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十年又逢春

1995年春，

绿皮火车载着，

乐天一家驶回北方乡村。

车窗边，

七岁的乐思槐扒着玻璃，

小手指着窗外的白杨树：“爹，娘，老槐树快到了吗？”

苏小露笑着点头，

指尖轻轻梳理儿子柔软的头发。

今年是她和乐天结婚十周年，

也是他们约定回村的日子。车刚停稳，

村口就涌来熟悉的身影——头发花白的王妈妈拄着拐杖，

大伯父和大伯母拎着布包，远远就挥着手。

“我的小露啊！”

王妈妈一把攥住她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

当年你走后，

我总对着老槐树念叨，

怕你在南方受委屈。”

乐天赶紧接过，

老人手里的篮子，

里面装着刚蒸的枣馍，

还是当年的味道。

大伯母拉着小露的胳膊，

上下打量着：“瘦了点，

不过气色好！

城里日子再忙，

也得好好吃饭。”

大伯父不善言辞，

只是一个劲往思槐兜里塞花生，

哽咽着说：“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一行人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比十六年前粗壮了不少，

枝繁叶茂，

槐花簌簌落下。

思槐挣脱父母的手，

抱着树干绕圈跑：“娘，

这就是你和爹发誓的老槐树吗？”

小露望着枝头的槐花，

眼眶泛红。

乐天从背包里掏出相机，

喊着：“来，咱们拍张照！”王妈妈坐在中间，

大伯父大伯母分列两侧，

小露抱着思槐，

乐天站在旁边，

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快门按下，

将此刻的团圆定格在槐花香里。

夜里，

王妈妈家的土炕烧得暖暖的。

思槐缠着王妈妈讲父母当年的故事，

老人慢悠悠地说：

“你爹当年可调皮了，

总用弹弓打鸟给你娘吃，

还总抢你娘的红薯……”

思槐听得咯咯直笑，

乐天和小露对视一眼，

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大伯母端来一碗鸡蛋羹，

塞到小露手里：

“知道你爱吃这个，

特意给你蒸的。

当年你爹娘走得早，

我总想着多疼你点，

可你还是跟着亲戚去了南方，

让我们好一阵惦记。”

小露捧着温热的鸡蛋羹，

眼泪掉在碗里，

甜中带咸。

第二日清晨，

乐天牵着小露的手，

在老槐树下站定。

他从口袋里，

掏出一枚新的金戒指，

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结婚十周年快乐，小露。当年欠你的仪式，

今天补给你。”

小露看着戒指上雕刻的槐花图案，

笑着落泪：“有你和思槐，

有这些亲人，

就是最好的仪式。”

思槐拿着父亲修复好的旧弹弓，

在槐树下跑来跑去，

清脆的笑声，

惊起了枝头的麻雀。

王妈妈和大伯父大伯母坐在一旁，

看着这一幕，

满脸欣慰。

返程时，

王妈妈塞给小露一布袋槐花粉：

“想家了就冲碗水喝，

像在老家一样。”

大伯母把晒干的枣片装进思槐兜里：

“明年还来啊，

果子熟了给你们留着。”

火车开动，

思槐趴在车窗上大喊：

“王奶奶，

大伯爷爷，

大伯奶奶，

我们明年再来！”

乐天揽住小露的肩，

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老槐树：

“等思槐再大些，

我们就把王妈妈接到广州住些日子。”

小露点头，

指尖摩挲着金戒指，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当年你那封被风吹走半页的信，

后来王妈妈捡到了，

藏在槐树洞里，

这次她还给我了。”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信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却依旧能看清“等我”二字。

乐天接过信纸，

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往后的每一个十年，

我都陪着你。”

火车裹挟着满车槐香，

与不舍缓缓驶离，

思槐趴在车窗上，

小手挥得不停，

清脆的呼喊穿透春风，

落在渐行渐远的老槐树下。小露靠在乐天肩头，

指尖摩挲着那枚槐花金戒，戒面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

正如十六年岁月沉淀的深情，

温润而坚定。

乐天握紧她的手，

目光掠过窗外，

倒退的白杨树，

落在她鬓边未褪的红晕上：“往后每个十年，

每个春天，

我们都回来。”

小露点头，

从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信纸，

风从车窗缝隙溜入，

掀起纸页边角，

“等我”二字虽已模糊，

却在时光里凝成了永恒的诺言。

王妈妈塞的槐花粉在布袋里轻晃，

大伯母给的枣片还带着掌心的温度，

这些细碎的牵挂，

都成了跨越山海的念想。

思槐忽然从口袋里，

掏出一片皱巴巴的槐树叶，

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的小人书里，

仰着小脸认真道：“爹，娘，明年我们带铲子来，

给老槐树栽个小跟班，

让它也有小伙伴陪着。”

乐天与小露相视而笑，

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火车一路向南，

载着满车的团圆与期盼，

奔向往后的岁岁年年。

老槐树枝头的槐花，

还在簌簌飘落，

落在王妈妈与大伯一家凝望的身影上，

落在当年少年少女发誓的土地上，

也落在思槐藏起的那片树叶上，

那片带着乡土气息的绿意，正悄悄孕育着，

一个关于传承与相守的约定，

等着来年春日，

在老槐树下，

绽放新的温柔。

而那枚刻着槐花的金戒，

内侧悄悄錾刻的“天露十年”四字，

正映着窗外的天光，

诉说着时光带不走的深情，也预示着下一段旅程里，

还有更多团圆与欢喜，

在岁月深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