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后晋天福元年,晋阳宫。
新皇石敬瑭身着赭黄龙袍,头戴通天冠,十二章纹在烛火下闪烁着刺目的光。他立于殿中,御座却空着。真正的君临者,那位来自北方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正高踞于临时搭建的毡帐之内,以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玩味地看着他。
帐外,是磨刀霍霍的契丹铁骑;殿内,是噤若寒蝉的汉家臣僚。石敬瑭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张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父皇”的脸。他不是看不懂那眼神中的轻蔑与征服,但他脸上,却渐渐浮起一丝无人能解的诡笑。天下皆知他卖国求荣,认贼作父,却无人知晓,在这场豪赌中,他押上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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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杀机暗藏
清泰三年的夏末,暑气未消,太原府的空气里却已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河东节度使,晋王石敬瑭府邸,后园。
一池残荷,几声秋蝉,衬得四周愈发寂静。石敬瑭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立于池边,手中捏着几粒鱼食,却迟迟没有撒下。他的目光并非落在池中锦鲤上,而是穿过亭台楼阁,望向遥远的东南方——洛阳,皇城所在。
“大王,”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来人是他的心腹谋主,掌书记桑维翰,“洛阳的信使,已至驿馆。”
石敬瑭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如古钟:“圣旨?”
“是。”桑维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石敬瑭指节微微发白,将手中的鱼食一把捏成了粉末,任其从指缝间洒落。风吹过,粉末散入池水,惊得一群锦鲤四散奔逃,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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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当今皇帝李从珂,名为君臣,实为姻亲。他的妻子永宁公主,是先帝明宗李嗣源之女,而李从珂,是明宗的养子。这层关系,曾是他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催命符。自李从珂废黜少帝、自立为帝以来,便对他这个手握河东精锐兵马的姐夫,猜忌日深。
“宣他进来。”石敬瑭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他目光如炬,扫过桑维翰的脸,“维翰,你看,这杯酒,是鸩酒还是美酒?”
桑维翰躬身道:“是鸩酒,亦可是美酒,全看大王如何饮下。”
这句机锋之语,让石敬瑭看了他一眼。桑维翰,此人貌不惊人,一条腿还有些微跛,却是他麾下最利的剑,最亮的镜。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内廷使臣,在亲兵的引领下,昂首阔步而来。他手捧一卷黄绫圣旨,脸上带着京官特有的倨傲。
“圣上有旨,宣晋王石敬瑭即刻挪镇,改任天平军节度使,不日启程,前往郓州赴任!”使臣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在空旷的后园中激起回响。
话音落定,满园死寂。
天平军节度使,听着是平调,甚至可以说是高升,因为郓州比太原更为富庶。但谁都明白,这是釜底抽薪之计。河东是石敬瑭经营了十数年的根基,这里的军队,这里的将领,这里的钱粮,都只认他晋王,不认洛阳的皇帝。一旦离开河东,他就如同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只能任由李从珂宰割。
石敬瑭身后的几名亲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凶光毕露。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使臣,立刻便会血溅五步。
那使臣似乎也感受到了杀气,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强撑着,尖声道:“晋王,还不接旨?”
石...敬瑭的目光,冷得像冰。他缓缓走上前,没有去看那道圣旨,而是盯着使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本王若是不接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使臣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随时能将人吞噬。
“晋……晋王,”他喉咙干涩,声音变了调,“此乃……圣意,违抗……便是谋逆……”
石敬瑭忽然笑了。
他伸手,却不是去接圣旨,而是轻轻拍了拍使臣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后者浑身一震。
“天使远来辛苦。圣眷隆恩,本王岂敢不从?”他语调温和,仿佛方才的杀气只是幻觉,“只是行装繁重,将士不舍,总要盘桓数日。来人,带天使下去好生歇息,不得有误。”
使臣如蒙大赦,被人半扶半架地带了下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石敬瑭脸上的笑意才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寒霜。
“大王!”部将刘知远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李从珂欺人太甚!末将愿为前驱,起兵清君侧,直捣洛阳!”
“莽夫!”桑维翰冷斥一声,“我河东兵马虽精,然天下藩镇皆观望自保,洛阳禁军尚有战力。此刻起兵,师出无名,胜算几何?”
