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行李里装的是什么?”
程峻安的脚步一滞,正准备迈向X光机时,身后安检员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机场。程峻安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那位年轻安检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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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文件,还有些纪念品。”他尽量保持冷静,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
程峻安知道,自己带的物品没什么可疑的,唯一引人注意的,或许就是那块来自尼泊尔部落的木雕护身符。
看似普通,几乎不会引起什么人注意,但他怎么也没料到,它竟然会让他站在这里,接受如此突如其来的审视。
安检员的眼神微微一转,又按下了暂停按钮,转头低声与旁边的同事交流了几句。程峻安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登机牌,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请稍等。”安检员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人不禁生出几分紧张。
周围人流继续前行,唯独他被停滞在这个寂静的瞬间。空气似乎变得凝固,程峻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被安检员指着的行李箱上。
那块木雕护身符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突然,他有种直觉:这次回国,恐怕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01
X 光机旁年轻安检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时,程峻安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指尖无意识地一紧,那块木雕护身符的触感从记忆里浮了出来,带着一阵冰凉,把他的思绪一下拖回十年前。
十年前,他第一次踏进尼泊尔中部的山谷。
那是一个连地图都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地方。黄泥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吉普车颠簸着往山里钻,车窗外是连绵的梯田和零散的石屋。司机说了一串当地话,又用生硬的英语补了一句:“以后这里,会有一条新路。”
那时候的程峻安,只觉得头疼。
高反带来的钝痛从后脑勺一路压下来,胸口发闷,呼吸不顺。他捂着额头,看着工地临时营地:几顶旧帐篷,几排铁皮活动房,中间拉着晾衣绳,塑料桶里装着浑浊的水。这里没有自来水,没有稳定电,晚上发电机一关,整片山谷就只剩星光。
语言也不通。第一周,他几乎用画图、比划和工程英语在工地上硬撑。白天爬坡勘测、盯爆破、量高差,鞋底泥巴一层层糊上去;晚上回营地,泡一袋方便面,咬着冷硬的馕饼,喝一口烧开的山泉水,胃里都是生的火气。
他也问过自己,这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真正让他撑过去的是一次突然的意外。
那天中午太阳很毒,山风几乎停了。他在半山腰的边坡上检查排水沟,视线一阵发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倒。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再往后,只有晕眩和喉咙里一股腥甜的味道。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石屋里。
屋顶是木梁搭的,缝隙间透下几道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村民坐在一旁,灶台上熬着一锅草药味很重的东西。老村民见他睁眼,笑了一下,把一碗热乎乎的药汤递到他手边,用蹩脚的汉语吐出几个字:“喝一点,好。”
药汤苦得发麻,却把他从浑身的无力里拉了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是工地上的本地工人看见他倒下,叫来村里人,用人力把他抬下山。那之后,村民们见到他,不再只是远远看一眼,而是会主动点头、打招呼,偶尔递一块粗面饼、一只青辣椒。
慢慢地,他也开始学他们的语言。吃饭的时候跟着工人们一句一句学,记笔记本上,从问候开始,到施工需要用到的词。村里的孩子见他发音不准,会在旁边笑出声来,笑完又抢着教他正确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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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项目从测量到路基,从路基到铺面,山谷里那条断续的土路,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雨季来了又走,原本遇到大雨就会被困在村里的卡车,开始可以安全进出。村里人不再把他当成随时会走的外人,孩子们在工地边玩的时候,会一声声喊他:“程叔。”
他也开始习惯这里。习惯早上六点被工地的车声叫醒,习惯晚上发电机熄火前最后一阵灯光,习惯空气里泥土和柴火一起混着的味道。
