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24日清晨,石家庄近郊的寒气还像针一样扎人。一支小型警卫分队蹚着积雪来到刑场,押解的人是沙飞——新中国成立不足一年就被判处极刑的师级干部。站在行刑队前方的军法处干事,反复确认批示,红色蜡印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枪声未响,负责传达命令的联络员小声补充了一句:“司令员特意交代,给他煮条鲤鱼,别忘了。”
行刑队伍中没人敢搭腔,但都明白,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嘱托出自聂荣臻。华北军区刚从战争年代转入正规建设,可军纪与国法必须立住,哪怕是昔日最优秀的战地记者,也动不得留用人员一根汗毛。处决照办,鱼要分,一丝人情不能少。这种矛盾的温度,恰恰是建国初期那段过渡期最真实的写照。
若要追溯祸根,得回到1949年12月15日早晨。那天石家庄零下十七度,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病房走廊飘着消毒水味。沙飞正接受肺结核治疗,主治医生是日本外科医师津泽胜。按理说,津泽胜进院已四年,医术稳定,早被编入医院正式名单,但沙飞见到他就皱眉:多年战地所见,将满腔怨恨磨成了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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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记者沙飞,本名司徒传恩,1912年出生于广东番禺。有人说他的镜头比子弹准,这话不夸张。抗战八年,他用胶片记录了平型关到百团大战的血火,一张《狼牙山五壮士》足以进入史册。行情好时,一米长的底版能换来十几支步枪。也正因为经历太深,他常在暗房里低吼:“日本人,一个都别放过!”战友以为是牢骚话,谁想到这情绪一天真会引爆。
1948年初检出肺结核后,沙飞调离一线,住进白求恩医院。那家医院由晋察冀军区卫生部直接管理,内外科班底混合,中方、苏方和留用日方同堂。时任华北画报社主任的沙飞带枪入院,医院没多想,毕竟很多干部难得离身武器。可就在这把驳壳枪暗处养着一颗子弹,攒着一年多的恨意。
12月15日9时许,津泽胜查房后转身欲走。沙飞突然扣下扳机,两声脆响划破长廊。警卫员扑过来,沙飞冷眼一瞥,再一声枪响逼退对方。床沿下,津泽胜重伤倒地,仍握着听诊器。院方全力抢救,还是在48小时后宣告不治。枪击报告一分钟内传到华北军区,保卫机关震动,紧接着那通令聂荣臻大将心头沉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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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沙飞”二字,聂荣臻先是怔住。抗战时期,两人都在晋察冀,前方宣传多靠沙飞一台相机。沙飞封存底片时常半夜敲司令部的门,送来最新战况。那会儿前线枪炮声此起彼伏,他倒端着碗黄米饭顺门缝塞给警卫,让他们垫肚子。聂荣臻知他的血性,也知他的阴影。于是第一反应是: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保卫部门连夜对沙飞进行三轮问讯,结论是思维清晰、逻辑正常。院方精神科亦未发现异常迹象。案卷送至军法处,立字牌写着“持枪故意杀人,破坏民族政策,影响极坏”。短促三行文字,概括了这颗子弹在新政权面前的分量。沙飞得知判决没有多说,只抽空让警卫帮忙整理底片。翻看自己拍的《抢修正太铁路》时,他罕见地笑了一下:“胶卷别丢,负片要冲两遍。”
对外公布枪决前,军法处先征询聂荣臻意见。聂荣臻咬牙批示“立即执行”后,在角落添了八个字:行前给养,分他点鱼。旁人听来难以理解,老战友却懂——沙飞曾在雁门关跟随115师夜宿农家,主人只剩一锅鲤鱼汤,他把肉让给战士,只捞几根葱当下饭。自那以后,他就念念不忘鲤鱼的味道,战友打趣他是“拍片不离鱼味”。于是行刑前特地献上一道清炖鲤鱼,算是最后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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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为什么不宽大处理?要知道,当时许多日籍技术人员留用在各条战线上,关系到铁路修复、医院运转、工厂试车。若此案取“旧恨”二字轻描淡写,后果不堪设想。纪律如闸门,开口就收不回。再说,津泽胜既受编制保护,也是白求恩医院医务联盟的一员,触动堪比在战时私自开枪打死军医。法理终归占了上风。
刑场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仅此一次。执行完毕,警卫员将那条鲤鱼抬到伙房,分作若干份。有人尝了一口说:“竟一点腥味都没有。”这句无心的评价,倒让几位见证者记住了鱼汤的清淡,也记住了纪律的分量。
正因为有了这样痛心的案例,华北军区随后大规模排查枪支管理漏洞,清理私配武器,一并开展精神卫生巡诊。文件归档时,沙飞名字旁加注:功劳卓著,因个人仇恨酿祸。字数不多,却把善恶交杂、人性裂缝写得淋漓。对于新生的共和国而言,它像一盏警灯,提醒着那一代指挥员:胜利刚到手,秩序才是接下来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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