刘知远面色涨红,却也无言以对。
石敬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争论。他独自走到池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那个曾经纵横沙场,为后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鬓角已染上了风霜。
“维翰,”他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你说,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桑维翰沉默了片刻,答道:“天下,是强者的天下。”
石敬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荷的苦涩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钻入鼻腔。他知道,从接到这道圣旨开始,他与李从珂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前路,是万丈深渊。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目光决绝,“自今日起,太原府内外戒严。所有兵马,枕戈待旦。”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挂在天际,清冷如钩。一场决定中原未来数百年命运的风暴,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晋王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石敬瑭心中清楚,刘知远说得没错,但他不能那么做。他手中能打的牌,实在太少了。他需要一个外援,一个强大到足以改变棋局的外援。只是,那个名字,他还不敢轻易说出口。
第二章 契丹之影
夜,深沉如墨。
晋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石敬瑭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图上,山川、河流、城池,星罗棋布。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太原。
以此为中心,向南,是重峦叠嶂的太行山,是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向北,越过雁门关,则是一片更为广袤的草原。那里,是契丹人的世界。
“咚、咚、咚。”
三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石敬瑭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桑维翰跛着脚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地图上石敬瑭手指停留的位置,眼神一凝。
“大王还在为白日之事烦忧?”
石敬瑭收回手,端起参汤,热气氤氲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李从珂这一招,是阳谋。接旨,是死;不接,也是死。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大王言重了。”桑维翰平静地说道,“棋盘之上,尚有活路。”
“哦?”石敬瑭放下汤碗,抬眼看他,“愿闻其详。”
桑维翰走到地图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石敬瑭方才点过的位置上,用力向北划去,越过了那条象征着国境的墨线。
“此处。”
石敬瑭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动作,这个方向,所指为何,两人心知肚明。
“契丹?”石敬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仅仅是一个国名,更是一个沉重的梦魇。他戎马半生,与契丹人交手不下数十次,深知这支草原铁骑的恐怖。他们来如疾风,去如闪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向他们求援?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大王,臣知您所想。”桑维翰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与契丹结盟,乃是饮鸩止渴。但眼下,我等已口渴至极,若无这杯鸩酒,立刻便会枯死。饮下,尚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石敬瑭冷笑一声,“维翰,你可知这‘一线生机’的代价是什么?契丹之主耶律德光,乃是雄猜之主,野心勃勃。他会平白无故地出兵助我?他要的,恐怕不止是金银财宝。”
“自然不止。”桑维翰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要的,是名分,是土地,是能让他长驱直入、俯瞰中原的门户。”
“名分?土地?”石敬瑭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你的意思是,要我割地称臣?”
“称臣,或许还不够。”桑维翰语出惊人。
石敬瑭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桑维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把话说清楚!”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缓跪下,对着石敬瑭叩首道:“为求契丹倾国之兵相助,非行大礼、非厚其利不可。臣斗胆,请大王……以父事之。”
“轰!”
石敬瑭脑中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他一个踉跄,扶住书案才没有倒下。
以父事之!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他的心口。他,石敬瑭,堂堂后唐的宗室亲王,汉家的宿将名帅,要去认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岁的契丹人为父?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传将出去,他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桑维翰!”石敬瑭的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
桑维翰伏在地上,头也不抬,沉声道:“臣没疯。疯的是这个世道!大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时之荣辱,比之身家性命、千秋霸业,孰轻孰重?汉高祖曾困于平城,向冒顿单于之妻献礼求和;越王勾践曾为吴王夫差尝粪问疾。比起他们,我等今日所受之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只要大王能登九五之位,君临天下,今日之耻,便可洗刷。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届时,谁还敢非议大王?”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石敬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青筋暴起。他看着伏在地上的桑维翰,这个平日里敬重无比的谋主,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一个诱人堕入深渊的魔鬼。
这个提议,太疯狂,太恶毒,却又……太有诱惑力。
是啊,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一切的屈辱,似乎都可以忍受。李从珂不就是踩着亲侄的尸骨上位的吗?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
他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此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需从长计议。”
他没有直接拒绝。
桑维翰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在晋王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野心”的毒种。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这颗种子在绝境的逼迫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能够遮蔽天日的参天大树。
夜色更浓,窗外传来一两声凄厉的鸟鸣,仿佛在为这片即将被出卖的土地,提前奏响了哀歌。桑维翰叩首告退,当他走出书房,一阵冷风吹来,他才发觉,自己的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第三章 血色盟书
洛阳使臣被软禁在驿馆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日便传回了皇城。
龙椅之上,后唐末帝李从珂听着密探的奏报,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就生性多疑,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好一个石敬瑭!好一个朕的姐夫!”他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他这是要反了!明目张胆地抗旨不遵,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殿下,宰相张延朗、枢密使房暠等人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陛下息怒。”张延朗出列奏道,“晋王此举,虽有不妥,但未必便是谋反。河东乃其根基所在,将士依附,一时不愿离去,也是人之常情。或许,他只是想向陛下讨价还价,求个恩典。”
“恩典?”李从珂冷笑,“他手握重兵,盘踞河东,朕还要给他什么恩典?朕看,他就是想效仿父皇,也来一场‘兵变’,夺了朕的江山!”
