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秋的一个清晨,洛杉矶惊蛰未散。电话铃骤响,同事压低嗓音劝道:“老钱,再等等吧,美国科研条件好得多。”话音刚落,钱学森合上手中的资料,只回了一句:“我的计算,都指向同一个坐标——北京。”一句话,定下了他的归程,也在无形中改写了一户四口之家的命运轨迹。
回望这位1911年诞生于上海的少年,他的成长并不神秘。父亲钱均夫曾在沪上兴办“劝学堂”,主张以新学振兴国家。室外雷声乍起时,父亲捂住襁褓婴儿的耳朵,这个对声音敏感的孩子后来却迷恋轰鸣,终成喷薄火焰的火箭宗师。求学路上,他从交通大学到清华,再辗转至美国麻省理工、加州理工,一路攻下空气动力学的堡垒,二十八岁便与导师冯·卡门建立“卡门—钱近似”公式,被欧美同行称作“火箭天才”。
1949年国旗初展,海外赤子心如磁针。彼时的他,已是加州理工喷气推进中心的骨干,年薪优渥、实验室设备一流。可新闻电台里传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让他夜夜难眠。经历五年被扣押的屈辱,终于在1955年10月,钱学森带着妻子蒋英以及7岁的儿子钱永刚、5岁的女儿钱永真踏上回国邮轮。甲板上,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大海,父亲却望向更远的东方。
1956年春,中央批准成立“第五研究院”,院长一栏写着“钱学森”。他跑遍沈阳、鞍山、包头,甚至连简陋乡镇机械厂也不放过。看到师傅们用简易车床硬是车出拉瓦尔喷管的雏形,他当场鼓掌:“靠咱自己的手,也能凿开现代国防的大门。”从此“八年四弹”进入倒计时:1958年开始研制近程导弹,1960年东风一号升空,随后原子弹、氢弹、中远程火箭相继成功,确立了新中国独立自主的天空坐标。
科研之外,钱学森的家教远比外界想象的宽松。夜深灯亮,书桌上堆满图纸,隔壁房间却回荡着《卡门》的咏叹。妻子蒋英曾在欧洲歌剧界崭露头角,1947年与钱学森结婚后,把舞台留在背后。她常说:“你管天空,我管歌声,孩子们喜不喜欢都随他们的心。”于是,兄妹俩静静长大,不比成绩,比求真。
1966年夏天的北京,社会风云突变。17岁的钱永刚脱下校服,主动报名参军。冗长的岁月里,他扛枪站岗,也钻进车间学加工。一次行军途中,战友问他:“你爸那麽厉害,你何苦来挨这份累?”他笑了笑:“他能干的,我不一定干得了;但我能做的,也得做踏实。”九年后,高考重开,已年过三十的他捧起课本,考入国防科技大学,主修计算机。1988年,他赴父亲曾攻读博士的加州理工深造,四十岁拿下硕士,再度归国。如今,他是国防领域的高级工程师,低调行事,偶尔在高校讲座谈到父亲:“最重要的,是别浪费自己的那点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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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儿子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火箭血脉,那么女儿钱永真则将音乐的旋律写进了家族谱系。她自小跟着母亲学声乐,音阶一开,邻居常说“像清晨鸟鸣”。高考中断的年代,她在校合唱团里磨嗓,心里却惦记更辽阔的舞台。改革开放拉开帷幕后,钱永真赴欧洲求学,后又在美国深造指挥艺术,终成蜚声海内外的音乐教育家。回国讲学时,她曾在中央音乐学院排演莫扎特歌剧,学生回忆:“钱老师不苟言笑,却会在后台轻声哼一段旋律给我们示范,听得人起鸡皮疙瘩。”上世纪九十年代,她选择留在洛杉矶继续教学,偶尔回国探亲,仍坚持用中文批改学生的乐理作业。
兄妹二人的人生道路看似迥异,却有一条共同主轴:不炫耀、不抱怨,把个人愿景与民族命运悄悄系在一起。有人好奇,身为“国之重器”钱学森的子女,为何甘守寂寞?答案或许藏在一家人的餐桌对话里。一次晚饭,晚风吹动窗帘,父亲放下筷子问:“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兄妹对视片刻,异口同声:“像您那样,做有用的人。”老人点头没有再言语,翻开随身笔记,写下两行小字——“成材不分道,立志须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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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学森晚年常强调,“制度给予了我施展才华的舞台”。他也在家风里埋下同一颗念头:才能各异,但心向祖国。钱永刚在戈壁测试新型芯片时,钱永真带着学生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一个望着天空,一个面朝舞台,却都在各自坐标系里延伸父辈的理想。
2009年10月31日,钱老谢世。追悼会那天,兄妹俩并肩肃立,神情沉静。无声的告别里,有千钧重量,也有被岁月磨出的坚韧。如今,钱永刚仍穿梭于实验室与课堂之间,钱永真偶尔回国授课,更多时候陪伴母亲在美国静听歌剧。两双不同的足迹,踏出的却是同一条回家的路;两种事业,同样映出一道朴素的家训——把自己交给时代,将名字淡进天空与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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