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一月七日清晨,越南人民军的履带轰鸣声在金边回响,首都街巷空空如也,只有散落一地的黑布衣与锈迹斑斑的粮桶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四年前被一支自称“红色高棉”的武装完全掏空。就在废墟间,波尔布特的身影早已消失,他向西北的丛林退去,留下的是一个被战争和饥饿碾压的国度。
要理解这场浩劫,为何得从半个世纪前说起。十九二五年五月,波尔布特出生在柬埔寨贡布省一个小官僚家庭。当时的高棉仍是法国保护国,巴黎的画报在殖民地孩子眼中充满诱惑,也让不少家庭相信,真正的出路在海外。六岁那年,波尔布特被送往金边王宫旁的亲戚家寄读,这位亲戚正是国王西索瓦的妃子。王宫的礼仪和僧侣学校的戒律,一并塑造了少年波尔布特。熟悉他的人回忆,他总是沉默寡言,却又固执得惊人。
一九四九年,二十四岁的波尔布特踏上驶往马赛的邮轮。法国的冬天阴冷,他却在拉丁区的阁楼里听同学朗读《共产党宣言》。有人问:“听得懂吗?”他颇不服气,“要的是精神,不是语法。”两年后,他被吸收为法国共产党的一名“候补党员”。然而,与马克思的理论相比,斯大林的“铁与血”更合他胃口。“无产阶级专政”这五个字,让他认定了革命就是一场彻底的改造工程。
一九五三年秋天,西哈努克宣布废除法国的保护条款并自任首相,国内局势晦暗不明。波尔布特干脆放弃学业,辗转赴河内,与胡志明领导下的印度支那共产党人取得联系。七年后,他已是“高棉人民革命党”最活跃的地下骨干。在磅逊、柴桢的橡胶园里,他组织失地农民磨刀练枪;在金边的咖啡馆里,他给学生朗诵《联共(布)党史》。对于知识分子,他总爱重复一句话:“理论必须用鲜血去印证。”
一九六二年,西哈努克宣布取缔一切“外国代理”的组织,高棉人民革命党被迫解散。逮捕、叛逃、暗杀同时降临,党内九成骨干或死或叛,波尔布特却在混乱中脱颖而出。二十一名幸存者在深山密林的小屋里点着松明开会,改名“柬埔寨劳动党”,决议走“农村包围城市”之路。会上,年仅三十七岁的波尔布特被推为总书记,他盯着斗室墙上挂的一张东南亚地图,沉声道:“别管天多黑,路就一条。”
时间推到一九七○年三月,朗诺亲美政变,西哈努克流亡北京。高棉政治板块顷刻重组:在电台里,西哈努克呼吁全国联共抗美;在丛林里,波尔布特抓住契机,披上民族抵抗的外衣。三年后,他已控制了柬埔寨大半乡村,麦谷纷飞的平原挂满红底黑字的标语。七五年四月十七日,红色高棉兵临金边,士兵们挥舞着“解放”旗帜,将城市两百多万居民赶向乡村。十几岁的女学生、年迈的主妇提着脸盆木桶,在三十九摄氏度的高温下徒步出城;有人悄悄问:“我们要去哪里?”得到的只有一句冰冷的吼声:“回到土地!”
随后一连串举措迅猛落地:货币作废、市场封存、寺庙改为谷仓、学校全体学生下田,婚姻登记簿被焚毁,连儿童也被编入劳动连。凡是戴眼镜、懂外语、保留旧课本的人,都容易被打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烙印,投入稻田边的“改造营”。七六年至七八年间,奔布城以北的S-21监狱共留下近两万份囚犯档案,绝大多数在“学习班”结束前就已被拖去掩埋。官方口号写得堂而皇之:“消灭阶级,即是解放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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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波尔布特却乐观得近乎冷酷。他在安朗山根据地发布“四年计划”,提出“人人得苹果”的口号。他信奉的捷径是极端平均主义:把社会推到原始公社水平,再凭革命意志重塑一切。然而稻田无法凭口号增产,十二小时的高温劳作只能奉上枯瘦的身影。一九七七年,连续两季歉收,饥饿与药物匮乏席卷全国。国际红十字会估算,三年内约有两百万人死于暴政、饥饿与疫病。
面对濒临崩溃的财赋体系,波尔布特选择向泰北贩卖红宝石,用所得粮食维持军队口粮。更极端的肃反旋涡也开始自转,连红色高棉内部的少数民族、留苏军官都无法幸免。特派员康克由在报告里写道:“凡三次开会不鼓掌者,即须隔离审查。” 木桩与铁铲替代了司法,夜半的枪响成了乡村常态。
这种毫无顾忌的高压,最终将邻国推向干涉。越南与红色高棉为湄公河三角洲归属矛盾升级,边境冲突从一九七六年底持续到七八年。越南高层多次劝阻无果,决定“打一仗,免百祸”。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十五万越军越境,以装甲师为矛,硬生生撕开波尔布特赖以生存的雨林防线。十二日后,金边告破,红色高棉最高领导层狼狈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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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对自己革命前途笃信不疑的领袖,并未在失败时反思。流亡泰柬边境时,他仍像往常那样给战士训话:“敌人是强大的,但正义在我们一边。”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日,波尔布特死于心脏病,终年七十二岁。听到死讯的昔日亲信伊恩沙利淡淡地说了一句:“时代过去了。”那一刻,金边街头的嘈杂没有为他停顿一秒。
人们常问:究竟是什么让一位王宫里长大的学生,把家国推入尸山血海?答案或许就在他那句“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战斗”里。对理想的痴迷、对权力的渴望、对异见的恐惧,交织成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波尔布特自认在“打碎旧世界”,却没料到自己成为摧毁民族根基的凶手。柬埔寨经历的浩劫远未随他的死烟消云散,至今,无数无名墓穴仍在雨林深处沉默地见证那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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