李从珂自己便是通过兵变上位,因此对这种事格外敏感。他越想越觉得石敬瑭心怀叵测,杀机顿起。
“传朕旨意!”他厉声道,“命西京留守张敬达为帅,统领禁军主力,北上讨伐!朕要让石敬瑭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陛下,三思啊!”房暠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晋王在河东深得军心,其麾下‘义儿军’更是骁勇善战。一旦开战,恐非一朝一夕所能平定。更何况,北有契丹虎视眈眈。若我朝内乱,岂不是给了契丹可乘之机?”
“契丹?”李从珂不屑地一哼,“石敬瑭不就是朕抵御契丹的鹰犬吗?他若反了,朕正好连他带契丹一并收拾了!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帝王一怒,风云变色。讨伐石敬瑭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各路军镇。一时间,中原大地,战云密布。
消息传到太原,晋王府内一片哗然。
“大王,李从珂发兵了!他这是要置我等于死地啊!”刘知远等一众武将义愤填膺,纷纷请战。
石敬瑭坐在帅位上,面沉如水。他预料到李从珂会动手,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竟是动用了禁军主力,摆明了是要一战定乾坤。
他的目光,投向了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桑维翰。
桑维翰缓缓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朝廷大军压境,以我河东一镇之力,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行非常之举。”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石敬瑭脸上:“大王,不能再犹豫了。”
石敬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桑维翰指的是什么。这些天来,“以父事之”这四个字,如梦魇般日夜纠缠着他。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淋漓。他想象过自己跪在契丹皇帝面前的场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让他不寒而栗。
可是,他又想起了李从珂那张充满猜忌和杀意的脸,想起了兵临城下的朝廷大军,想起了府中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以及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将士。
一边是尊严,一边是生存。
他还有得选吗?
“备笔墨。”良久,石敬瑭睁开眼,吐出了三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亲兵很快取来了文房四宝。
石敬瑭亲自走到案前,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整个大堂落针可闻。他们都隐约猜到了晋王要做什么,每个人的心情都复杂到了极点。
那支笔,重有千钧。石敬瑭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要写的,不是一封普通的求援信,而是一份将自己,将河东,乃至将整个中原的未来都押上去的盟书。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
“儿皇帝臣敬瑭,谨上书于父皇帝陛下……”
开头的这几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刀刻画自己的耻辱。他许诺,若契丹出兵相助,他登基之后,愿割让燕云十六州,并岁岁纳贡,奉上金帛无数。
最关键的,是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贱的尘埃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虚脱了一般,将笔扔在桌上。那封墨迹未干的盟书,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
“派最可靠的人,立刻出使契丹。”石敬瑭背过身去,不愿再看那封信一眼,“告诉耶律德光,朕……本王,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桑维翰默默地将盟书拿起,小心翼翼地用蜡封好,交给了早已等候在外的使者。他看着使者快马加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走向,已经被他们强行扭转。但这条被扭转的河流,究竟是会流向一片富饶的新大陆,还是会冲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太原城头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股来自北方的、冰冷的腥气。
第四章 狼的价码
北国,草原深处,契丹牙帐。
巨大的穹庐之内,铺着厚厚的兽皮,正中燃烧着一盆熊熊的炭火。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身穿一件貂皮大氅,斜倚在虎皮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来自中原的白玉酒杯。他的面容还很年轻,但眼神却深邃如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老成。
帐下,一名风尘仆仆的汉人使者,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他便是石敬瑭派来的密使。
“哦?”耶律德光听完通译的转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石敬瑭,想让朕出兵帮他对付李从珂?还要……认朕为父?”
