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版的“小红书”与“淘宝”：文人如何打造“雅生活”爆款？

当现代人在社交媒体上孜孜不倦地追寻“生活美学”时，四百多年前的晚明文人，早已玩转了一套更为极致的“雅生活”生态。他们著书立说，品评器物，引领风潮，其影响力之大，堪称那个时代的“顶流博主”和“选品达人”

想象一下，一位明朝万历年间的文人，他的日常可能是这样的：清晨，用一把时大彬手制的紫砂小壶泡茶，体会“茶香袭人”的韵味；午后，在精心布置的“小轩窗”下，对一只宣德炉“品香”，追求嗅觉的雅趣；若有客至，则必然要展示自己收藏的宋版书，或是吴门画派的真迹，作为谈资。

这并非简单的炫富，而是晚明士人阶层中盛行的一种生活方式——“雅生活”。而推动这股风潮的，正是几位堪称晚明版“头部生活博主”的文人，他们通过笔墨，为我们留下了一部部详尽的“雅生活种草指南”。

文徵明（吴门画派代表人物之一）山水册 图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长物”一词，本意指多余的东西。但文震亨这位出身文化世家的贵公子，却为这些“多余之物”写下了一本十二卷的百科全书——《长物志》。

这本书涵盖之广，令人惊叹：从室庐、花木、水石、禽鱼，到书画、几榻、器具、衣饰、舟车、位置、香茗，甚至如何布置蔬果都有讲究。这简直是一部晚明生活美学的“小红书合集”，事无巨细地定义了何为“雅”，何为“俗”。

“种草”与“拔草”：文震亨在书中极尽“毒舌”之能事。比如，他认为花瓶“忌成对”，用金银做装饰更是“俗杀”；理想的椅子是“天然几”，以古树根制成者为上。他通过鲜明的褒贬，为读者建立了一套清晰的审美标准，手把手教学如何避免“土豪式”装修，打造出高级感十足的居所。

打造“爆款”：书中对各类器物的品评，直接影响了市场的供需。被他盛赞的器物，如“宣德炉”、“紫砂壶”，身价倍增，成为文人竞相追逐的“爆款”。这像极了今天被某位博主推荐后立刻售罄的网红产品。

甲辰（万历年）春日时大彬制款宜兴窑紫砂六方茶壶 图源：故宫博物

如果说《长物志》是静态的“好物榜单”，那么高濂的《遵生八笺》则是一份动态的、全方位的“精致生活攻略”。

这本书从“清修妙论”到“尘外遐举”，堪称晚明士人的“生活圣经”。它详细记录了如何通过四时调摄、饮食起居、灵丹秘药等方式来养生、怡情。尤其是其中的《燕闲清赏笺》，专门论述如何鉴赏书画、钟鼎、器玩，堪称古代文玩的“淘宝”入门指南。

“开箱”与“评测”：高濂就像一位耐心的博主，教你如何辨别古画的真伪，如何养护瓷器，甚至如何插花、如何选择旅行目的地。他不仅告诉你买什么，还告诉你怎么用、怎么玩，追求一种身心俱适的“生活品质”。

“流量”变现：这些著述的流行，使得高濂、文震亨等人的审美趣味拥有了巨大的“流量”。书商们争相刊印，文人墨客人手一册，他们的品评标准，成为了社会认同的“雅”的准则。

沈周（吴门画派代表人物之一）吴中山水册 图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当“雅”的标准被明确界定后，追逐“雅”便成为了一种社会风潮。最先跟进的是新兴的富商阶层。

这些凭借商品经济致富的商人，虽腰缠万贯，却在社会地位上难以与士人匹敌。于是，“模仿文人”成为了他们实现身份认同和阶层跃升的捷径。他们开始疯狂“种草”文人的生活方式：

建造园林：在苏州、扬州等地，富商巨贾不惜重金聘请文人设计顾问，建造私家园林，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境。

收藏古玩：书画、瓷器、古琴的收藏市场空前繁荣，甚至出现了造假行业，以满足那些一知半解却急于附庸风雅的暴发户的需求。

出版潮流：大量生活指南类的书籍出版，内容从养生到化妆，无所不包，满足了新兴市民阶层对“精致生活”的想象和追求。

至此，一场由文人发起的生活美学革命，迅速席卷全国，演变为一场全民参与的消费狂欢。这像极了今天的我们，跟着博主的推荐，购买同款家具、穿搭、化妆品，试图复制一种被定义好的“理想生活”。

明代人物图轴 图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晚明文人通过著述构建的“雅生活”体系，本质上是一种文化权力的体现。他们通过定义“雅”与“俗”，掌握了话语权，并成功地将这种审美趣味商品化，引领了全国性的消费风尚。

当我们今天在“小红书”上浏览家居布置，在“淘宝”上搜索同款好物时，我们与晚明那个追逐《长物志》的时代，并无本质不同。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于社会认同的渴望，是跨越时空的。

不同的是，晚明的“雅生活”更多了一层精神的寄托与哲学的思考。在王朝末世的喧嚣与危机中，文人将对现实的无奈与失望，转化为对一方庭院、一壶清茶的精益求精，在其中安顿自己的身心。这种于细微处见真章的生活艺术，或许正是浮躁的现代社会中，值得我们回望与品味的一抹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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