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铁骑：从数千灭宋到望风而逃的百年剧变

开头先讲两个场景。

一个是天会三年。数万女真铁骑在太原城下摆开阵势。完颜宗翰一马当先，重铠长枪，亲自攀城。箭雨如蝗，他面不改色。身后是潮水般的金军，一人登城，二人拥后，前者战死，后者继之。太原终破。宋人惊呼："金人如虎，我兵如羊！"

另一个是大兴二年。二十万金军列阵三峰山，对手是拖雷的蒙古骑兵。金军主帅完颜合达在军帐中，蒙古游骑稍退，他即刻上奏："大捷！"汴京城里，左丞李蹊喜极而泣："非此捷报，生灵涂炭何堪！"然而不过三日，蒙古铁骑卷地而来，二十万金军顷刻瓦解。前线逃回的士卒哭喊："捷报误我！捷报误我！"

从太原到三峰山，不过百年。百年间，女真铁骑经历了什么？

一、崛起：王气所钟，天下莫强

金朝初起，天下无出其右。这不是虚言。

完颜氏父子兄弟，世代以战斗为业。每次出征，必亲自冲锋，身先士卒。箭矢如雨，矢石交集，主帅的战马永远在最前方。士兵们跟在后面，眼见主帅不惧死，谁敢惜命？故此能以少击众，所向披靡。

灭辽，只用了十年。取宋，也不过十二年。十余年间，纵横天下，几无对手。

郦琼降金后，曾如此评价完颜宗弼："江南诸帅出兵，必身居数百里外，美其名曰'持重'。调动军队，更换校尉，只派个小吏持一纸空文，美其名曰'调发'。完颜元帅亲临督战，矢石交集而意气自若！将士目睹此景，谁不爱死效命？"

宋将吴璘也叹服："金人用兵，更进迭退，忍耐力极强。军法酷烈，令下必死，故而能制胜。"

饶风岭之战，金军重铠仰攻。一人登城，二人拥后。前者战死，后者立上。如此往复，终破雄关。当日之悍勇，可见一斑。

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不赢？

二、转折：晏安鸩毒，猛安谋克渐腐

转折点在正隆年间。

正隆用兵，离建国不过三十余年。大定初年，尚可攻打江淮，迫使南宋议和。此时军力虽不如初，犹能一战。

真正的腐蚀，始于南北通好。

宋金和议，维持了近五十年。这五十年里，朝廷将相，不识兵戈为何物。那些迁入中原的猛安谋克，最初尚能安居，继而困于饥乏。女真贵族们开始圈地，开始享乐。战马膘肥体壮，却只在猎场驰骋。弓箭打磨锋利，却只在围场射猎。

泰和末年，韩侂胄贸然北伐。金军仍能侵扰淮楚，捣毁环庆。但请注意——这并非金军强大，而是宋军更弱。韩侂胄一战即溃，金人乘虚而入。此时的金军，已是强弩之末。

等到蒙古兵起，真相才暴露无遗。

二十年间，金军每战必败。弃燕京，迁汴京，河北千里沃土，拱手让人。二十万大军，望风奔溃，与辽天祚帝、宋靖康时的溃败，如出一辙。

三、真相：将无死节，兵无战心

败因何在？兴定年间，刘炳上疏，字字见血：

"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将帅非才，既无平难之谋，又无效死之节。外托持重之名，内为自安之计。选骁勇之士自卫，派疲弱之卒出战。阵势稍动，主将先逃。"

此番言论，道尽金军衰败根源。

将领怕死，士兵何来勇气？主帅自保，士卒岂愿效命？更致命的是，败报频传，朝廷却爱听捷报。于是欺上瞒下，蔚然成风。

唐州之战，金军丧师七百。主将额林匿败报，反奏大捷。御史纳兰弹劾，宣宗却只嘉奖御史敢言，对额林不问罪。这不是默许欺瞒是什么？

正大四年，蒙古兵入商州、虢州。移剌蒲阿遇蒙古游骑，擒一人，便奏"大捷"。

八年，禹山之战。蒙古兵稍却，完颜合达立即奏报"大捷"。汴京欢喜，民间也以为真，不再备战。不料两三日后，蒙古铁骑突袭，避兵民众悉被杀。血淋淋的教训啊！

《完颜合达传赞》说得好："南渡以后，史不绝书克捷之功，而疆域未拓，杀伤相当。君子疑之。"

史官早已看破，战功多为虚饰。但朝廷却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四、根由：数千取有余，天下战不足

从崛起到衰亡，金军走过了完整周期。

初期，以数千人取天下而有余。为何？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完颜阿骨打与士卒同甘苦，共生死。国家初立，王气正盛。人人皆有进取之心，个个都有封赏之盼。

后期，以天下之兵战一方而不足。为何？百年承平，武备废弛。将帅不知兵，士卒无战心。更重要的，是整个军事体系已烂到根上。

猛安谋克制是女真立国之基。可迁入中原后，这项制度变了味。女真贵族圈占良田，役使汉户。士兵成了农奴，农奴怎能打仗？朝廷发俸禄，将领吃空饷。士卒饥寒交迫，何谈效死？

更严重的是精神层面的堕落。初期金军，主帅冲锋在前。后期金军，主帅数百里外"持重"。初期金军，军法严酷，令下必死。后期金军，主将先逃，士兵何堪？

这不仅是军事制度的衰败，更是一个民族的精气神被岁月消磨殆尽。

五、镜鉴：安不忘危，军实岂可轻废

金朝故事，给后人留下深刻教训。

军事力量的根本，不在装备，不在人数，而在精神。女真铁骑初期无甲无马，却能横扫天下。后期甲马俱全，却望风而逃。差别就在那口气——那股不怕死、敢争先的锐气。

承平日久，人自然厌兵。可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金朝自毁长城，始于大定、明昌间的歌舞升平。猛安谋克一旦腐化，再无回头之路。

更可怕的是虚报战功。一个政权，如果连军情真伪都不敢面对，离灭亡就不远了。唐州之败，宣宗不问责；禹山之"捷"，举国欢庆。自我麻痹至此，蒙古铁骑怎能不摧枯拉朽？

百年兴衰，恍如一梦。从太原城下的悍不畏死，到三峰山下的望风奔溃。从数千人灭辽取宋，到举国之兵不敌蒙古一角。这段历史警示后人：

军实不可轻废，武备不可一日松弛。安享太平之时，更要记得：战斗力不是靠养出来的，是靠打出来的。一支不经历战火淬炼的军队，再庞大的数字也只是虚胖。

女真铁骑的百年剧变，写尽了军事兴衰的规律。这规律，千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