他将“父”字的发音,咬得特别重,引得帐内一众契丹贵族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和鄙夷。
“南朝的皇帝,都是这么没骨气吗?”一个满脸虬髯的契丹大将,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密使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耶律德光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笑声。他站起身,走到密使面前,用马鞭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告诉石敬瑭,他的孝心,朕心领了。”耶律德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出兵可以,朕的铁骑,可不是白白流血的。他开出的价码,还不够。”
密使心中一沉,颤声道:“我主……我主愿割让燕、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共十六州之地,并岁贡金帛……”
“燕云十六州……”耶律德光念叨着这个地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片土地,是中原北方的天然屏障,一旦落入他手,契丹铁骑南下,便可长驱直入,一马平川。这确实是一份厚礼。
“……还不够。”他摇了摇头,笑容变得冰冷,“土地和金钱,朕可以自己去取。朕要的,是更有趣的东西。”
他踱回宝座,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朕听说,石敬瑭比朕年长十一岁?”
密使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能老实回答:“是。”
“很好。”耶律德光点点头,“朕要他不仅在国书中称朕为‘父皇帝’,在所有正式场合,所有文书往来中,都必须如此。他虽年长,但君臣父子,伦理纲常,不可废也。”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国书中的称谓,尚可看作是外交辞令。但若在所有场合都必须如此,那便是将石敬瑭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密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耶律德光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还有,他登基之后,所用年号、历法、官服,皆须由朕册封颁赐。他的皇位,是朕给的。朕可以给他,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来。”
这已经不是藩属,而是赤裸裸的傀儡!
“最后,”耶律德光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朕要他亲自出城,跪迎朕的大军。朕要亲眼看着他,这位未来的‘儿皇帝’,是如何向他的‘父皇’,行三跪九叩之礼的。”
帐内,一片死寂。连最粗鲁的契丹贵族,都为他们皇帝这番堪称恶毒的要求而感到心惊。这已经不是在谈条件,而是在施加最极致的羞辱。
耶律德光在赌,赌石敬瑭已经走投无路,无论他开出多么苛刻的条件,对方都只能全盘接受。
“你……记下了吗?”他看着面无人色的密使,微笑着问。
密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带来的,是石敬瑭的屈辱盟书;而他要带回去的,则是契丹人变本加厉的、刻骨的羞辱。
“滚回去告诉石敬瑭。”耶律德光收起了笑容,声音陡然转冷,“朕的耐心有限。十日之内,朕要看到他画押回复的国书。否则,朕的大军,会去太原城下,亲自问他要个答案。只不过,到那时,朕要的,可就不仅仅是这些了。”
密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当他踏出帐门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他浑身一哆嗦,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穹庐,只觉得那不像是一座王帐,而是一个吞噬人性和尊严的魔窟。
他知道,当这份新的“价码”传回太原时,等待着晋王石敬瑭的,将是一个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抉择。
第五章 绝境之棋
张敬达率领的后唐大军,兵锋已至晋阳城外。
黑压压的军队连营十里,旌旗蔽日,杀气冲天。每日的挑战、叫骂,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太原的城墙,也拍打着城中每一个守军的心。
城内,人心惶惶。
晋王府中,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石敬瑭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不堪。他的面前,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城外张敬达发来的最后通牒,措辞严厉,限他三日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另一份,则是从契丹送回来的,那份带着耶律德光体温的、极尽羞辱的“价码”。
“大王,不能再等了!”刘知远单膝跪地,盔甲锵然作响,“城中粮草还能支撑一月,但军心……快要散了!再这么围下去,不等朝廷大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另一名部将也附和道:“是啊大王!末将昨日巡城,听到有士卒在私下议论,说……说我们是叛军,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石敬瑭的身体微微一晃。
军心,是他最后的依仗。如果连军心都动摇了,那他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份来自契丹的国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扎得他鲜血淋漓。
