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夏,乌鲁木齐南郊的戈壁沙尘漫天,一名中等身材、神情坚毅的中年将领跨下战马,远眺连绵雪峰。他叫王恩茂,彼时年仅三十七岁,却已肩负起开辟南疆、安抚各族、恢复生产的多重任务。这并非他第一次以“临危受命”的姿态出现,却注定是影响其一生的大转折。
王恩茂1913年生于河南新县,17岁参加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一路走到底。到达陕北后,他常年负责政治动员,习惯在夜里烧着松枝灯为战士写慰问信。1937年他跟随王震到达晋西北,担任六军团政治部秘书长。枪林弹雨中的十余年,王恩茂始终与群众“同一口锅里舀饭,同一床被子打盹”,这股子接地气的劲头,后来在新疆治理中发挥了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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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第一野战军胜利收复兰州,彭德怀指示王震、郭鹏、王恩茂率第二军南下塔城、喀什。大漠深处部族林立,民族矛盾复杂,缺少地方干部犹如“三九天没棉衣”。王震一句话:“老王,你去南疆顶上”,便让王恩茂挑起重担。短短两年,他让棉花地和葡萄架重新生机勃勃,也把“放下武器、搞生产”的观念灌进了牧民心里。
1952年3月,新疆军政首长会议临时决定,王震回中央工作,由王恩茂代行新疆首长职责。那天会议结束后,王震塞给他一本记录本,笑着说:“账都在这儿,从明天起,你就是掌柜。”同行十几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用意。王恩茂清楚,自己要面对的不是单纯的军区指挥,而是一整套政务、经济与民族事务。
接下来十五年,他的头衔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新疆军区司令员兼政委、自治区筹委会主任、自治区第一书记、生产建设兵团第一书记、自治区政协主席。表面看风光无限,幕后却是无数硬骨头。兵团开荒,耕地面积从一九五○年的二十多万亩扩展到上百万亩;库尔勒、石河子等新城拔地而起;多民族中小学教材同步翻译印行,八十余位宗教人士进入区政协……这些数据日后被档案馆详细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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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锋芒未避”在特殊年代也可能成为靶子。1966年,造反派批他“山头主义”,一场批斗会里有人喊:“王恩茂,你的‘新疆王国’垮台了!”那晚回到住处,他淡淡对警卫说:“没啥,风沙大些罢了。”1967年8月中央决定对其“重点保留”,毛泽东在接见中拍了拍他的肩:“先养精蓄锐。”尽管如此,1969年仍被押到长辛店二七车辆厂锻炼,两年间焊接工艺练得炉火纯青。
1971年深秋,他被下放安徽芜湖地区任副书记。对比过去集数职于一身,这个岗位与之前的“高维度”简直云泥之别。碰头会上,少数干部瞅着他只是低头写字。会后,有人私下嘀咕:“新疆来的大书记算什么?现在还不是得听咱芜湖地委的。”王恩茂没争辩,他跑遍三县一市,田埂上跟农民一起吃干盐菜。廖汉生1975年经过芜湖,看到他一身补丁外套,问:“老王,还顶得住?”王恩茂笑说:“革命工作,没有‘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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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并未四处求援,而是提笔写信给中央。信中言语简洁,只一句核心:“革命干部不应背不白之冤,请求调到任何需要之处。”不久批示下达:调任南京军区副政委。负责接站的干部后来回忆,王恩茂提着旧旅行箱,新皮靴沾着尘土,第一句话竟是:“南京潮湿,仓库要防霉。”
1977年4月,他改任吉林省委第一书记。东北重工业调整、知青返城、边疆林区治安,全摆在案头。吉林通化钢铁厂的设备老旧,他深入车间,看完后只说七字:“设备老,人不能老。”随后推动设备改造,引进联合作业线,产量反超预期。
1981年春,南疆局势紧张,几起边境冲突导致民众不安。中央决定启用年近七十的王恩茂,电报只一句:“速回乌市主持大局。”他当即动身。飞机落地那晚,迎接队伍里不少老兵红了眼眶,“王司令,又见您。”他摆手:“叫老王就成,咱们还得一起种树。”短短半年,多民族干部培训班重开,生产建设兵团恢复垦区哨所,军民联欢晚会重新在八一礼堂响起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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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王恩茂推行“互学语言”制度——汉族干部学维吾尔语,少数民族干部学普通话,一次座谈上他示范:“亚克西,就是好!”笑声里,紧张情绪悄然化解。1983年他卸任离疆,自治区报告里评语只有两行:“局势稳定,民心向上。”冷静简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从兵团秘书到“大管家”,再到被打入车间、下派基层,最后重掌边疆,这条曲折轨迹映照出一代革命者的韧性与格局。王恩茂的经历说明,真正的干部修炼不在官位高低,而在能否把握大局、放得下身段。跌落深谷仍能仰望高天,这份定力,在烽烟岁月里锻造,也在风浪考验中历久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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