,去厨房倒了温水。
又把药片数好,放在我手边。
我看着白色的药片,忽然有些难为情。
“麻烦你了。”
“应该的。”
她说得很自然,转身去盛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配了一碟酱菜,一碟炒鸡蛋。
我慢慢吃着,她在旁边收拾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小,哗哗的水声里,她哼着什么调子。
听不清歌词,但旋律是柔和的。
手机又响了。
是嘉怡。
“爷爷,起床了吗?”
孙女的声音很有精神,隔着话筒都能想象她笑的样子。
“正吃早饭呢。”
“声音怎么有点虚?是不是没睡好?”
“挺好的。”
我舀了一勺粥,热气扑在脸上。
“金凤阿姨在吗?我跟她说两句。”
我把手机递过去。
傅金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
“嘉怡啊……嗯,吃过了……血压有点高,刚吃过药了……”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身,声音放轻了些。
我听不清嘉怡说什么。
只看见傅金凤的眉头又皱起来,但很快舒展开。
“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她把手机还给我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有点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嘉怡说什么了?”
“让我盯着您按时吃药。”
她说完继续去洗碗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
早晨也是这样,她做饭,我读报。
碗筷碰撞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壶鸣叫。
那些声音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上。
有一瞬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02
周末嘉怡回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饿。
傅金凤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锅铲声更响了。
“爷爷,您是不是瘦了?”
嘉怡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
“哪有,体重一点没变。”
我笑着推开她,她却抓起我的手腕。
“手腕都细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瞟。
声音压得很低。
“金凤阿姨照顾得不好?”
“好得很。”
我说的是实话。
傅金凤端着菜出来,三菜一汤。
都是嘉怡爱吃的。
“阿姨怎么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
嘉怡夹了一块,眼睛亮起来。
“上次你来,这道菜吃得最多。”
傅金凤解下围裙,在我旁边坐下。
她给我盛汤,动作很自然。
汤碗放在我面前时,温度刚好。
不烫手,也不会凉。
嘉怡看着她,筷子停了停。
饭后嘉怡说要帮忙洗碗。
傅金凤不让,两人在厨房门口推让了几下。
最后还是一起进去了。
我坐在客厅,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水声停了,嘉怡先走出来。
她坐到我旁边,挽住我的胳膊。
“爷爷,您觉得金凤阿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随口问问。
“挺好的,勤快,细心。”
“太细心了。”
嘉怡低声说。
“细心不好吗?”
“好是好……”
她欲言又止,手指绞在一起。
厨房里传来碗碟归位的声音。
傅金凤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们,笑了笑。
“嘉怡晚上住这儿吧?床单我下午刚换的。”
“谢谢阿姨。”
嘉怡也笑了,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晚上我起夜,经过客房时听见里面还有动静。
门缝里透出光,嘉怡还没睡。
我轻轻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白线。
想起老伴刚走那几年,夜里总觉得冷。
被子怎么捂都捂不热。
现在好像好一些了。
也许是因为家里又有了人声。
碗筷的声音,走路的动静,偶尔的咳嗽。
这些细碎的声音填满了房间的空洞。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的药盒。
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傅金凤每天早晚各看一次,从不遗漏。
这样的细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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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顺来下棋时,带了一盒新茶。
“朋友从福建寄来的,尝尝。”
他说话声音大,一进门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
傅金凤泡了茶端过来。
白瓷杯里汤色清亮。
肖顺喝了一口,咂咂嘴。
“好茶。”
他看了傅金凤一眼,又看我。
“老彭,你这日子过得舒坦啊。”
我笑笑,摆开棋盘。
楚河汉界,红黑分明。
下了三局,我赢了两局。
肖顺挠挠头,端起茶杯又放下。
“不下了不下了,今天手气背。”
他点起一支烟,看了眼厨房方向。
傅金凤在里面择菜,隔着玻璃门,只能看见模糊的背影。
“老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些。
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你说。”
“这个傅阿姨,来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
“两年……”
肖顺弹了弹烟灰。
“我听说啊,就是听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些保姆,做久了就生出别的心思。”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特别是你这样的,一个人,有房子有退休金……”
“金凤不是那种人。”
我打断他。
语气可能有点急,肖顺愣了一下。
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算我多嘴。”
但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时厨房门开了。
傅金凤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肖老师吃水果。”
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直。
肖顺也看见了。
他咳嗽一声,掐灭了烟。
“那个……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
他站起身,动作有点仓促。
我送他到门口。
他穿鞋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多保重。”
门关上了。
我回到客厅,果盘里的苹果切得整整齐齐。
每一块大小都一样。
我拿起一块,咬下去。
很甜,但也有些涩。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锅爆响,然后是铲子翻动的声音。
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我走到厨房门口,玻璃门蒙着一层水汽。
傅金凤的背影在里面晃动。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04
那天下雨,从早晨就开始下。
雨点敲在窗上,密密麻麻的。
傅金凤接了个电话,接完就站在窗边发呆。
手里还攥着抹布。
水从抹布滴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怎么了?”