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离开成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那天也是一个晴天。工地上的机械已经陆续撤走,最后一段标线刚喷完,临时营地里只剩下几只待装箱的设备。程峻安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村子那头聚着一群人,老人、女人、孩子都在。
“他们在等你。”翻译凑过来,小声说。
他走过去,站在那片被踩平的黄土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村民们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鼓掌,没有喧闹,只是等着。
人群里,那个曾经给他熬药的老村长挤了出来。他背有些驼,走得不快,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来到程峻安面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解开,托出一块深色的木雕护身符。
那是用当地柚木刻成的一块椭圆形木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线条,是他们供奉的神像简化后的图案,周围还有几圈象征平安的纹路。背面用刀尖刻了一串小小的尼泊尔文,牛皮绳从中间穿过,被人长期摩挲过的地方微微发亮。
老村长抬头看着他,用当地话说了几句,又转向翻译。翻译整理了一下语言,对程峻安说:“老人说,这是他们给你的护身符,是祝福,让你一路平安回家。”
程峻安一愣,下意识地摆手。
“这太贵重了,我只是来修路的,拿不了这么好的东西。”他用中文说,又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重复了一遍。
翻译还没开口,老村长已经把他的手抓了过去。
那只手很瘦,皮肤粗糙,指节上都是老茧,却握得很紧。他把木雕护身符放进程峻安的掌心,低声说了一句,语气缓慢却坚定。翻译只翻出一半:“你帮我们修了路,这个是我们能给的。”
周围站着的村民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期待。
那一刻程峻安反而不好再拒绝。
他把那块木雕护身符握紧,感觉到木头表面带着一点凉意,不是冰冷,却和这片高原干燥的热气不太一样。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上车的时候,孩子们追到路边,拍着车门喊:“程叔,记得回来!”车轮碾过路面的新柏油,发出低沉的声音。程峻安坐在后座,看着那个山谷一点一点从视线里退远,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块木雕,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那时候,他只把它当成一份朴素的告别礼物,从没想过,这东西会在十年后,在加德满都的机场,把他推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里。
02
加德满都的天空那天很干净,阳光从候机楼的玻璃顶洒下来,把地面的瓷砖照得泛白。机场里人不算多,广播声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语调平稳,没有什么特别的紧张。
程峻安拎着拉杆箱,肩上背着双肩包,顺着指示牌走到出境安检口。
十年的驻外生活结束在一张薄薄的机票上。他排队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往后安排——落地之后先回家,给父母一个电话,再去公司报到,把这几年项目的后续交接好。那些零碎的、琐碎的现实计划,让他的心慢慢松下来。
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段,他把护照和登机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夹在手指间。木雕护身符挂在脖子里,被衬衫遮住,木片贴着皮肤,有一点存在感,但不明显。
轮到他时,动作已经有些机械。
他先把背包放到塑料托盘里,拆下腰带,掏出口袋里的硬币、钥匙,放在一起。手机关了机,压在钱包上。拉杆箱放在传送带的起点,箱轮与金属边缘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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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检员示意他通过金属探测门。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工作牌,坐在X 光机屏幕前。开始时,他的眼神就像执行任务的机器,视线在一件件行李的影像上掠过。
程峻安站在另一边,等着自己的拉杆箱从机器里出来。
前面两位乘客的箱子很快就滑了出来,安检员按键的节奏没有停。但到了程峻安这一件,传送带却突然慢了下来,屏幕上的图像停在某个位置,亮度略有变化。
年轻安检员的手指停住,往屏幕前靠近了一点。
程峻安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下意识直了直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台机器和安检员的侧脸。对方眉头轻微皱了一下,抬手按下了暂停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停格住,显示着一个箱体横截面的影像,中间有一个略显古怪的阴影。