以父事之,接受册封,跪迎敌酋……
每一条,都在挑战他作为一名汉人将领的底线。
“维翰,”他嘶哑地开口,呼唤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谋主,“你也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桑维翰上前一步,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捡起地上的一枚石子,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棋盘。
他在棋盘的一端,放上了一枚黑子。
“这是我们。”
然后,他在黑子的前方,放上了一大片白子,将其团团围住。
“这是李从珂的大军。”
他指着被围困的黑子,说道:“如今之势,黑子已入死地,无论如何腾挪,都难逃被绞杀的命运。此为绝境。”
众人默然。这浅显的道理,谁都看得懂。
桑维翰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更大的、泛着幽光的墨色棋子,将它放在了棋盘之外,白子的后方。
“此为契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石敬瑭:“大王,现在,您有一个机会,可以将这枚强大的‘外子’,引入棋局。它一旦入局,固然会打破白子的围困,但也同样会将整个棋盘,搅得天翻地覆。”
他伸出手指,将那枚墨色棋子猛地按入棋盘。
“它会吃掉大量的白子,为我们解围。但同时,”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它也会占据棋盘上最肥沃的土地,甚至……会反过来,威胁我们这颗黑子的存亡。”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自己置于虎狼之侧的险棋。但,”桑-维翰加重了语气,“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是先被眼前的白子吃掉,还是冒险引入墨子,搏一个不可知的未来,请大王决断!”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武将都哑口无言。
他们只知战场厮杀,却从未想过,一场战争的背后,竟是如此残酷而冰冷的计算。
石敬瑭死死地盯着那枚代表契丹的墨色棋子,眼神变幻不定。
桑维翰说得对。
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要么现在就死,死在李从珂的刀下,身败名裂,株连九族。
要么,就咽下所有的屈辱,饮下这杯最毒的鸩酒,去赌一个渺茫的、成为天下之主的可能。
尊严,在生存面前,是何其的脆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份契丹国书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屈辱的气息。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雁门关下,与契丹铁骑浴血奋战的场景。那时,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向昔日的死敌,卑躬屈膝,甚至……称父?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后世子孙,在指着他的脊梁骨,唾骂他“汉奸”、“儿皇帝”。
不!
石敬瑭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只要我赢了,只要我坐上了那个位子,我便可以改写一切!今日之辱,不过是卧薪尝胆!
他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他拿起笔,不再有丝毫犹豫,在那份屈辱的国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石敬瑭”三个字落定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剩下的,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的决绝。
“传令下去,”他将签好字的国书递给桑维翰,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派人,立刻送往契丹大营。同时,告诉城外张敬达,就说……本王明日,将亲自出城,与他一会。”
众人大惊:“大王,不可!此去必是鸿门宴!”
石敬瑭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鸿门宴?那也要看,谁是项羽,谁是刘邦。”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即将南下的契丹铁骑。
他知道,当他签下这份盟约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石敬瑭了。他成了一枚棋子,一枚在更大棋局中,为自己博取生机的棋子。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这枚棋子,最终将撬动何等沉重的代价。城外的风,呜咽着,像是在哭泣。一场弥天大祸的序幕,已然拉开。
石敬瑭签下了那份足以断送中原百年国运的盟书。他选择了生,哪怕是屈辱地生。桑维翰拿着那份重逾千钧的国书,正欲转身去安排快马。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探子从门外跌撞着滚了进来,声音凄厉而绝望:“大王!不好了!张敬达……张敬达没有等待回复,他已下令全军……总攻!我军前哨营寨,一个时辰之内,全线崩溃!敌军先锋……已至城下三里!”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呆住了。谁也没想到,李从珂竟如此不留余地,连最后的谈判机会都不给。
援兵未至,而敌军已在眼前。太原,已是危如累卵!
石敬瑭猛地夺过桑维翰手中的国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冲到烛火前,竟欲将这最后的希望付之一炬!