我问她。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老家发大水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弟弟家的房子……淹了半截。”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用力绞着抹布。
骨节发白。
“人没事吧?”
“人撤出来了,但东西都泡了。”
她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水渍。
“要重修房子,得凑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时钟在墙上滴答走,秒针一格一格跳。
她忽然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说完就去继续擦桌子了。
但动作很慢,擦同一个地方擦了三四遍。
中午她做饭时,切菜切到了手指。
血冒出来,她只是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贴上创可贴,又继续。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下午雨小了些。
我去了趟银行。
回来时,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
一件一件,挂得很整齐。
“金凤。”
我叫她。
她转过身,手上还拿着衣架。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没接,只是看着。
“先拿着应急。”
我说。
她还是没有动。
眼睛盯着信封,又抬起来看我。
眼眶慢慢红了。
“彭老师,这……”
“算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我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接过信封,手指在颤抖。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是哑的。
然后她转身继续晾衣服。
但我看见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阳台外的雨又下大了。
雨帘模糊了远处的楼。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单薄。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比平时多两个。
吃饭时她很沉默,只是不停给我夹菜。
“您多吃点。”
她说。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睡前我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钱有了……嗯,彭老师借的……我知道……”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我躺在床上,想起老伴生病时的事。
那时候也是到处借钱,看尽了脸色。
人到了难处,那点尊严就像纸一样薄。
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我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谁还没有个难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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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日那天早晨,傅金凤起得很早。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看了看表,才五点半。
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索性起来了。
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
都是老家的做法,我以前随口提过的。
她端着粥出来,看见我,笑了笑。
“吵醒您了?”
“没有,自己醒的。”
我坐下,看着一桌子菜。
腌笃鲜,葱烤鲫鱼,油焖笋……
“做这么多,吃不完。”
“慢慢吃。”
她在我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碗粥。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鬓角。
那些白发在光里显得很柔软。
我们安静地吃饭。
粥很糯,小菜很入味。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老伴以前也爱吃这些。”
我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粥。
“他走得早,肝癌。”
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时候孩子还小,我一个人拉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问。
有些痛楚,说出来了反而更疼。
饭后她收拾桌子,我去阳台浇花。
那几盆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她洗好碗出来,站在我旁边。
“真好看。”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
我们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楼下的孩子在上学路上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
“我们……搭个伴吧。”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那些月季,看了很久。
花瓣上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我又说。
“总得有个照应。”
她还是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花瓣。
露水沾在她指尖,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您不嫌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嫌什么?”
“我是个保姆,没文化,也没钱。”
她说这些时,眼睛看着地面。
“这些不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我看见了。
“好。”
就这么一个字。
阳光更亮了,照得整个阳台暖洋洋的。
楼下的笑声已经远去,街道安静下来。
她转身进屋,继续去做家务。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完整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也够了。
06
嘉怡是三天后知道的。
她打电话来,语气很急。
“爷爷,您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得让我以为信号断了。
“爷爷,您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和金凤阿姨,打算领证。”
我说得尽量平静。
“您疯了吗?”