安检员倾身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另一个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也面无表情地盯了几秒钟。
传送带停止了。
后面排队的旅客被工作人员示意稍微往后退,安检区域前方留出了一块空地。广播还在播报其他航班的信息,可在这条通道前,安静得有些奇怪。
“先生,请您在这边稍等一下。”年轻安检员转头看向他,用英语说道,又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补了一句,“等一下。”
程峻安点了点头,把护照和登机牌捏在手里,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的视线从安检员脸上移回那只还停在机器里的拉杆箱,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箱子里有什么?换洗衣服、几本资料、一袋当地茶叶、一只小手鼓,还有那块他临走前从行李架上拿下来、随手塞进侧袋的木雕护身符。
没有液体,没有打火机,更没有什么奇怪的金属零件。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还是感觉到掌心里的汗慢慢渗了出来,纸质登机牌的边缘被汗水浸得有点软。他压下心里的浮躁,没有去催问,只是安静地站着。
后面有人在小声议论,语言混杂,他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停了”“怎么回事”之类的词。安检员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仍旧盯着屏幕,偶尔和旁边的人交换一句话。
时间被拉长了。
在这样的地方,只要流程出现一点异样,人就容易往坏处想。程峻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变快,每一次跳动都压在胸口。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感到不安。十年里,他出入过无数次边检和机场,拿着工程签证、项目文件,人家看一眼盖章就放行。他一直习惯站在理的一边,也习惯相信只要说清楚,事情就会过去。
但这一次,他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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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护身符在衣服下面贴着他的胸口。那块木片本来只是有一点存在感,此刻却像压在皮肤上的一块冰石,每呼吸一次,就提醒他它的存在。
“不会是它的问题吧……”
这个念头闪过,他马上又在心里反驳自己——怎么可能,只是一块村里老人送的小东西,算不上贵重,也谈不上危险。
03
隔离带刚拉好,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就从安检区里走出来。
他没去看队伍,只径直朝这边来,在年轻安检员耳边交谈了几句,才抬眼看向程峻安:“先生,请到这边配合一下。”
半封闭的小隔间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着“安全问询”的牌子。男人坐下,把工作牌轻轻一摆:“我是机场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之一。护照。”
程峻安把护照、登机牌递过去,又顺手把工作证和项目证明放在桌上:“我在尼泊尔山区做援建,十年了,这次是项目结束回国。”
负责人翻看了一遍,签证、单位公函、照片一一扫过去,最后点点头:“你的身份,目前没有问题。”
话锋一转:“问题在你的行李。”
程峻安皱眉:“行李怎么了?”
“X 光机上,有一件物品的反应不正常。”负责人语气平稳,“现在还不能判断是什么,需要你解释一下。”
“里面都是常规东西。”程峻安尽量压住焦躁,“衣服、资料、几样纪念品。没有任何违禁品,我也没帮别人带不明包裹。”
负责人问得更细:“最近,没有任何人拜托你带东西?同事、朋友、当地人?”
“没有。”他摇头,“我一向不帮人随手带东西。”
“那你能不能,把箱子里可能引起注意的东西,说清楚?”负责人盯着他。
程峻安想了想:“有一袋茶叶、一只小手鼓,还有一块木雕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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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负责人重复了一遍。
“是山区村里的老村长送的,柚木刻的,小木片,挂在皮绳上。”程峻安如实说,“送别那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放到我手里,说是祝福,让我平安回家。”
“你确定,没有任何金钱往来,没有交换条件?”负责人问。
“确定。”他答得干脆,“我没付钱,也没答应替他们带什么东西出来。”
负责人低头在记录纸上写了几行,停顿片刻,把护照和登机牌扣在手边,没有推回去。
“好。”他抬头,“你的说明我们记下来了。但在我们确认那件物品的性质之前,你不能离开安检区域。”
程峻安心里一紧:“我只是带了一块护身符……”
“我们现在不讨论它的象征意义。”负责人打断他,“对你来说,它是礼物;对我们来说,它是一个暂时不明的‘风险’。”
“风险?”这个词让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负责人没有再解释,只按下桌上的对讲机,用尼泊尔语交代了几句,语速很快。外面有人应声,脚步声走远。
“你先在这里等。”他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护照和登机牌暂由我们保管。期间你可能会看到更多安保力量介入,这是程序。”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程峻安问。