“大王,不可!”桑维翰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又一名信使飞奔而入,神色却无比诡异,他手中高举着一支令箭,嘶声喊道:“大王!契丹使者……契丹使者已在城外!他说……他说父皇帝有最后一道密令,必须当面……口传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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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城下之盟
石敬瑭的动作,在听到“契丹使者”四个字时,瞬间凝固。他手中的盟书,距离烛火不过毫厘之遥,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纸张点燃。
城外,是震天的喊杀声,是后唐大军雷鸣般的战鼓。城内,是末日降临般的恐慌。
而此刻,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契丹使者,却带来了耶律德光“最后一道密令”。
“让他进来!”石敬瑭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后,一名身形高大的契丹武官,在一队亲兵的“护送”下,大步走入堂中。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神色仓皇的汉人将领,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石将军,”他用生硬的汉话开口,连“大王”的尊称都省了,“我家皇帝命我来问你,为何还不献城?”
“放肆!”刘知远勃然大怒,拔刀欲上。
“住手!”石敬瑭喝止了他。他死死盯着契丹使者,沉声道:“我已签下盟书,贵主的大军何在?”
契丹使者冷笑一声:“盟书?我家皇帝说,那还不够。在你见到我朝大军之前,你必须先献上一份‘诚意’。”
“什么诚意?”
“我家皇帝的密令是,”使者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大堂,“他要你,现在,立刻,将你的长子石重贵,以及你的妻子永宁公主,送出城来,作为人质。见到人质,我朝大军才会开拔。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简直是把石敬瑭往死路上逼!送出妻儿为人质,等同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交到了契丹人手中。若契丹人事后反悔,他将妻离子散,一无所有!
更何况,永宁公主是先帝明宗之女,是后唐的宗室金枝玉叶。将她送与契丹,这在政治上,是何等巨大的丑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石敬瑭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耶律德光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盟友,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玩物。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大王!”桑维翰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事已至此,我等已无退路!耶律德光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他要确保,您登基之后,不会成为第二个李从珂。送出人质,是向他表明,您已彻底斩断了与后唐的一切,再无反复的可能!”
“可是……那是我儿,我妻啊!”石敬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霸业,汉高祖曾欲将亲生子女推下马车。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桑维翰的声音,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利害关系。
石敬瑭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内堂,那里,是他的家。而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将不再完整。
半个时辰后,太原城门在一片绝望的寂静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辆马车,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仓皇驶出,向着北方契丹使者所在的方向而去。
车内,是面无人色的石重贵,和以泪洗面的永宁公主。
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石敬瑭站在城楼上,任凭冷风吹拂着他空荡荡的龙袍。他知道,他已经将自己最后的一点人性,也作为赌注,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而就在马车离去的同时,那名契丹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猛地射向天空。
“咻——”
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夜空。
几乎是瞬间,在后唐大军的侧后方,遥远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了无数的火把,如同星辰坠落大地。紧接着,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万马奔腾的雷鸣。
契丹大军,到了!
他们并非远在天边,而是早已潜伏在附近,冷眼旁观着太原的垂死挣扎,直到石敬瑭献上最后的“诚意”,才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城楼上,所有的汉人将领,都惊呆了。
石敬瑭看着那片瞬间燃亮的火海,看着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契丹铁骑,心中涌起的,不是得救的喜悦,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耶律德光!好一个算无遗策的“父皇”!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对方掌心的一只蝼蚁。
第七章 赭黄之袍
后唐大军崩溃了。
在契丹铁骑与河东军的前后夹击之下,张敬达的十万大军,土崩瓦解,一败涂地。主帅张敬达兵败自焚,洛阳禁军的精锐,经此一役,损失殆尽。
通往洛阳的道路,已然洞开。
半月之后,晋阳宫。
这里不再是晋王府,而是新王朝的临时皇宫。宫殿内外,到处都是往来穿梭的契丹武士,他们高大、剽悍,看着那些卑躬屈膝的汉人官员,眼神中充满了征服者的傲慢。
今日,是石敬瑭登基的日子。
大典的地点,却并非在庄严肃穆的正殿,而是在殿前广场上,临时搭建的一座巨大的契丹毡帐之前。
耶律德光高踞于帐中的宝座之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石敬瑭身着赭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在一众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耻辱与权力的毡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受到身后百官们复杂的目光,有恐惧,有鄙夷,有不甘,也有麻木。
