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一老太太,当年生了五个儿子,怕养不活,就把最小的送了人。那是五十年前的冬天,雪下得封了村口的路,家里连口热粥都凑不齐,四个儿子瘦得跟猴似的,哭起来都没力气。邻村的老两口无儿无女,家底还算殷实,托人来问,老太太咬着牙点头的那一刻,心跟被冰锥扎着似的,却愣是没掉一滴泪。她抱着襁褓里的小儿子,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又塞了个用粗布缝的长命锁在他怀里,转身就进了屋,任凭老头子把孩子抱走,连头都没回。
往后的日子,日子慢慢缓了过来,四个儿子陆续长大,娶了媳妇生了娃,老太太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老太太,逢人就被夸有福气,五个儿子(村里人都心照不宣不提送人的小儿子),儿孙绕膝。可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心里始终缺了一块,那道疤藏在最深处,碰一下就疼。四个儿子孝顺,吃的穿的从没短过她的,可她总觉得少点什么,饭桌上摆五副碗筷,她会愣神;逢年过节包饺子,总要多包一碗;就连院里的老槐树,她都总觉得树荫下少了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四个儿子也知道那点旧事,只是谁都不提。他们心里也有疙瘩,一方面觉得母亲当年也是没办法,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母亲心里偏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老大性子实,总说“都是命,送了就送了,别想了”;老二心思细,看母亲偷偷抹泪,会默默递上帕子,却从不多问;老三老四嘴笨,只能变着法儿给母亲买好吃的,想让她开心点。一家人就这样,揣着各自的心思,把那点旧事捂得严严实实,表面上和和美美,底下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老太太不是没想过去找,只是不敢。她怕人家养父母待他好,自己冒然出现,搅了他的日子;她怕他恨自己,恨当年把他抛弃;更怕四个儿子心里不舒服,觉得她厚此薄彼。她偷偷托人去邻村打听,得知小儿子过得很好,养父母供他读书,后来还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听到这些,老太太既欣慰又心酸,欣慰他有个好前程,心酸自己连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
这念想一搁就是五十年,老太太也从青丝熬成了白发,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可心里那点牵挂,却越来越浓。去年冬天,老太太摔了一跤,躺在床上起不来,嘴里总念叨着一个没人听得清的小名,那是她当年给小儿子取的。四个儿子慌了神,守在床前轮流照顾,老大终于忍不住,红着眼说:“娘,咱找吧,不管他认不认,总得让你见一面。”
费了不少功夫,终于联系上了小儿子。他来了,开着小轿车,穿着体面的衣服,眉眼间和老太太年轻时一模一样。老太太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五十年的思念,五十年的愧疚,五十年的牵挂,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泪水。
小儿子也红了眼,他蹲在床边,轻轻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娘,喊碎了老太太五十年的心结,也喊化了彼此之间那层厚厚的冰。他说,养父母早就告诉了他身世,说他的亲生父母当年也是没办法,让他别恨,还让他有空回去看看。只是他心里也有顾虑,怕亲生父母不认他,怕四个哥哥不接纳他,就这样,一拖就是几十年。
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桌上摆了五副碗筷,老太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可饭桌上,没人提过去的苦,也没人提这些年的牵挂,只是聊着家常,说着闲话,仿佛这五十年的分离,从未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老太太的床头,多了一张小儿子一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小儿子笑得眉眼弯弯,和当年襁褓里的小婴儿,渐渐重叠在一起。村里人都说,老太太这辈子值了,五个儿子都孝顺,可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这团圆的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多少牵挂,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日子还是照常过,小儿子隔三差五会回来看老太太,四个哥哥也和他相处得和睦,只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属于自己的心思。就像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背后,总有几根枝丫,在无人的夜里,悄悄向着某个方向伸展,那是血脉的牵绊,是时光也磨不掉的念想,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存在,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轻轻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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