嘉怡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才来两年!您了解她吗?”
“两年,足够了。”
“足够什么?足够她把您哄得团团转?”
嘉怡在那边喘气,我听得清清楚楚。
“嘉怡,注意语气。”
“我怎么注意?爷爷,您知道现在多少老人都被保姆骗吗?”
她说得很快,像连珠炮。
“骗房产,骗存款,领完证就把人扔一边!”
“您怎么知道不是?”
嘉怡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查过了,她有个表亲,叫蒋三江。”
我愣住了。
“那人隔三差五就来找她,每次她都给钱。”
“您怎么知道?”
“我上次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的。”
嘉怡吸了吸鼻子。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得流里流气。”
“她给了钱,那男的就走了。”
“我问过门卫,说这人来过好几次。”
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也许是亲戚有困难……”
“爷爷!”
嘉怡打断我。
“您清醒一点好不好?”
“她就是对您有所图!”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傅金凤买菜回来时,我还在沙发上坐着。
她放下菜篮子,走过来。
“脸色这么差。”
她伸手想探我的额头,我避开了。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嘉怡打电话了?”
她问。
我点点头。
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不同意?”
“嗯。”
她沉默了。
转身去厨房,开始择菜。
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堆在盆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
“那个蒋三江……”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她摘菜的手停了。
“是你什么人?”
“远房表弟。”
她说得很平静。
“他常来找你?”
“有时候。”
“借钱?”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无奈,也有疲惫。
“他日子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
“赌。”
她说这个字时,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为什么还借给他?”
我问。
她放下手里的芹菜,直起身。
“因为他妈对我有恩。”
“小时候家里穷,是他妈偷偷给我塞馒头。”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现在他妈瘫在床上,他要是出事,老太太就没人管了。”
厨房的光线有点暗,她的脸在阴影里。
“我知道不该借,但每次他来……”
她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再问。
锅里煮着水,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要是跟我结婚,他会更频繁地来找你。”
她摇摇头。
“我跟他说过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答应了?”
“答应了。”
她说得很快,像要说服自己。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皱纹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深。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彭老师,您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握住了她的手。
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不后悔。”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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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
我们起了个大早,坐公交车去民政局。
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傅金凤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
洗得很干净,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紧张?”
她转回头,笑了笑。
“有点。”
民政局里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们一眼。
“两位都是自愿的?”
“是。”
我们一起回答。
姑娘点点头,开始办理手续。
签字,按手印。
红印泥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拿到那个红本子时,傅金凤的手在抖。
她翻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
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回家了。”
她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回去的路上我们去了趟超市。
买了些菜,还有一对红蜡烛。
“简单吃个饭就好。”
家里已经布置过了。
她上午出门前贴的喜字,在门上,在墙上。
有些贴歪了,但红得很鲜艳。
晚饭是她做的,四菜一汤。
比平时丰盛,但也不算铺张。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点着那对红蜡烛。
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喝点酒吧。”
她提议。
我拿出那瓶存了好久的白酒。
倒了两小盅。
“祝……”
她举起杯子,却不知道说什么。
“祝以后。”
我接上。
“嗯,祝以后。”
我们碰杯,声音很轻。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喝了一小口就皱起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脸红起来,在烛光里显得柔和。
我们慢慢地吃,慢慢地聊。
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打算。
她说想在家门口种点小葱,随用随摘。
我说阳台可以再添两盆花。
都是些琐碎的事,但说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老彭。”
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嗯?”