“现在不行。”负责人摇头,“等情况更清楚些,再说。”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小隔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桌上只剩一摞空表格,和那片被隔离出来的光线。程峻安坐着,背不自觉绷直,心里很清楚——此刻被“审视”的,不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行李里那一小块不起眼的木头。
04
等候并没有持续太久,外面的气氛就明显变了。
先是广播内容改变,英语和尼泊尔语交替播报:某条安检通道临时关闭,请旅客改走其他通道。声音尽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透过玻璃隔板看出去,工作人员开始在通道口加拉隔离带,举着牌子引导旅客绕路。原本排队的人群被慢慢带走,很快,这一侧只剩下安检员和保安在来回走动。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全副武装的安全队员从安检区另一头出现,战术背心、头盔、对讲机,一看就是常驻的武装力量。他们没有分散警戒,而是直接朝程峻安所在的隔离区走来。
门口的年轻安检员迎上去,小声汇报,指了指里面。领头队员简单点头,抬手一挥,几名队员立刻在外围各自站位,把这一小块区域围了起来。
安检区的噪音被压低了一个层级。
程峻安站起来,本能开口:“我是不是可以——”
“先生,请先不要说话。”领头队员打断他,英语平静,“我们会带你去做进一步了解。请配合。”
两名队员进入隔离区,分别站到他左右,一人轻轻搭住他的手臂,确认他不会突然挣脱。动作不算粗鲁,却把他的活动范围压缩在一个很小的圈里。
那只拉杆箱已经不见踪影。
他只记得刚才有人把箱子从X 光机里推走,进了一扇写着“内部工作区域”的门。现在门关着,门外有人把守,看不见里面。
“我只是携带了一块木雕护身符。”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保持正常,“你们可以再问,我不介意解释十遍。”
旁边的队员回应很公式:“我们执行程序,不针对任何个人。请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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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太公式,让人无从反驳。
领头队员向那位安检负责人点了点头。负责人把文件夹夹紧,对程峻安说:“接下来要把你转移到内部区域,进行进一步询问和检查。你这趟航班,多半赶不上了。”
“我连问题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程峻安盯着他,“就要被带走?”
“问题就在那件物品。”负责人没有多说,“在我们确认之前,它被视为高优先级风险,你也随之进入相应流程。”
又是那个词——“风险”。
他还想说什么,两边的力量已经轻轻一带,示意他往前走。
他们从侧门离开安检大厅。门上写着“工作人员通道”,刷卡后才打开。门一合上,外面的广播、人声、行李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全被隔绝,只剩下走廊里空空的回声。
走廊不宽,墙壁刷成单一的浅色,头顶一排冷白灯。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有的门缝下透出光,有的干脆漆黑。
程峻安被夹在队员中间,脚步比平时略重。
他侧头扫过一扇玻璃窗,里面有人穿着防护服,在设备旁操作,像是某种检测室。他不认识那些仪器,只觉得那画面跟自己越来越远——十年修的路、打的桩、签过的图纸,突然都变得无关紧要。
“我们要去哪里?”他还是问了一句。
“内部问询和检查区。”领头队员回答,依旧简洁,“那里更合适。”
05
隔离审查室的灯白得发冷。
程峻安被按在一张金属桌前坐下,双手摊在桌面上,手心的汗很快蹭出一片暗色的痕。他尽量让自己坐直,可肩膀还是微微绷着,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门被推开,之前那位负责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安检人员。领头的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物证袋,小心地放到桌面中央。
袋子里,是那块木雕护身符。
在强光下,柚木的纹理被照得一清二楚,符面的线条粗糙、简陋,牛皮绳被盘成一圈,像一条干枯的线。隔着塑料,仍能看出那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手工品。
程峻安的视线死死地落在上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负责人坐在对面,动作一丝不乱地打开笔记本,把笔卡在指间,抬眼:“我们再把情况理一遍。你从头说,这东西的来源。”
声音不高,却压得房间更安静。
程峻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按顺序陈述:山区项目快收尾的那天,村民自发送行,老村长当着众人面,把护身符放到他手心,说是“祝福”,没有任何交易,没有要求帮忙带东西,也没有提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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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人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说完,程峻安补了一句:“我没有再对它做过什么处理,一直挂在脖子上。今天来机场前,洗澡时随手取下来,放进了箱子侧袋。”
