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新出简牍所见秦汉基层社会的“知”与“保任”

在一个由多种关系结合而成的社会里，传统中国的百姓生活的关系类型有血缘、学缘、地缘等。从不同研究视角出发，学者往往会强调某一种关系的独特地位，如仁井田陞说：“中国直到近些年，仍然是包含着这些一个一个家族的、范围更加广泛的父系血族集团，作为社会构成的主要单位。”而西嶋定生则提出：“只有皇帝是支配者，所有的人都应由皇帝进行直接的或者是个别的人身支配；在皇帝权力之外再蓄有私权被看作是对国家秩序的阻碍。”前者认为血缘是中国社会的主要构成方式，后者则认为国家的权力打破了血缘，进而实现个别人身统治。

追索战国秦汉，人际关系实际超越了血缘、地缘的二元区分。以往讨论周秦之变，会认为地缘打破血缘，造成秦汉以降的郡县乡里制度。而邢义田注意到，虽然秦国变法最为彻底，但对族姓聚居的传统聚落，并没有完全破坏。进一步说，秦汉国家在血缘和地缘之外还延续/塑造了其他的关系类型。尤其是随着新出简牍的日益增多，“知”“保任”在基层社会中的意义逐渐为学界所熟悉。

“知”者范围

湖北江陵张家山336号汉墓出土汉初《亡律》：“奴婢亡，自归主，主亲所智（知），及主、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其当论畀主，而欲勿诣吏论（二三二）者，皆许之。（二三三）”围绕奴婢逃亡的情况制定律令，在处置的方法里，无论是把“主亲所智（知）”理解为“主人、亲属所知之人”还是“主人的亲属及熟知的人”，都可见“所知”是与“主”“亲”并列而称的一种关系。不仅西汉初年的律令，在秦律中也能发现类似的记载，如“当就食，其亲、所智（知）欲买，勿令就食，许”（《岳麓书院藏秦简》肆·359）。椎名一雄联系《墨子》“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的记载，推测秦律制定中对“知”的采纳与墨家思想密切相关，从“所知”出发，甚至衍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等侠义观念。

到东汉时，湖南长沙出土的五一广场简常见“相比近知习”的用语。“相比近知习”在回答讯问中出现，大多指的是居住的庐舍相近，如“能得。考问追知状，桑乡小史吴汤节讯仓母贞等。辤皆曰：县民，各有庐舍广亭部，相比近知习，以田作、绩纺为事。汤，良家子，给乡小史。到今年四月十日（捌·三三九三）”。此外，“知”这种关系不仅见于律令和司法审判中，民间百姓的日常活动也依赖它。江苏省扬州市仪征县胥浦的101号西汉墓中曾出土一件《先令券书》，这件册书的性质是遗嘱抄本，其文末述及“时任、知者：里师伍人谭等及亲属孔聚、田文、满真”。也就是说，为了使遗嘱具有效力，还要特别记录作为“任”和“知”的人。

“任”与担保

秦汉简牍所见“任”与官员的任职关系密切，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任人为丞，丞已免，后为令，今初任者有罪，令当免不当？不当免。（145）”可知秦对于“任人”的主从二者，实际默认了他们之间存在互相为保的关系，即如果一方有罪，另一方也应免官，才会讨论“当免不当”的问题。到西汉初期，“任”依然具有保举的含义，如张家山336号汉墓出土竹简所见《功令》有关“置吏”的规定，要求县道令、长、丞、尉一定要仔细考察自己推举的人，如果不如实推举，“以任人不胜任令论令以下至吏主者（八四）”，此处的“任人”仍是保举他人的意思。

通过出土的东汉资料，我们会发现官场之外也广泛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担保关系，同样被称为“任”。如东汉洛阳南郊刑徒墓出土的墓志砖，砖文的格式多见“某部+无（五）任+郡县名+刑名+姓名+物故年月日”。所谓“无/五任”，就是刑徒没有人担保，或者至少有五人替他担保。其源头亦可追溯到《岳麓书院藏秦简（陆）》所载的秦律令：

●有言及请出毄（系）者，皆令任之。所任有杀伤人者，任者与同辠，其自杀伤及亡若□证转辤（辞），（59）任者辠减焉一等。·廿六

这段简文说明，如果要释放拘系之人，就需要另外有人作保，即“任”。如果被保的人有杀伤人的情况，那么作保的人同罪。如果被保的人有自杀伤或者其他情况，作保的人“辠减焉一等”。此条中的“任”就超出了官员之间的关系，具有一般的担保性质了。

基层社会的“保任”

至迟在东汉时，“保任”关系的使用已经在基层社会中稳定下来。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中，“任”至少存在两种情况。其一，与洛阳刑徒墓砖相近，写作“任五人”，或者“任”字单出。如“广亭长晖言傅任将杀人贼由并、小盗由肉等妻归部考实解书（贰·六五四）”中，有一枚简记录了“晖谨诡具任五人，将归部考实杀人、小盗，具位证左，复处言（贰·六五五）”。广亭长毛晖在调查证人是否知晓案情的过程中，有必要把证人带回亭部调查，因此需要五名担保人来保证证人不会逃亡。标题所谓“傅任”，应该是说把“任”的文书附在其后。

其二，则是“保任”连称，与担保他人不会逃亡相关。比如，“永元十七年四月甲申朔十二日乙未，书佐胡窦敢言之：愿葆任效功亭长胡详不桃亡。窦手书，敢言之（A）门下书佐□野（B，贰·四四一）”“广成乡阳里男子张昼不召自诣县，葆

任男子番猭唐除不桃亡，以

印为信。（拾·四四二六，封检）”在排布目前可见的“保任”简文后可以发现：首先，担保要提供信用，而信用的表达方法至少有“

印”和“手书”两种。其次，担保效功亭长胡详不逃亡（贰·四四一、叁·一一二〇），以及担保男子番猭唐除不逃亡的简（贰·六二〇、捌·三一四九、拾·四四二六）已不止一枚。所谓“五任”，大概需要五份以上的文书来证明达到规定的“任”的人数。

在前述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中，“保任”这个名词显然已经连称出现。关于“保”，则有必要再做一些补充说明。近年来，随着肩水金关汉简的完全公布，大量“葆”的信息为学界所关注。关于汉简“葆”字的解释史，凌文超有过细致总结。此前，有不少学者将“葆”与“葆子”“葆宫”联系在一起考虑，其与“葆庸”的关系，以及与“葆任”的关系，值得进一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