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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六四二年夏,固始汗在布达拉宫前宣布拥立五世达赖洛桑嘉措执掌西藏政务,那一刻高原权力天平定向,可与此同时,“班禅”这一支脉正在日喀则悄然壮大。两位活佛的名号此后逐渐被外界视作并立双峰,坊间经常抛出同一个问题:同属格鲁派的班禅与达赖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谁又更显尊崇?要把谜底说透,得把时针拨回十五世纪。宗喀巴圆寂后,弟子各领风骚。克珠杰被尊为一世班禅,根敦朱巴被尊为一世达赖,两条转世链条从此同步展开。那时还没有“达赖”“班禅”的响亮名号,只有朴素的“活佛转世”内部认定。局面在草原上发生转折。一五七八年,三世达赖索南嘉措北上成吉思汗后裔俺答汗大帐。帐里香烟缭绕,汗王献上长白哈达,尊号“圣识一切瓦齐尔达赖喇嘛”自此传遍蒙古草原。格鲁派借此得到马背民族的金戈铁马,势力扶摇直上。权力的盛放难免引来制衡。一六四六年,和硕特部首领顾实汗为了限制达赖一家独大,又在日喀则为四世班禅罗桑曲杰加封“班禅博克多”。六十多年后,康熙帝以《敕封诏书》再添“额尔德尼”四字,明确两大活佛同为一品,名义上平起平坐。然而,封号归封号,实际中的师徒纽带更为紧密。公元一六〇三年,年逾而立的四世班禅应邀为尚幼的四世达赖授沙弥戒,正式确立“年长者为师、年少者为徒”的不成文规矩。从此,一位班禅与一位达赖往往互为师徒,既传法脉,又结政治盟约。“自今日起,黄教之兴衰,系于汝我齐心。”传说四世班禅在拉孜寺如是耳提面命。此后,两大系统联手推翻藏巴汗政权,奠基“噶丹颇章”政教体制。表面看是宗教仪轨,骨子里却是稳固势力的政治布局。十八世纪末,乾隆帝推行金瓶掣签。从制度上说,这是把转世认定权牢牢攥在中央手里;从格局上看,则让达赖、班禅都有了“听命于朝廷”的共性。礼节再隆,也离不开紫禁城一道谕旨。光绪二十八年(一九〇二年)后,情势突变。大英帝国以“开商埠”为名对西藏虎视眈眈,一九〇四年扬格哈师远征军攻入拉萨。九世班禅与十三世达赖起初同仇敌忾,但英枪声刚歇,分歧即现。“击鼓而过,何意?”十三世达赖在大昭寺台阶上冷声质问九世班禅,随从记下了这句历史性的问责。表面是仪节之争,深层却是双方对京师、对外势力甚至对寺产利益的不同盘算。九世班禅留守后藏,宣称“仍奉大清天子为上”,而达赖则借赴蒙古、转赴北京,再至印度,试图在列强之间寻找新的支点。清廷的做法更加剧了裂痕——一纸命令里,朝廷考虑以褒奖班禅来牵制达赖,让拉萨方面大为恼火。更要命的是内部经济矛盾。扎什伦布寺坐拥大片庄园,地租、徭役与拉萨噶厦的税赋利益冲突尖锐。十三世达赖在三大寺支持下企图削弱日喀则的影响,先后派官员接管班禅名下牧场,使原本泛宗教色彩的师徒情分变得脆弱不堪。一九二三年,僧俗矛盾升级,九世班禅赴青海、西安,避离西藏;达赖的噶厦随后查封班禅庄园,冻结寺库银粮。至此,延续三百余年的师徒联系宣告断弦。平情而论,地位高低在不同语境里答案并不一致。仪轨上,年长者为师并握法脉;行政权力上,自一六四二年起,达赖出任噶丹颇章政权的最高首领;经济与宗教号召力方面,班禅坐镇后藏,掌控扎什伦布寺,影响力深入阿里、康区直至青海牧区。中央政府为了维系边疆稳定,历代皆在两系间保持“彼此制衡又彼此倚重”的态度。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世纪初的裂痕并未磨灭两大系统的历史渊源。此后无论政局如何转折,认定转世时依旧要执行“互认”仪轨,一方参加另一方的坐床典礼早已成为惯例,正是这条规矩让格鲁派的两大活佛血脉相承。如果硬要在“谁更高”上分出伯仲,只能说:当达赖统辖全藏政务时,他的政治光环更亮;当班禅高居“无上金刚上师”宝座时,他的宗教权威同样无可替代。二者互为镜像,缺一难成完整的高原宗教版图。往昔的尊号、册封、师徒仪轨、地域利益,层层叠叠,好似雪山的褶皱。班禅与达赖的关系,也就在这种历史地壳运动中时而并肩时而错位,映照出西藏政教合一制度的复杂与多面。如今读来,仍能感到那股来自雪域高原的恢宏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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