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离任的村干部，从离任的那天起，我心中充满了失落

我今年五十好几，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村干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村文书干到村主任，再到后来的村支书，一步一步，把半辈子的心思都扎在了这片土上。以前总听人说，当官的退下来会不习惯，我那时候还不信，觉得自己就是个最基层的村干部，天天跟乡亲们打交道，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真到了离任那天，我才知道，那种失落，不是不习惯，是心被挖走了一块，空得发慌，连走路都觉得没着没落。

离任的手续办得很简单，就是开个会，念个文件，把公章、账本、村里的各种资料一交接，跟新来的年轻同志叮嘱几句，就算是交了班。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镇里的干部，有村里的老党员，有平时跟我走得近的乡亲，大家都笑着说恭喜，说我终于能歇歇了，不用再天天操心村里的事，不用再跑东跑西受委屈，该享享清福了。我也跟着笑，嘴角扯着，可心里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喘不上气，笑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假。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走了，我坐在原来的办公桌前，摸了摸那把坐了十几年的椅子，椅背上的漆都磨掉了，扶手上还有我常年搁手磨出的包浆，桌上的茶杯还是那个印着村名的旧搪瓷杯，桌角堆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记着这些年村里的大小事：谁家的低保该办了，谁家的孩子上学有困难，哪条路该修了，哪块地要流转，哪户人家闹矛盾要去劝，哪次暴雨要连夜守着河堤……一页一页，全是日子，全是我熬的夜、跑的路、操的心。

以前总觉得，村干部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有人拍门，半夜电话也响个不停，不是张家的鸡丢了，就是李家的宅基地闹纠纷，不是催着交医保社保，就是跑项目、争资金，为了村里的一盏路灯、一条小路，跟镇上磨破嘴皮，为了让乡亲们多赚点钱，带着大家种果树、搞养殖，跑市场、找销路，受的委屈、吃的苦，数都数不清。那时候也抱怨过，也累得偷偷抹过眼泪，也想过撂挑子不干了，可真到了不用管这些事的那天，才发现，那些曾经让我头疼、让我疲惫、让我无奈的琐碎，早就成了我生活里最踏实的东西，成了我活着的奔头。

从村委会走回家的路，平时十分钟就能到，那天我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在村里的路上，看哪都觉得不一样了。以前走这条路，我是村干部，眼里看的是村里的变化，是哪家的房子翻新了，哪块田种上了新作物，哪条路通了车，心里装的是责任，是底气，是觉得自己能为大家做点事的踏实。可那天走，我只是个普通的村民，一个闲下来的老头，路边的乡亲跟我打招呼，还是喊我“书记”，我连忙摆手，说别喊了，退下来了，就是个老百姓。话一出口，自己先鼻子一酸，好像连身份都没了，连那份被人需要的感觉，都跟着没了。

回到家，老伴看我蔫头耷脑的，给我倒了杯热水，说终于不用操心了，好好在家养身体，种种菜、遛遛弯，多好。我点点头，可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更空了。以前早上六点准醒，醒了就往村委会跑，现在醒了，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干啥，拿起手机，翻来翻去，都是以前工作的群，想发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想问问村里的事，又怕人家觉得我多管闲事，手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

以前村里有啥事，第一个找的是我，现在有啥事，人家找的是新来的年轻人。我路过村委会，想进去坐会儿，又觉得别扭，站在门口看两眼，里面忙忙碌碌的，都是新的身影，新的声音，好像我从来没在那里待过一样。有次碰到村里的老婶子，拉着我说，以前有事就找你，心里踏实，现在换了人，总觉得不习惯。我听了，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乡亲们还记得我的好，酸的是，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冲上去帮他们解决问题了。

这种失落，不是说我贪念那个位置，也不是说我舍不得那点权力，我一个村干部，能有什么权力？无非就是为大家跑个腿、办个事、说句话，无非就是被人信任、被人需要，觉得自己还有用。干了这么多年，我没贪过村里一分钱，没占过乡亲一点便宜，所有的心思，都扑在村里，扑在老百姓身上。村里的路修好了，路灯亮了，老人有了养老补贴，孩子上学方便了，产业搞起来了，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这些都是我看着一点点变样的，就像养孩子一样，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现在突然不让管了，那种割舍，那种空落，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

有时候坐在家门口，看着村里的炊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乡亲，看着熟悉的山山水水，心里就忍不住发酸。我不是不想歇，是歇不下来，心里总惦记着，村里的水渠会不会漏水，过冬的取暖物资够不够，孤寡老人的日子好不好，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村有没有难处……这些事，以前是我的职责，现在成了我的心病，想管，没身份，不管，心里放不下。

我也知道，人总要退下来，村里总要换新人，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更懂新东西，能把村里带得更好。道理我都懂，可感情上就是转不过弯，就是觉得空，觉得失落，觉得半辈子的寄托，突然没了着落。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学着接受，学着放下，学着做回一个普通的村民。可我知道，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牵挂，那份离任时的失落，会跟着我一辈子。毕竟，这片土，这些人，我爱了半辈子，守了半辈子，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只是偶尔想起离任那天，走出村委会大门的那一刻，风一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丢了最珍贵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