他走到了帐前,按照事先的约定,整理衣冠,撩起龙袍的下摆,对着宝座上那个比自己年轻十一岁的“父皇”,缓缓跪了下去。
“儿皇帝臣敬瑭,叩见父皇帝陛下。愿父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三跪九叩。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次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他心中的某个部分,便死去一分。
耶律德光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石敬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中原的皇帝,不过是他扶立的傀儡,是他脚下的一条狗。
“平身吧,我儿。”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语气中带着施舍的意味。
随后,他身边的契丹官员,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用汉话高声宣读:“奉天承运,大契丹皇帝诏曰:兹有后唐晋王石敬瑭,性恭顺,知天命,特册封为大晋皇帝,都洛阳,统御汉地。其国号、年号,皆由朕定。钦此。”
册封仪式,简单而粗暴。
石敬瑭再次叩首谢恩,接过了那份象征着傀儡身份的“圣旨”。
当他站起身,转身面向自己的文武百官时,他已经是“大晋”的开国皇帝。
然而,没有欢呼,没有朝贺。
只有一片死寂。
所有汉臣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们新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登基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苍白。
石敬瑭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尊严。他身上的龙袍,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件印满了耻辱的囚衣。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赢了李从珂,却输给了整个天下。
第八章 燕云之泣
后晋天福元年冬,洛阳。
石敬瑭终于坐上了那张真正的、位于中轴线上的龙椅。皇宫还是那座皇宫,但主人已经换了。李从珂在城破之日,携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结束了后唐的国祚。
石敬瑭成了新君,但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至极。
每日上朝,殿前班列之中,总有几位“契丹使臣”旁听。他们名为使臣,实为监军,一言一行,都在向北方的耶律德光汇报。
而比这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履行当初的诺言——割让燕云十六州。
一道圣旨,从洛阳发出,送往燕、蓟、瀛、莫等十六州的官府。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自即日起,此十六州之地,及其上之官吏、军队、百姓,尽归大契丹国所有。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整个北方炸响。
幽州,燕云十六州的核心。
节度使衙门内,当接替的契丹官员,带着军队前来接收城防时,幽州的老节度使,一位白发苍苍的汉家将军,手捧着那份割让的国书,老泪纵横。
“我守此土三十年,与契丹人血战百场,大小伤痕七十二处。如今……如今竟要我亲手将这片土地,交给仇敌?”
他仰天长啸,声震屋瓦。
“陛下!石敬瑭!你愧对汉家列祖列宗啊!”
悲愤之下,老将军拔出佩剑,当庭自刎。鲜血,染红了那份耻辱的国书。
城中,百姓听闻此讯,奔走哭号。
无数的家庭,开始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向南逃亡。他们宁愿背井离乡,沦为流民,也不愿在契丹人的铁蹄下,当亡国之奴。
“我们是汉人,怎么能去做契丹人的狗!”
“我的儿子,就死在与契丹人作战的沙场上,如今却要把家园让给仇人?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了幽州的街头巷尾。
然而,个人的悲愤,在国家意志的碾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契丹的大军,开进了城池。他们降下后晋的旗帜,升起了自己的狼头大旗。他们开始清查户口,丈量土地,将这片富饶的土地,牢牢地划入自己的版图。
从此,中原王朝失去了最重要的北方屏障。长城,这道抵御游牧民族的血肉防线,变得毫无意义。契丹人可以随时越过内长城,兵锋直指华北平原。
此后的数百年间,中原王朝的君主们,都将为了收复这片失地,而殚精竭虑,流尽鲜血。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则将在异族的统治下,苦苦挣扎,受尽欺凌。
这一切的源头,都始于石敬瑭在晋阳城下,签下的那份盟约。
此刻,远在洛阳皇宫的石敬瑭,听着北方传来的、一桩桩军民反抗、官员自尽的奏报,他只是沉默地将奏折合上,摆在一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或许,是早已麻木了。
他只是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太监说:“将这些,都烧了吧。”
他不敢看,也不愿再看。他选择用暂时的安宁,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第九章 笼中之虎
做了皇帝的石敬瑭,并没有体会到君临天下的快意,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缚。
他像一只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的老虎。笼子是皇宫,是帝位,而握着笼子钥匙的,是远在北方的耶律德光。
一日,早朝。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陛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上表,言其麾下将士征战有功,请求陛下恩赏,并扩充兵员,以防契丹南下。”
刘知远,是石敬瑭的嫡系心腹,也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
石敬瑭闻言,正欲准奏。
“咳咳。”
殿下,站在百官之首的契丹使臣,一个名叫“乔荣”的汉人降臣,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石敬瑭的话头,顿时卡住了。
他知道,这声咳嗽,就是警告。
朝会之后,乔荣被“请”到了御书房。
“陛下,”乔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刘知远此人,骁勇善战,手握重兵,如今又要求扩军,其心可诛啊。陛下可别忘了,当年您是如何对待末帝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石敬瑭心中怒火中烧。这是在拿他自己的过去,来敲打他!
