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31日的高原凌晨,零下七度,蒯大富踏出青海共和县塘格木监狱大门,脖颈一缩,皱着眉抬头望向东边发白的天际——整整四年又七个月的刑期,在这一刹那归零。他三十来斤的行李,装不下过往的喧嚣,却压得肩膀直发麻。
他的履历如果只看前三十年,几乎写满了“别人家的孩子”。1945年9月13日,他出生在江苏滨海县,祖父曾是新四军战士,父母都是党员干部。家风严谨,书桌边挂着“好好学习,接革命班”的条幅,小小年纪的蒯大富也确实做到了:小学靠前,初中仍旧拔尖。班里同学踢球,他却爱泡在图书馆,翻《化学原理》和《共产党宣言》,脑子灵,口才好,老师同学都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考高中,进学生会,当上团干部——一条顺风顺水的“优等生”通道,1963年又在首届全国统一高考里被清华大学工程化学系录取,踏进西门那天,他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捎话,“儿子以后要做国家最顶尖的化学家”。彼时谁也想不到,三年之后,迎面扑来的却是另一股更加汹涌的风。
1966年6月,北京骤然喧闹,标语铺天盖地。清华老馆里,“要革命还是要读书”成了公开的灵魂拷问。“蒯大富,你敢不敢贴第一张大字报?”同学拉了拉他的袖子。“有什么不敢!”他咬牙写下千言万语,也由此踏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从串联、演讲到组织校园冲击,他的嗓音在喇叭里一遍遍放大,掌声与口号在操场上此起彼伏。很快,他被推上“红色领袖”的高位,衣衫上多了无数耀眼的袖章。
1968年7月28日深夜,中南海灯火通明。蒯大富、聂元梓、韩爱晶、谭厚兰、王大宾五人被领进怀仁堂。那位伟人神情凝重,“年纪轻轻,要学点真东西”。批评如同当头棒喝。返校后,校内广播不再响起他的名字;运动停止,风暴静下,他却来不及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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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组织决定将他派往宁夏青铜峡铝厂“锻炼”。高空楼台变成戈壁车间,喧嚣换成炉火的轰鸣。两年后,旧事追查,蒯大富被隔离审查。1983年3月10日,北京中级法院以“严重违法乱纪”判其有期徒刑十七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先是秦城,后转西北大牢,风沙与霜雪将昔日的骄傲一点点磨平。减刑多次后,他提前出狱,却带着寒气回到尘世。
青铜峡是他落脚的第一站,厂里照旧发了工卡,还分了一套小平房。1988年,他娶了同厂的罗晓波,次年得一女。表面安定,内心却始终翻滚。1992年,在爱人劝说下,他辞职下海,先去山东跑业务,再转北京。档案里那长篇累牍的“曾经”让他处处碰壁,不得已返乡,又折回西北。命运兜兜转转,最终把他拽回了青铜峡铝厂。
巧的是,铝锭滞销,公司焦头烂额。有人说:“找蒯大富吧,他名气响,或许能打开局面。”厂领导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他出马。他扛着厚厚一摞名片南奔北走,三个月跑下六百零五吨订单。对方接电话一听“蒯大富”,难免心生好奇,几句闲聊之后往往就签单。“牌面这东西,香是香,但也烫手。”他事后苦笑。
1994年,他跟昔日同学在深圳合伙做音响工程,第一单便拿下数百万元项目。四年间,公司流水逼近九千万元。按照口头约定,他应得九十万加股权。可最后只拿到二十二万外加一套小房子。他意气难平,拂袖而去,独自创业。缺人脉、缺体力,再加高血压缠身,新公司一年即告解散。曾到手的利润很快填进医药费和各类债务,“纸上富贵”转瞬成空。
十五年商海沉浮,他总结了“四把钥匙”:勤快、机敏、运气、德行。话说得漂亮,现实却不客气。为了解决女儿落户问题,他与妻子假办离婚,将三套房写进对方名下,等手续办妥,妻子拒绝复婚。他没闹,也无力再闹,只能拎包住进狭小出租屋,靠微薄的咨询费糊口。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耳朵里常回响当年清华礼堂的掌声,但掌声早在岁月深处散尽。
六十岁后,他常坐火车回宁夏,去看那片早已杂草丛生的试验田。当地老工人看见他,还会递根烟:“老蒯,回来了?”他点头,笑得有些勉强。那间当年分到的小屋如今归了别人,破旧爬满藤蔓,却仍能看见他亲手栽下的两棵枣树。树荫下,他蹲着掏出小刀,在树皮上刻下“1945—?”后默默起身。
清华园旧友偶有探访,谈起岁月风雨,众人缄默。有人感慨他天分不凡,却走了最绕的弯路;也有人说若无“出名”,他或许早已是某大型化工研究所的院士级专家。蒯大富本人听后摆手,“这事儿翻篇了,活到今天就值了。”语气平淡,却难掩嗓音里的沙哑。
年过古稀,他在深圳龙岗租下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靠帮人跑采购单和讲“企业管理课”糊口。手机通讯录里还有当年积攒下的上百个“老哥”电话,可屏幕亮起时,多半只是运营商短信。每逢清明,他会一个人去南山公墓,在无碑的草地前站上半小时,那是1970年冬天牺牲的老同学的衣冠冢。他从不多言,只在心里嘀咕:“兄弟,对不起,当年拉你下水。”
没有声势浩大的告别,也不再有高调的自省演讲。蒯大富如今的日子平平淡淡,偶尔读书写字,靠旧时积蓄和女儿每月寄来的生活费度日。邻居大多不知他过去的风雨,只把这位老头当普通租客:脾气不坏,话却不多。
人们常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潮起潮落,浮沉不由己。蒯大富的荣辱得失,既是个人抉择的结果,也是年代风云的缩影。如今,他的身影隐没在城市的车流与烟火中,不再被追捧,也无人再惩戒。他曾经攀上过最高的浪头,也被拍向最低的谷底;转身回望,留下的只有一纸卷宗、几声叹息,以及在历史夹缝处挣扎求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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