负责人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瞬间眼神很静,没有质疑,也没有认同,只像是在确认他的每个表情有没有破绽。对视两秒后,他低头,又在记录纸上加了一行字。
“好。”他合上笔,“你的说法已经记载下来。”
他冲门口一点头:“把东西拿到检测台。”
安检人员会意,把物证袋重新提起,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临时搭了一张窄台面,上面摆着一台便携检测仪和几件简单的工具。一名中年技术人员早已在那边等着,戴着一次性手套,脸上的表情很专注,没有多余情绪。
物证袋剪开,木雕护身符被轻轻倒在托盘里。
那一刻,程峻安忍不住往前探了半厘米,又很快把自己按回椅背。他知道不该显得太激动,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地追着那块木片移动。
技术人员用镊子夹起护身符,放进仪器的采样区。设备启动时,面板亮起,一排指示灯依次闪烁,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出几串数字,开始缓慢变化。
负责人起身,走到检测台旁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形笔直。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眉心略微蹙起,却并没有说话。
程峻安坐在原位,视线却随着他们的动作不停来回。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只能从旁人的神情里捕捉任何风向。
技术人员偶尔调整一下参数,又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扫描。每调一次,屏幕上的曲线就轻微波动一下。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流过去,他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手心却还是湿的。
过了几分钟,技术人员忽然停下动作,视线在屏幕上凝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两秒后,他回头,看向负责人。
那是一个很短的眼神交流。
没有惊呼,也没有夸张的反应,只是非常细微的变化——技术人员眼神里那一丝“确定了”的意味,和负责人眼底瞬间收紧的一点阴影。
程峻安看在眼里,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把。
负责人的下颌线轻轻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样。他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技术人员点点头,从设备侧面抽出一张空白打印纸,按下打印键。
小型打印机发出熟悉的“嗒嗒”声,几秒钟后,一张带着热感的纸被吐出来。
技术人员双指夹着纸张边缘,递给负责人。负责人接过时,手掌略微用力,纸面在他指间轻轻一弯。
他没有像之前查看证件那样从头到尾看一遍,而是直接盯住顶部第一行。目光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几乎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下巴线条锁紧,鼻翼很轻地起伏了一下,眼睛里刚才那点冷静被一种更深的凝重替代。那不是简单的“发现问题”的神色,更像是确认了一件极不愿意确认的事实。
他没有骂,也没有惊呼,只是把那一口气压在胸腔里,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沉了半寸。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程峻安的眼睛。
“我能看吗?”程峻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负责人没有立即答,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像是在斟酌,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来回蹭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暴露出一种罕见的不确定。
几秒钟后,他走回桌前,把报告放到程峻安面前,手却没有完全松开,只压在纸的一角:“你可以自己看。”
说完,他才缓缓收回手,转身站到桌侧,双臂自然垂下,整个人像绷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峻安的脸。
空气一下子黏住了。
程峻安伸手的时候,连自己指尖在抖都能感觉到。他用力压住颤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终于把纸拉到自己视线范围内。
报告很短,上面有一串他看不懂的英文代号和专业术语,中间有几行检测参数。可他刚把视线移上去,就被第一行那几个粗体字拦住了。
那几个字像被人用力按在纸面上,简单、直接,后面跟着一串他只在新闻或者政策公告里见过的名称和数字。
他愣住了。
眼睛先是一紧,然后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呼吸在胸口卡住。他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厘米,椅子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却没能拉开与那行字的距离。