“有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平整,边角都没有磨损。
她走回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拆开袋子,抽出里面的纸。
三页,打印得密密麻麻。
我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名下现有房产,自婚姻登记之日起转为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条:双方名下所有存款、理财产品及其他金融资产,自婚姻登记之日起转为夫妻共同财产。
第三条:房产应于协议签署后三十日内完成过户手续。
第四条……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手指开始发麻。
纸上的字在烛光里跳动,忽大忽小。
看到最后一页,右下角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傅金凤。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旁边留了空,是给我的位置。
我抬起头。
她还在站着,背挺得很直。
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就是……做个保障。”
“保障什么?”
“保障我以后……”
她停顿了一下。
“您年纪大了,万一……我总得有个依靠。”
“所以你现在就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你的?”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的。
她咬了咬嘴唇。
“不是要,是共同所有。”
“有什么区别吗?”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墙上的喜字被风吹动,发出哗啦的响声。
我看着手里的协议,又看看她。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那个每天给我量血压、提醒我吃药的傅金凤。
那个说话温柔、做事细致的傅金凤。
和眼前这个拿出一纸协议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纸张在手里哗哗地响。
“你早就准备好了?”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也就是说,在我提出结婚之前。
在我以为我们是真心想搭个伴的时候。
她已经在准备这份协议了。
我站起身。
膝盖撞到了桌腿,很疼。
但我顾不上。
“傅金凤。”
我叫她的全名。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这婚,不结了。”
然后把协议扔在桌上。
纸张散开,铺了满桌。
08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影子也在颤抖,随着火苗的跳动。
“老彭……”
她开口,声音很轻。
“别这么叫我。”
我打断她。
手还在抖,我把它藏在身后。
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疼,但能让我保持清醒。
“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指着桌上的协议。
“解释你怎么想的?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声音在拔高。
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我笑起来,声音很干。
“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共同的,这叫没有恶意?”
“这是为了公平。”
她突然说。
声音也大了起来。
“公平?”
我看着她,觉得荒谬。
“这两年我照顾您,洗衣做饭,陪您看病。”
她说着,眼圈红了。
“您晕倒的时候是谁在?您睡不着的时候是谁陪着?”
“这些我都记着。”
“但这不是你算计我的理由。”
“我没有算计!”
她喊出来。
眼泪掉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亮线。
“我只是想要个保障,有错吗?”
“您有孙女,有退休金,有房子。”
“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万一您走了,我怎么办?”
她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某个地方在发硬。
像结了冰。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
她只是哭,不回答。
烛火又跳了一下,一根蜡烛快要烧完了。
蜡油流下来,在桌上凝成一滩。
“你那个表弟知道这事吗?”
我突然问。
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的惊慌没有藏住。
“什么?”
“蒋三江。”
我说出这个名字。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他不知道。”
她说得很快,太快了。
快得让人生疑。
“真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
“不知道。”
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
已经凉透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块。
红蜡烛还在烧,但光越来越暗。
“你走吧。”
她没有动。
“现在就走。”
我又说了一遍。
声音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可怕。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一件一件。
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
装进那个她来时带的布袋子。
两年,就这么点东西。
收拾好了,她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委屈。
也许还有别的。
我看不清了。
“彭老师……”
她开口。
“走吧。”
她低下头,拉开门。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黑暗里,蜡烛已经熄了。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照着桌上的协议。
那些字在昏暗的光里,像爬行的蚂蚁。
我伸出手,想把它撕掉。
但手抖得太厉害,撕不动。
最后只是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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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肖顺打来的。
“老彭,听说你昨天去领证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耳朵疼。
“没有。”
“啊?可我听门卫老陈说……”
“说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厨房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
没有她叫我吃早饭的声音。
我起床,走到客厅。
一切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碗筷没收,菜还在桌上。
已经馊了,散发出酸味。
我开始收拾。
把菜倒进垃圾桶,碗筷拿到厨房洗。
水很凉,冲在手上,刺骨。
洗到一半,手滑了一下。
一个盘子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了。
血冒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片上。
很红。
我没有包扎,任由它流。
继续收拾,把碎片扫进簸箕。
然后去她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整。
就像没人住过一样。
我打开衣柜。
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衣架。
抽屉也空了。
但在最下面的抽屉深处,我摸到一样东西。
用塑料袋包着,塞在最里面。
我拿出来,打开。
是一张照片。
傅金凤和蒋三江的合影。
背景是一个小餐馆,桌上摆着几个菜。
两人都笑着,看起来很熟络。
照片背面有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借钱给她之后不久。
他们见过面。
塑料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几张汇款单。
收款人都是蒋三江。
金额从两千到五千不等。
最近的一张,是半个月前。
正好是她跟我提起老家发大水的时间。
我拿着这些东西,坐在床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傅金凤的笑容很自然,眼睛里闪着光。
和在我面前那种温顺的笑不一样。
更放松,更真实。
我把汇款单一张张摊开。
总金额加起来,差不多是我借给她的数目。
所以那些钱,也许根本没有去修房子。
而是进了蒋三江的口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一阵发冷。
但我又想起她哭的样子。
她说她只是想要个保障。
她说她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有苦衷?
