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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周老师,您是个哲学研究员,可以经常思考人生意义问题,可是在世界上忙忙碌碌的我们,能在什么样的场合、什么样的心情下去思考人生问题呢?这种思考会有明显的现实意义吗?
周国平:我思考人生的问题并不是因为我的专业,如果我没 有从事哲学专业,我仍然会想这些问题。同样,我知道许多不是这个专业的人在思考这种问题,而一些从事哲学研究的 人却未必思考这种问题。真正说来,思考人生问题和职业没有什么关系,只要灵魂中有困惑,就会情不自禁地去思考。 而且,这并不占用你特定的时间,一个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可能做这种思考。当然,为了想明白这个问题,我也许要去看很多有关的书,这是要占用一定时间的,这是另一回事了,思考本身是自发的,是不由自主的,不是由职业决定的。至于忙忙碌碌的人思考这种问题有没有用,这要看你怎么理解有用或没用了。哲学的确是最没有实用价值的。如 果你从来没有被这种问题困扰,那你当然不用去思考,这样你也许生活得更加简单和轻松。如果是相反的情况,你就欲罢不能,不让你思考也难。所以,这不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而很可能和一个人的气质有关。我的体会是,虽然经常思考这样的问题可能使人沉重,但其中也有很大的乐趣,这种乐趣是别的事情不能代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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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主张要看透生死,那么我必然要死,还苦苦拼搏干什么?我是否就应该充分满足自我,享受人生?
周国平:这是尼采和叔本华的区别。叔本华认为人生是虚无的,应该解脱出来,灭绝生命的欲望,没有必要拼搏。尼采不一样,他其实也认为人生是虚无的,本质上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们并不因此就不热爱生命了,而因为热爱生命,我们就要为本无意义的生命创造出一种意义来。他有一个比喻,说生命就好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们已经怀疑她了,不相信她了,但是我们仍然会爱她。我们即使看透了生死,仍然不能抵御生命所具有的魅力,对生命的热爱是出自生命的本能,这种本能是任何悲观的理论都压制不了的。其实, 我觉得,看透生死不一定会使人变得消极,如果把握得好,可以使人更积极,但同时又更超脱。所谓更积极,是指你能够更清醒地分清主次,你可以在正确的方向上去拼搏,去争取你真正想要、对于你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同时,当你在拼搏中遭受挫折时,你又能用一种超脱的眼光看待。在人生中,积极和超脱都需要,困难在于把握好分寸,二者之间有一个平衡,偏于哪一面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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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认为作为一个哲学研究者,对当前现实问题是应该面对还是应该背对?面对,又该如何面对?
周国平:我觉得应该面对。背对这个姿势本身就很傻。你可以面对,但应该远一点,就是不要过于投入。哲学家可以关心现实,也可以不关心现实,但从来不是非常投入现实的人。哲学是立足于根本,立足于永恒,去看一切暂时性的东西,现实当然属于暂时性的东西,所以距离是必要的,哲学应该和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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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是否还和十岁时有同样的心理?对死亡的恐惧感是否还存在?
周国平:当然,不过在年轻时,对死亡的突然意识的出现比现在要多,这说明年龄越大越麻木。也许这是大自然的一种安排吧,在让你一步步走近死亡的同时,也一点点适应死亡,越来越不那么敏感,等到死亡来临时,也就不那么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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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用大量篇幅阐述了人生超越价值的问题,对于我们年轻学子来说,应该具有什么样的信仰?请列举几种。
周国平: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每个人应该有什么样的信仰,这是因人而异的。我当然可以给你列举出世界上现有的几种信仰形式,几种宗教,但这毫无意义。真正的问题也许在于,如果你对它们都不信,在信仰问题上该怎么办。如果是这样,我就向你推荐哲学。用雅斯贝尔斯的话来说,对于失去了信仰的现代人来说,哲学是最好的避难所。他的意思是说,在你还没有找到一种确定的信仰之前,哲学本身是对信仰的一种探索过程,因而可能正好是最适合于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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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当我的理想与现实发生矛盾时,我总是对哲学家的说法产生怀疑。您是否怀疑过您工作的价值?您遇到您的哲学难题时怎么办?
周国平:我说过,我对我的哲学探索是很不自信的,但原因不是理想与现实之间有矛盾。这不成其为怀疑哲学的价值的理由,恰恰相反,如果理想与现实之间没有矛盾,要哲学干什么?哲学的价值正在于用理想来为现实引路。我的不自信 是基于哲学的本性,哲学始终是一种寻找终极根据的工作,终极根据不可证明,实际上永远处于不确定之中。因此,我常常产生一种怀疑,就是我也许是在寻找自我安慰,找到的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不过,自我安慰也未必没有价值,人是需要自我安慰的,人类是需要自我安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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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在生活中您是一个当局者还是一个旁观者?当局者清还是旁观者清?
周国平:我想我们每个人既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我自己尽量做到两种角色能够时常调换。当你身为当局者无法忍受时,就要尽可能跳出来做一个旁观者,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化解身为当局者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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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今天所谈的这些问题,您说都是永远不能解决的问题,既然您已经看清了它们没有答案,为什么还要去寻找答案呢?您对答案的探究还有意义吗?您在乎的仅仅是过程吗?
周国平:这个将了我一军。这么说吧,探究这些问题是灵魂的要求,理性的确不能解出答案,但是灵魂才不管理性能不能呢,所以这是身不由己。另外,你可以说我在乎的是过程,因为我确实感到,这个过程是有乐趣也有收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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