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2月末,齐齐哈尔的天空灰蒙蒙的,冰层尚未消融。大会刚开始,枪声却突然划破空气。一颗流弹穿透薄薄的木板天花,扎进主席台上一位军装干部的左腿。会场哗然,众人冲上去搀扶,才发现受伤的是市委书记兼警备区政委王盛荣。有人忙乱中低声嘀咕:“八成是特务。”几小时后调查结果出来,只是楼下警卫擦枪走火。偶然的事故,却把王盛荣推到截肢台,也让他的人生轨迹就此改写。
王盛荣1907年生于武昌,十三岁便进纱厂当童工。累到深夜挣几个铜板的日子,锻出一副硬脊梁。因接触地下党员项英,他很早便把“革命”二字记在心里。1927年“八七会议”期间,他以交通员身份忙前忙后,才二十岁出头,却已懂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席地而眠的那几晚,他第一次听到毛泽东提“枪杆子里出政权”,也第一次在心底暗暗立誓:从此跟着干到底。
一年后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俄语、滑雪、排球样样学,却始终不肯丢掉在码头练出的苦劲儿。三年学成回国,正赶上中央苏区扩建少年先锋队。他这个总队长不光会操枪,还要在山路泥田里带着一群十七八岁的青年做地形侦察。1932年去赣南接毛泽东时,王盛荣打死几名民团团丁,把高烧中的毛泽东硬是背到安全地带,自己腿上也多了道枪口撕裂的疤。那晚,毛泽东拿下军装外套给他包扎,语速不快,却句句沉着:“革命路长,你得活着。”一句话,两人相知终身。
中央苏区缺钱差粮的困境接踵而至。1933年,临时中央两次划拨款项运往上海结果皆被携款潜逃。第三次,仍要有人带三万美元闯关。张爱萍最先被点名,旋即推荐王盛荣——既懂上海话,又有“赴莫斯科开会”的身份遮掩。王盛荣把美钞分装两只藤箱,在香港中转时未敢同伴同行,搞得临时中央一度以为他也跑了。几天后,他亮出海关盖章文件,将钱如数送抵上海中央局。局长激动得直抖烟手,他却一句轻飘:“任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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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后,王盛荣受董必武之邀奔赴鄂豫皖交界,拉起散兵游勇重组游击队,两个月便打出三百余支枪,队伍破两千人。后来扩编为新四军第五师,他把指挥权交给李先念,自己留守竹沟训练新兵。有人劝他去大城市,他直摇头:“乡野也得有人守。”这种“不挑台子”的脾性,日后既让他屡屡受任重托,也让他在风浪里多吃几分苦。
1949年解放战争进入收官阶段,王盛荣随东北局一干到底。枪伤残腿加上截肢后的感染,让他失去冲锋机会,中央调他进军工部做政委。很多老战友替他惋惜,他却说:“换条战线继续干,何必唉声叹气。”1950年3月,中南重工业部成立,他身兼副部长兼有色金属管理局局长。恰在此时,苏联对华贷款协定进入执行期,需要十万吨钨砂作抵偿,而国民党时期年产不足三百吨。周恩来把任务交到他手里,他盘算一夜,决定向湘赣粤桂四省要人、要矿、要车。支援信第二天就送到四省省委书记案头。
矿山缺设备,他又盯上香港被国民党冻结的一千吨钨砂,请示出售换回卡车和汽油。一来一回,关键设备到手,四省产量直线上升。年底统计,实际出口一万零六百吨,比原定指标多出百分之六。可就在这时,一封匿名信递到中南海,指他“克扣外贸收益,数额巨大”。毛泽东翻完信就叫秘书:“这不可能,王盛荣咬牙也不会贪。”随即短信周恩来核实。周恩来拍案回应:“无罪有功。”事情虽澄清,但有人暗地里动手脚,王盛荣职务由副部级降到副处级。消息传到他耳边,他只笑一声:“级别不办事,人能办事。”
降级后的他主动跑去考察材料供应,发现建筑工地连铁钉铁丝都靠进口,便向中南局申请建轧钢厂。批文到手,他带工程师钻山凿洞,亲自趴在图纸上抠尺寸。工地最艰难时,几台旧轧机零件配套不上,他干脆拿着扳手跟工人一件件改造。轧钢厂初步见雏形,却没人记得这位曾经的副部长,更无人汇报他的近况。
1957年4月,毛泽东南下视察,火车刚过武昌,问随行的湖北省领导:“王盛荣现在怎么样?”车厢里瞬间鸦雀无声,没人能答。毛泽东脸色一沉,只留两字:“去找。”省里连夜排查,半个月后在郊区简易厂房里发现王盛荣——满头灰尘,左裤管空荡,正和工人讨论进口钢坯的粗轧温度。了解情况后,毛泽东批示:调任湖北省冶金厅厅长。
临行那天,王盛荣迟迟不肯离厂,“厂子要能轧出中国自己的铁钉铁丝,我才安心。”不久,第一批国产铁钉下线,他才在办公室挂上截肢那年留存的皮靴作纪念。1962年起,因旧伤反复感染,他被迫退休。此后四十余年,他极少在公开场合发声,家中也不摆勋章。2006年,九十九岁的他安静离世。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双发霉的藤箱仍在阁楼一角,里面空空如也,只夹着一张当年上海海关的放行条。它见证了他一辈子的清白,也解释了为何在1957年的车厢里,那位老人依旧被最高领袖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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