也许她是被逼的?
我不知道。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
我站起身,把照片和汇款单收好。
放进抽屉。
然后继续收拾屋子。
把她的痕迹一点一点清除。
但每清掉一点,心里就空一点。
到中午时,屋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整洁,空旷。
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忽然觉得很陌生。
10
我在家待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我出门了。
带着那些汇款单。
上面的地址是邻市的一个区。
我坐长途汽车过去。
车程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都在下雨,车窗上爬满水痕。
外面的风景模糊成一片灰绿。
到了地方,雨还没停。
我撑开伞,按照地址找过去。
那是一片老城区。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
地上有积水,踩下去溅起水花。
找到那个门牌号时,已经是下午。
是一栋两层的老楼,外面搭着铁皮棚子。
门关着,但里面有说话声。
我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这时门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很大。
“钱呢?说好今天给的!”
是蒋三江。
我听过他的声音,有一次在小区门口。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我记得。
“再宽限几天……”
是傅金凤的声音。
很轻,带着哀求。
“宽限?我都宽限多少次了?”
蒋三江在吼。
“上次你说那个老头要跟你结婚,结了就有钱。”
“现在呢?婚结了没?”
沉默。
然后傅金凤的声音,更轻了:“没结成。”
“什么?!”
椅子被踢倒的声音。
“你耍我?”
“我没有……他看到了协议……”
“协议?什么协议?”
蒋三江问。
傅金凤说了什么,听不清。
但蒋三江突然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
“你傻啊?那种东西能直接拿出来?”
“我……我只是想有个保障……”
“保障个屁!”
蒋三江打断她。
“你就该慢慢来,等他死了,什么都是你的!”
“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傅金凤在哭。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
“生气?换谁不生气?”
蒋三江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人人都像我爸那么好骗?”
这句话让我浑身一僵。
“当年我妈不就是这么被你妈骗的?”
“房子,存款,全拿走了。”
“我爸到死都以为她是真心的。”
雨下得更大了。
砸在铁皮棚子上,像鼓点。
傅金凤的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骗?”
蒋三江冷笑。
“只不过你演技好,一演就是两年。”
“但我告诉你,这笔债你必须还。”
“我爸的,我的,都得还。”
傅金凤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
我站在门外,伞在手里微微发抖。
水从伞沿流下来,打湿了裤脚。
很冷。
我想推门进去。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
但最终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里面的沉默。
雨渐渐小了。
变成细细的雨丝。
巷子那头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和这里的死寂形成对比。
门里传来脚步声。
往门口来了。
我退后两步,退到对面的屋檐下。
门开了。
傅金凤走出来。
她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看了我这边一眼。
但雨幕模糊了视线,她没有认出我。
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进雨里。
背影在细雨中,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手里的汇款单已经被雨水打湿。
墨迹晕开,变得模糊。
我松开手。
那些纸片掉进水洼里,慢慢沉下去。
我转过身,往回走。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
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闪着光。
我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
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路边,等回程的汽车。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
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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