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紧接着,各种念头乱七八糟地往里涌——“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翻译有问题”“是不是他们搞错了物件”——每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那几个黑字压回去。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想吞咽,却连口水都变得干涩。
对面,负责人一直盯着他。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额角渗出细汗,却又拼命想稳住的样子,他的眉峰压得更低了些。那种表情里,有职业化的冷静,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程峻安的手指终于撑不住,微微一松,报告纸在桌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又狠狠抓住,像是怕一松手,纸上的字就会变成别的东西。可无论他眨多少次眼,那一行内容都清清楚楚地贴在那里,一动不动。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先是断断续续:“不……不对……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突然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像是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想从负责人脸上看出“这只是误会”的迹象。
可负责人只是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比任何否认都更像一种确认,那最后一点支撑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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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峻安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嘴唇发干,终于再也压不住,像是对着那行字,也像是对着这个局面,低低地,一字一顿地喃喃出了声:“这不可能……”
06
“这不可能……”
话一出口,程峻安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发抖。
对面的负责人没有马上说话,眼睛仍盯着他的脸。那种看法,不再是例行公事的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结果时的反应,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沉默拖了十几秒。
“你再看一遍。”负责人终于开口,指了指报告,“看清楚。”
程峻安低下头。
报告第一行,很短:
“样品初筛结果:为受控放射源残片,检测到明显放射性特征。”
后面是一串元素符号和能谱参数,他看不懂具体意义,但“受控放射源”四个字,就足够让他脑子里一片嗡鸣。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艰难抬头,眼白里有红丝,“这东西一直贴在我身上,你们说它是放射源?”
负责人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压回去,只留下干净的解释:“剂量不大,短时间不会有急性伤害。但它属于国际联合目录里管控的放射性物质。任何形态,任何去向,都需要登记。”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它不该出现在你脖子上。”
程峻安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的技术专家补充:“从能谱特征和衰变情况看,它不像是最近才被加工的。更像是——”他搜了个词,“被人从某个旧装置上取下来的碎片。”
负责人看向程峻安:“所以我们才要确认它的来源。你再把过程讲一遍,一字不差。”
程峻安重复刚才说过的话:项目收尾、村民送别、老村长当众把护身符放进他手里……他说得很慢,努力保持条理,像在重新走一遍那天的路。
负责人一边听,一边看他的眼睛。每当他提到“当着全村人面”“没有交易”时,那双眼睛会轻轻眯一下,却始终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负责人才低头,在记录上又写了两行,指节压得很紧。
“我们会派人去核实你说的那个村庄。”他把笔盖上,“在那之前,你仍然是现在这个状态——被临时管控对象。”
“你怀疑我在编故事?”程峻安声音发哑,“你觉得我会故意把这种东西挂在自己身上十年?”
负责人抬头,目光更直了:“我的工作,是不相信任何‘觉得’。我们只看事实。”
他顿了一下,语气略微缓了一点:“从报告和你现在的情况看,你更像是不知情的携带者。但源头在哪,这件东西怎么从一处不该出现的地方,跑到一个山村,再跑到你身上——这是我们下一步要查的。”
门外响了一下,有人敲门。
负责人去开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外面,自报身份是中国驻尼泊尔使馆的工作人员。两人低声交流几句,负责人让他进来。
