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追忆黄旭华院士上的一堂终生难忘课：零部件重量被“抹零”，潜艇的整体重量将产生重大误差

极目新闻记者 黄忠

2月6日，是“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第一代核潜艇工程总设计师黄旭华院士逝世一周年的日子。连日来，中船七一九所的多位职工撰写追思文章，深情追忆黄老。

“五十多年前，20多岁的我刚刚进中船七一九所不久的时候，黄老就给我上了一堂一生难忘的课。”曹志荣说，快一年了，黄老慈祥的笑容、谆谆的教导、清癯的身影、动人的歌声、孜孜不倦的追求在他心底留下的烙印依旧如此清晰，“仿佛他从未远离我们，只是又一次乘坐他一生钟爱的核潜艇，乘风破浪驶向了远方，开始了一场更加动人的海上耕耘。”

曹志荣说，那个特殊的课堂是在船厂内嘈杂的船体建造车间里。当时正是首艇的施工建造期，他与同伴正在车间里利用磅秤称量装艇的零部件重量。

他们一边称量着各种零部件的重量，一边在重量手册上登记称重的结果。不知什么时候，黄老竟然来到了他们身边。“他虽然站在我们身旁，却没有打断我们的称重工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称重的过程，然后又顺手翻开我们在称重记录本上登记的称重结果。”曹志荣回忆，隔了一会儿，黄老轻轻对他们说道，“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有几个问题想与你们交流一下，好吗？”

看到曹志荣和同伴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黄老问道：“称重记录是谁做的？”曹志荣连忙回答道：“是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黄旭华（前排右）与老同事们在一起 图片来源中船七一九所微信公众号

黄老微笑着对我说：“车间里噪声嘈杂，我和你到车间的一个安静角落里简单谈一下，可以吗？”听到黄老这句话，曹志荣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黄老把他领到车间里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十分和蔼地问起我的姓名、年龄、毕业学校、所学专业等等。接着，黄老又问道：“称重结果确实是你做的记录吗？”曹志荣很自豪地回答道：“是的。”黄老接着又问道：“你认为那些记录可靠吗？结果真实吗？”曹志荣信心十足地回答道：“确实可靠，完全是如实记录的称重结果。”

令曹志荣没有料到的是，黄老听了他的话之后，竟然笑了起来。黄老翻开称重记录本，逐页翻给他看，说道：“从表面上看，记录非常完整。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

听了黄老这句话，曹志荣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错。接着，黄老指出，称重记录本登记的称重结果应该是达到小数点之后的两位数，而他做的称重记录全部是整数，小数点之后的尾数全都删掉了。黄老说，一艘核潜艇上装备的各种零部件数量多达十几万个，如果每个零部件的重量都删掉了小数点之后的尾数，最终潜艇的整体重量统计结果将会产生重大的误差。按照这样的结果建造出来的潜艇，将导致重大的失误，造成严重的不良后果。

“听了黄老的这番话，我惊呆了，当初我确实没有想到，小数点后面的尾数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看到曹志荣有些汗流浃背、惊慌失措的样子，黄老微笑着说：“你不要紧张，你是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缺乏实践经验是在所难免的。关键问题是，你要认识到，课堂有两种，一种是在大学里的阶梯教室里，另外一种是在工程实践中，而工程实践是一个更为重要的课堂。”

接着，黄老十分和蔼地询问，那本称重记录本打算做何修改。曹志荣斩钉截铁地回答：“黄老，您放心，我们要重新称重，并且交出一本符合要求的称重记录本。”

“很好。”黄老缓缓说道，声音平和，“做事最怕的就是不认真。只要认真去做，世上没有难事。”

那一刻，曹志荣如释重负，但是却倍感羞愧。“黄老没有板起脸来训斥我，反而小心翼翼地保护了我那点微弱的思想火种。这是一堂令我终生难以忘却的人生之课。”

“您虽然已经化作青山间的一抔黄土，化作科学星空中一颗遥远的星辰，但您留下的精神财富——那份对事业的虔诚，对信念的坚守，对后辈的慈爱，是一束不灭的精神之光，如雨后的阳光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曹志荣追忆说。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