但他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乔大人多虑了。刘知远是朕的肱股之臣,忠心耿耿。”
“忠心?”乔荣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份密报,“据我所知,刘知远在河东,私下招揽流亡士卒,囤积粮草,还曾对人言,说‘以父事主,古之未有,吾侪为人臣,固当北面,然称父,过矣’。陛下,他说您认贼作父,太过分了。这样的人,您还敢用吗?”
石敬瑭如遭雷击。
他知道,这是耶律德光在逼他,逼他自断臂膀。刘知远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旦动了刘知远,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父皇帝的意思是……”石敬瑭艰难地问道。
“父皇帝的意思是,河东之地,关防紧要,还是交给我们契丹的勇士来驻守,比较稳妥。”乔荣图穷匕见,“至于刘知远将军,不如将他调回京城,任一个没有兵权的虚职,陛下以为如何?”
石敬瑭的手,在龙袍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乔荣都有些不耐烦了。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奏。”
当这道调任刘知远的圣旨发出时,石敬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他亲手拔掉了自己最后一颗牙齿。
他瘫坐在龙椅上,望着空旷的大殿,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他原以为,称臣纳贡,割让土地,只是暂时的屈辱。只要他坐稳了皇位,励精图治,总有收复失地、洗刷耻辱的一天。
但现在他才明白,耶律德光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父皇帝”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能为他守卫南疆的藩属,而是一个孱弱的、可以随时予取予求的血库。
他,石敬瑭,不过是契丹人插入中原肌体的一根吸血管。
第十章 无尽之咒
夜,深了。
石敬瑭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内。
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那上面,燕云十六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笔,涂抹得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红色上,久久无法移开。
那里,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屏障。如今,这道屏障,已经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
他收到密报,契丹人正在加固燕云十六州的关隘,囤积兵马,并且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河北之地。
耶律德光,根本没有满足。
割让燕云十六州,非但没有换来和平,反而喂大了狼的胃口,激发了它更大的野心。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桑维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如今已是当朝宰相,但两鬓的白发,却比在太原时更多了。
石敬瑭没有回头,只是指着地图,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维翰,你看,朕给了他十六州,他却还想要朕的整个天下。”
桑维翰沉默了。
当初,是他力主“以父事之”,是他描绘了一幅“胜利者书写历史”的蓝图。
但现实,却给了他们最无情的一巴掌。
“陛下,”桑维翰低声道,“事已至此,我等唯有……忍辱负重,徐图后计。”
“后计?还有什么后计?”石敬瑭凄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朕如今,是天下最大的罪人。朕的皇位,是用汉家的土地和尊严换来的。朕的子民,在北方沦为亡国奴,在南方骂朕是卖国贼。朕……里外不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色。
“维翰,你说,朕死之后,史书会如何写我?”
桑维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会说,石敬瑭,认贼作父,割地求荣,乃是千古第一汉奸。”石敬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会说,朕开启了中原四百年的屈辱史。朕下的这道咒,将由我汉家子孙,用一代又一代人的鲜血,去慢慢解除。”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桑维翰,眼中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和恐惧。
“维翰,你说……朕是不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问题,桑维翰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当他们在晋阳城下,选择向契丹人下跪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输了。输掉了现在,也输掉了未来。
石敬瑭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重新走回地图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片血红的土地,口中喃喃自语。
“燕云……燕云……”
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这泪水,是为了失去的土地,为了被出卖的尊严,也为了他自己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万劫不复的命运。
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就像他那看不到尽头的悔恨。而更北方的草原上,一头更加凶猛的饿狼,已经舔舐着嘴唇,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整个富饶的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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