“程先生,我是代办处那边派来的。”年轻人转身对他,用中文简短开场,“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现在你最好的选择,就是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和尼泊尔这边的部门去做。”
程峻安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失焦:“我已经全说了。”
“我们相信你。”年轻人说,“至少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你参与了任何非法行为。可对方的程序不会因为相信你,就自动跳过。你要准备好,这件事不可能今天就解决。”
负责人在一旁点头,并没有反驳。
“那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呢?”程峻安终于问出心里那句话,声音低下去,“如果这真是什么放射源,他们……已经带在身上很多年了。”
技术专家看了负责人一眼,还是给了个明确答复:“从残留剂量看,他们如果长期贴身佩戴,可能会有慢性影响。但具体情况要结合时间和距离评估。”
“简单说,”负责人接上,“不算立刻的灾难,但不能再拖。”
程峻安闭上眼,眼皮下微微跳了一下。
那条路、那个村子、孩子们追着车喊“程叔”的画面,一下全压回脑子里。他这才意识到,那块他一直觉得“有一点凉”的木片,十年来可能一直在做什么——只不过,他直到今天才被人拿着一张报告按在桌上,告知结果。
“今晚你会被安排在机场内部的临时留置房。”使馆那位年轻人说,“我们会尽快和尼泊尔政府沟通,争取把你从‘风险源头’里剥离出来。但你要配合他们的问询。”
负责人也补充:“我们会把调查进展同步给使馆。你现在可以不再回答技术问题,但任何想起的新线索,都可以通过他们转达。”
程峻安点头,动作有点僵。
他站起来时,腿有一瞬间发软,好在两侧没有人伸手,他勉强稳住了。报告还摊在桌上,那行字像烙印一样扎眼。他没有再去碰,只是收回视线。
“走吧。”负责人说。
出门前,他回头多看了一眼那块护身符——现在它躺在检测台边缘的小托盘里,孤零零的一块木片,旁边是隔着塑料封起来的废弃样本袋。
灯光照着它,纹路看上去仍然粗糙,和任何一个廉价小摊上的工艺品并无不同。
只有少数人手里的那张纸,说明它是什么。
夜里,留置房的门在身后锁上时,程峻安靠着冰冷的墙站了一会。
胸前空空的,没有木片贴着皮肤。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迟到的后知后觉:原来这十年,他一直带着一个“危险物”在世界各地出入,只因为那块东西被包装成了“护身符”。
他缓慢坐到床边,指尖还有刚才抓报告时留下的麻木感。眼前晃过老村长把木片塞进他手心的那一幕,老人眼神里是郑重,也是如释重负。
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个让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那老人,会不会其实早就觉得这东西“不干净”,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于是干脆送给了这个要离开的人?
程峻安闭上眼,喉咙一紧,又很快睁开。他知道,真正的答案,不会在这间小房里想出来,而会在那座偏远山村里,被一个个问话和检测结果,一点点翻出来。
他只能等。
07
事情真正有结果,是几个星期之后。
程峻安已经被允许离开留置房,只是暂时不得出境。每天的日子被切成几段:简单体检、与使馆沟通、偶尔配合补充问询。机场外的城市在继续运转,他却像被挂起,卡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位置。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使馆的年轻人带着一叠文件来到他面前,脸色比之前轻了一点。
“基本情况查清了。”他开门见山,“你应该听一下。”
尼泊尔安全部门联合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人,去了他提供的那个山村。
他们在村外不远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块早就生锈变形的金属壳残骸,半埋在土里,上面有褪色的警示标识。经比对,是多年前在尼泊尔境内“失踪”的一只工业放射源的外壳——那一次报告里,只登记了“山洪导致设备遗失,未找到实物”。
外壳被冲到山里,没人再追。
后来,有村民在山沟里挖石头时发现了它。金属壳被撬开,里面那块沉甸甸的核心,被当成“石头”抬回村子。有一阵子,它被供在小庙旁边,村里人说那块石头“摸上去有股凉意”,祈福时会去摸一摸。
直到有几个人陆续出现皮肤问题,老村长隐约觉得不对劲。他不懂什么是放射性,只是凭经验认定:“这东西留不得。”
具体是谁出的主意,已经说不清了。总之,他们把那块“神石”砸碎、削小,再削出一块相对规整的木片形状,将碎屑尽量削掉,只留下看起来“普通”的外层,再刻上图案,穿上牛皮绳——成了护身符。
那串护身符,一开始挂在老村长自己脖子上。
直到援建项目结束那天。
“他跟调查人员说,看到你要走了,觉得是个机会。”年轻人用很平的语气转述,“他说,把这个‘东西’送出山,好歹是个了结。送给一个修路的人,是感激,也是‘求你带走它’。”
程峻安安静地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他开口,“他不是想害我。”
“他连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年轻人说,“只能说,他在自己的认识范围里,做了他认为对村子最好的选择。”
“那村子现在呢?”程峻安问。
“山坡那边已经做了围挡,相关部门在处理残余污染。”年轻人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村民都做了检查,目前看没有特别严重的急性问题,后面会有长期随访。你挂那块护身符的事,他们也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老村长让人捎了句话,说……”他抬眼,看着程峻安,“他说对不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
