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855年5月，直隶地区的冯官屯彻底成了一片汪洋。
这里成了太平天国北伐那帮弟兄最后的归宿。
回想两年前从扬州拔营的时候，两万精锐那叫一个气势如虹，可眼下，活着的也就两百号人。
这帮兄弟没折在八旗兵的刀口下，也没让僧格林沁的马队给踩死，反倒是让大水给活活困死了。
清军把运河大堤给扒了，浑水一股脑灌进屯子。
太平军弟兄们腰部以下全泡在泥汤里，别提列阵杀敌，连想找块干地睡觉都是奢望。
林凤祥和李开芳这两个硬汉，算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说白了，这场悲剧怎么落幕，早在两年前的南京天王府里，杨秀清就已经把调子定死了。
咱们聊起这次败仗，总爱说是“孤军深入”或者“粮草不济”。
这话没毛病，但那只是战术上的皮毛。
往根子上刨，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精光的豪赌，因为开局的所有筹码都押错了。
把时间轴拉回1853年，杨秀清心里的那把算盘，第一颗珠子就拨歪了。
1853年春天，太平军一口气吞下南京、镇江、扬州，把南京改叫天京。
那会儿的杨秀清，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看看手里的账本：号称六十万大军（虽然带着家眷），战船上万条，定都在富庶的江南，半壁江山眼瞅着就要姓“洪”了。
于是，他脑子一热，拍板了一个让后人目瞪口呆的计划：抽出两万最能打的老弟兄，让林、李二位带着，直接去捅清朝的心窝子——北京（燕京），想把咸丰赶出紫禁城。
拿两万人去硬磕北方几十万重兵防守的地盘。
这就跟刚学会狗刨就想横渡大西洋一样离谱。
东王九千岁凭啥敢这么玩？
因为他让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
他觉得从广西杀出来这一路太顺，清军全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可要是让懂兵法的人来盘这盘棋，完全是另一码事。
历史上搞北伐想成功，有两条铁律摆在那儿。
占一条就有戏，一条不占就是送人头。
很不幸，当年的太平军，这两条全都没沾边。
第一条硬杠杠：你有没有把敌人的主力部队给彻底打趴下？
当年朱元璋北伐能成事，那是徐达、常遇春动手前，先把南方的陈友谅、张士诚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徐达往北打，眼睛盯着的不是城墙，是人头。
元顺帝跑路，徐达理都不理，扭头去死磕王保保的主力。
为啥？
因为只要敌人的精锐还在，你占多少地盘都是虚的，早晚得吐回去。
回头看杨秀清。
从金田起事到进南京，整整两年两个月，太平军整建制消灭过任何一支清军主力吗？
答案很扎心：一次都没有。
面子上看，太平军攻城拔寨威风得很，其实清军的大部队一直跟在后面，皮毛都没伤着。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向荣搞的那个“江南大营”。
这帮人最早在广西剿匪，后来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太平军跑。
你打永安，他围了七个月；你打武昌，他跟到城根底下；你进了南京，他领着一万七千人在城外安营扎寨。
这一万七千人可是清军的老底子，跑了几千里路，居然就在杨秀清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这说明啥？
说明这两年里，杨秀清压根没打过一场像样的歼灭战。
他打的仗，要么是把人赶跑，要么是攻城，更多的是“搬家式行军”。
因为全族男女老少都在队里，杨秀清输不起，不敢真的拼命，只能保命第一。
结果就是：你太平军到了南京，人家的主力也到了南京。
大家伙儿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谁也没把谁怎么着。
就在这节骨眼上，杨秀清突然要把兵力拆开去北伐，这等于老虎就在床边趴着，你还敢砍自己一只胳膊去远行。
这哪叫自信啊，这简直是不把军事常识当回事。
第二条硬杠杠：你手里有没有一块铁打的地盘做后盾？
北伐是出远门，兵员、粮草、退路，哪样离得开大后方？
没有根基，部队就是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
以前那些北伐成功的，像朱元璋、李自成，哪个不是先把老窝经营得水泼不进？
朱元璋占稳了两湖两江，李自成拿下了陕西关中。
再瞧瞧1853年的太平天国，那个所谓的“天京”，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那时候他们真正说了算的地方，也就是南京、镇江、扬州这三座城的城墙圈里头。
只要一出城门，那就是大清的地界。
向荣的大营离天京有多近？
最近的地方也就二里地。
城头上太平军咳嗽一声，底下的清军都听得真真的。
江北那边，还有琦善带着江北大营堵着。
这哪是什么根据地，根本就是个超级大监狱。
太平军让人死死堵在几座孤城里，连出门遛个弯的资格都没有。
没地盘就没法造血，更别提支援前线了。
所以，当林凤祥、李开芳在北方让人包了饺子，喊破喉咙也没人应的时候，真不是杨秀清心狠不救，是他有心无力。
他连南京城门口的向荣都收拾不下来，拿什么去救两千里外的孤军？
可惜啊，杨秀清这笔账算得稀碎。
他光瞅见六十万人的花名册，忘了里头大半是老婆孩子和难民；光瞅见打下南京的风光，忘了背后一直跟着的清军主力。
大清虽然烂了，但八旗加绿营凑一凑还有八十万兵额。
主力没散，钱袋子没丢，包围圈早就画好了。
就在这种死局里，杨秀清还是硬着头皮下了“直捣黄龙”的命令。
从那两万精锐踏出天京城门的那一秒，他们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1855年5月，冯官屯水面上漂着的那些太平军尸体，对林、李二人来说，是尽忠殉国。
可对决策者杨秀清来说，这是一个血淋淋的耳光：
打仗从来不是赌博，胆子大补不上实力的窟窿。
没把敌人主力打废、没把后方大营扎稳，任何看起来牛气冲天的远征，最后都只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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