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仲春的一个闷热夜晚,上海提篮桥监狱铁门“哐”的一声合拢,刘鹤孔被推进黑漆漆的走廊。惨白电灯一闪一闪,映出他瘦削的侧脸。就在人们以为这位年轻无线电专家再无生还可能时,他的人生却刚走到转折点。回到七年前,一连串看似偶然的安排,把他一步步送进敌后,直到变成那台秘密电波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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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4月底,西路军余部抵达星星峡。陈云当面点将,让年仅二十四岁的刘鹤孔随十余名同志赴苏联学习。“听命令,立刻出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短促答复背后,更多是兴奋——莫斯科,那可是全球革命者心中的灯塔。两年速成,他把高级密码、频率跳变、短波定向测向等课程啃了个遍,毕业证刚到手便接到新指令:去上海,化名王保华,掩护身份——五金杂货小老板。
1939年5月,法租界白尔部路58号升起“万兴五金店”招牌。掌柜斯文寡言,邻居却发现他每天清晨总准点锁门,半小时后再回来,神秘得很。没人知道,那正是他挑选的收发窗口——清晨天线干扰最弱。月色最浓的凌晨一点,一封封情报悄悄跳跃进夜空,飞向延安。
有意思的是,刘鹤孔并非孤身。他的“妻子”齐克君在同年夏天经组织派遣来到店里。姑娘报暗号后,直接把行李往里一放:“以后我就姓王。”假夫妻逐渐磨合出默契——白天吆喝螺丝螺帽,夜里并肩调谐机座。后来他们真的申请结婚,原因朴素:共同生死,更要相互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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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宪兵接管租界,无线电检测车昼夜轰鸣。为降低风险,两人关掉五金店,改开“大华文具”。刘鹤孔把姓名再换成李亦鸣,还特意去考了公开电报学校的资格证,表面功夫做足。然而敌人电磁网越收越紧。1944年2月上级陈姓联络人突然失踪,暗示形势凶险。夫妻俩心知不妙,却只能咬牙坚持。
3月15日深夜,宪兵破门而入。搜出电台的一刻,女儿海伦正酣睡。日本军官粗暴质问:“谁派你来的?”刘鹤孔硬撑着回答:“私人电报生意,挣钱养家。”这一口谎撑起了整整五个月的审讯空挡。敌人无法拿出核心证据,只得以“军律违反罪”判他五年;齐克君因证据不足被暂时释放,但严重刑讯让她旧病复发,遗憾的是建国初便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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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往提篮桥的日子,刘鹤孔靠两碗玉米浆硬撑。一想到外面战事吃紧,他暗暗筹划斗争。1945年春,凭借在苏联学到的组织技巧,他发起绝食,狱友纷纷响应。典狱长慑于形势妥协,加餐算是第一步胜利。更关键的是,监管科长徐启义其实是地下党员,他悄悄将刘鹤孔的处境上报党组织。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告投降,甬江之畔的牢门总算开启,劫后余生的刘鹤孔抱起女儿,朝横断长空的炮火方向奔去。
回到华东解放区,他很快在山东军区情报处担任科长,既当参谋又当技术教员,补齐了解放区无线战的短板。淮海前线,他带队架设前移台站,点对点引导火炮,“电台一响,敌军炮位就得换地方”,这句俏皮话后来传遍了七纵。1949年渡江,他奉命随八兵团南进。三年血战换来崭新红旗,他的军衔也在1955年定格为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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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工业体系百废待兴。刘鹤孔调入华东空军,又转到第一机械工业部,一头扎进部委大楼的文件堆里。有人劝他多享清福,他却总念叨:技术不进,强国无望。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主抓航空雷达人才培训;七十年代,忙着在工厂车间推行标准化作业。熬到1987年,他才真正告老。可退休日子里,老人最大的兴趣依旧是摆弄收音机,逢人便说,“无线电给了我第二条命。”
2009年春,95岁的刘鹤孔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遗物里,一张泛黄的“电报技术合格证书”格外醒目;那张当年被日军视作“无关紧要”的纸片,恰恰是他从死神手里借来的护身符。朋友整理笔记时发现一句话:“电波会散,可信念不会。”短短十个字,道尽一个老特工跌宕半生的底色——把命交给党,把名字留给历史,而把所有的恐惧与疼痛,都埋进了那一声“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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