程峻安手里捏着一次性水杯,杯壁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很久没有说话,眼睛落在桌面某个点上,像是把刚才那串信息一遍遍在脑子里过。
“那我呢?”最后,他问。
“医疗评估认为,你目前没明显症状。”年轻人答,“有过长期低剂量暴露的可能,会建议你做定期体检留档。法律方面——你被正式认定为不知情携带者,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些文件你要签。包括保密条款。”
程峻安点点头:“可以。”
几天后,他拿回了护照和一张新机票。
出境时,他又经过加德满都那条安检通道。灯光仍然很白,安检员换了一批人,对他只是例行检查,没人知道他曾经在这里被全副武装的队伍围住过。
胸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挂。
回国后,他重新回到办公室,开会、汇报项目、协调后续维护。看上去,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在新闻角落里刷到一条英文简讯:某国际机构协助尼泊尔追回失踪多年的放射源,风险已被控制。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山村照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远处那条被修通的公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指节上,他会多看几秒,再把屏幕关掉。
半年后,他主动申请了一个短期外派。
目的地还是尼泊尔。
这次他不是去修新的路,而是去做既有项目的安全评估。工作间隙,他挤出两天时间,绕路回了那个山村。
村口变了不少,新修的路边多了几根警示桩,山坡那一面被围挡起来,喷着鲜艳的警告标志。孩子们比以前多了几件色彩鲜亮的衣服,看到陌生人仍旧会好奇,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追上来拽衣角。
老村长坐在屋外的矮凳上,比记忆里更瘦,背更驼了。
翻译跟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抬头看见程峻安,愣了一下,皱纹挤到一起,眼神里有惊讶、愧疚,也有掩饰不住的轻松。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那天的护身符……”程峻安开口,还是问了出来。
老人听着翻译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说了几句。翻译简短转述:“他说,他知道那块‘石头’不对劲,却不知道怎么办。看到你要走,他想,送给远道来的修路人,可能是一种‘交换’——用一条路,换走一个东西。”
程峻安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当然可以从专业角度去指责:这种“交换”本身有多荒唐、多危险。可面对老人那双混着歉意和庆幸的眼睛,他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问,你现在有没有生病。”翻译又补了一句。
“还好。”程峻安回,“医生说,要观察。”
老人又说了几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翻译努力凑近,勉强听清:“他说,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就算在远方,他也……欠你一条命。”
这一句话,让空气重新沉下来。
程峻安站在屋檐下,眼前是这些年一直挂在他记忆里的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土味,也带着火炉和茶的味道,一切都和十年前差不多,又不完全一样。
他没有再问更多。
临走前,他站在新修的公路边,看着一辆小货车从村里开出去,轮胎压过柏油,留下一串干脆的声响。路边的警示牌上,印着醒目的图标——提醒人们,那边曾经有过一种看不见的危险。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曾经被木片磨出的那一点皮肤痕迹也早就淡了。但他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刻在身体里、记忆里,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消化。
回程的飞机上,舱灯调暗,乘客大多睡着了。
程峻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点不清晰的光,忽然有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那块护身符,最终的确“保”了他一回:它把问题暴露在了机场,让更多的人看见,让那座山上的隐患被提前挖出来。
只是这个代价,他从来没想过会用这样的方式付。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这一次,他终于真的在往“回家”的路上了。只是他明白,所谓平安,有时候不再是“什么都没发生”,而是带着已经发生的一切,继续往前走。
(《故事:援建尼泊尔5年,原住民送我一块木雕护身符,我随手放行李箱,过安检时,23名特警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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