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制造业，要一个一个螺丝钉去打造（与企业家谈“新”）

本报记者 吴 燕 林子夜 李 刚

从深耕空调行业到进入工业母机、芯片等行业，格力电器的发展一直备受外界关注。记者近日与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进行了面对面交流，她分享了对实业的执着、对企业多元发展的思考。

——编 者

“要有耐心，要吃得起亏”

问：从36岁时加入格力的前身海利空调器厂，算起来您在格力工作了36年，为什么在一家企业干这么久？

答：顺其自然的选择也是蛮重要的。我喜欢珠海，想留下来，得有份工作，就走进了海利空调器厂。当时厂很小，未来有多大的发展想都没想过，但是选择了就要做好。

对自己的岗位负责，对入职的企业负责，在不同的岗位有不同的愿景。做业务员，就把自己的业务做到全公司最好；当了部门部长，就要考虑带一个团队。其实没那么复杂。

问：在格力遇到的最大压力是什么？

答：压力什么时候都有。让一个队伍都变好，这是一个比较难的课题。我们要让一个队伍长期价值观是一致的，要用真诚去赢得市场。

商业行为是利益驱动的，思想要达成一致，总是要博弈。我们制造业就要进一步把产品质量做得更好，保证企业利益、消费者利益、股民利益、商家利益，四方形成一个非常良性的共赢。

过去空调销售广泛存在一种模式叫作“先货后款”，没给钱就可以发货，容易让人钻空子。我们推动改变了这种情况，实现了“先款后货”，颠覆了渠道市场的运营模式。做成这件事，带来很大的收获。

第一，企业内部的严格管理得到员工的认同。一家企业再好，没有系统管理，也一样要出问题。在企业发展过程当中，一定要把公私分开。公和私之间一定有一条河是不能跨越的。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第二，对经销商一视同仁，让我们在渠道当中一直被信任。一个企业没有公信力，就要走向衰落。

问：用真诚去赢得市场，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答：尽可能用市场的反馈倒逼企业把质量提高。产品不好，市场是短期的，产品好，市场才是永久的。那怎么好呢，真材实料堆出来的。

问：从一名销售成长起来，在判断技术路线时会有限制吗？

答：我做销售的时候，就对技术市场很关注。在全面掌管格力以后，我对质量的认知进一步提升，手段更加精准，比如成立了标管部，建成质控体系的管理模式等。没有一个人是天才，主要在于愿不愿意去主动地学习和创新。

问：从一线成长为企业的负责人，现在的年轻人还有机会吗？

答：这个问题要年轻人自己来回答，不是我回答。要有耐心，要吃得起亏。有人认为拿了文凭就应该坐到一个高级岗位上去，即使给你一个高级岗位，你不能掌控，或者不能更深层次地发现问题、组织新的创新模式，也没有用。

问：女企业家在制造业领域打拼，会面临不一样的挑战吗？

答：工作绝对是严谨的，工作当中没有柔情，装柔弱、靠别人同情，企业能生存好吗？要更多赋能给别人，一定得自身有强有力的力量。坐到这个位置，考量的指标是一样的，主要还是看企业有没有竞争力、企业产品行不行、消费者喜不喜欢，要求都是一样的。

“我们越来越意识到，要想活下去就要有高品质的产品”

问：格力有过很多探索，有的被外界评价可能走了一些弯路，您怎么看？

答：对于我来说，到今天为止我从来没有失败过，那叫挫折。企业自己内部对技术方向做的选择，不叫失败；这个企业垮了，才叫失败。

格力很早就在转型，如果迫在眉睫再来谈转型已经晚了，来不及了。转型就像跳芭蕾舞一样，如果没基础，一个转身，肯定要摔倒。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是芭蕾舞演员，要想学会，需要一个时间过程。

问：作为家电领域的龙头企业，为什么要进入芯片、数控机床等领域？

答：我们越来越意识到，要想活下去就要有高品质的产品。产品要求的精度越来越高，我们买的数控机床、加工设备同样精度要求非常高，但我们之前用的全是进口设备，我就觉得应该进入这个领域。中国是一个大国，要有能力去赋能，而不是依附别人。

问：有款数控机床获得了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您如何看待新领域的探索？

答：我们有一款机床获奖，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只是说我们进步了，可以在某一个领域用自己的核心技术自主研发，这给予了我们更多肯定，激励我们要做更多更好的。

在半导体业务，特别是碳化硅芯片领域，我们也取得了一些进展。芯片工厂还在不断地技术升级中。这个过程最大的价值是让我们认知芯片的内涵。

问：目前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体现在哪里？

答：消费者看不到的地方，我们技术掌握得非常好，比如压缩机、电机。我们现在开始做模块化的服务，把部件里面的品质要求都归纳在一起，有一个完整的检测标准，这个产品的可靠性才好。

格力金湾工厂刚刚入选领航级智能工厂。我们打算以这个工厂为模板，推动工厂建设经验快速复制，针对不同规模、阶段的企业，提供差异化复制方案。

问：为什么要一直扎根在制造业？

答：过去大家总提微笑曲线，很多人说只要抓住两头就成功了。但如果微笑曲线底端的制造消失了，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还笑得出来吗？不是眼前某个赛道快钱赚得多，就要都去挤这个赛道。做制造业，要一个一个螺丝钉去打造。

制造业还是根本，我们的增长模式可能看起来很慢，但很稳健。一个公司一定要努力，靠创新，靠员工的共同努力来实现市场价值。

人生当中总是有压力，挑战过了回头才有一种自豪感，才有一种收获感。

“不要把传统思维和互联网思维截然分开，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问：您的形象跟企业的形象联系非常紧密，如何看待企业家IP？

答：很多企业找明星代言，但有时候代言的产品名不副实，消费者投诉的时候找不到人，甚至代言的第二年这个企业已经不见了。我觉得要对消费者诚信，作为企业的法人，所有产品我都用，那理所当然我代言，这实际上也是对市场的一个承诺。

我们的宣传都是因为内部的品质要求和技术升级而产生的。随着全品类的发展，现在格力已经不是一家单一的空调企业了，怎么来改变？现在已经跨入一个健康的时代，所以用董明珠健康家品牌。

问：现在您也在做直播带货，这种新模式适应吗？

答：也不要把传统思维和互联网思维截然分开，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没有什么适应不适应，要顺应时代的发展。

过去有3种销售产品的方式，一种是会说不会做，一种是会做不会说，还有一种是又会说又会做，我们就希望做第三种。企业的生命都来自市场，做得好但不展示出去，消费者也不知道。

问：未来在出海业务上面有没有什么规划？

答：我们提出“让世界爱上中国造”，目标是打造自主品牌，让世界了解中国。目前，我们正向全品类的科技型工业集团转型，未来致力于实现海外市场100%自主品牌销售。

问：对行业“内卷”您有什么看法？价格战的时候会有压力吗？

答：当然有压力，但是我还是坚定地相信要给消费者送出好产品。因为价格下降而偷工减料的情况太多，想赚眼前的快钱，你可以选择这条路。但如果你想做一个优秀的品牌、对消费者负责，就要坚守自己的原则，就这么简单。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06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