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4月10日下午三点左右,兴国坪山镇上空骤然传来马达轰鸣,数架国民党飞机投下炸弹,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尘土、火焰、尖叫搅成漩涡,机关里年轻的女干部肖菊英抱着机要文件,一边疏散群众,一边寻找避弹死角。
“菊英,快随我撤离!”有同志高声催促。她却回了一句:“你先走,我掩护群众!”短短两句话,成为在场人对她的最后记忆。当敌机低空扫射时,她仓促跃向一口老井,瞬间便失去踪影。
第二天傍晚,陈毅赶回兴国,扑在简陋的灵堂前,沉默良久才放声痛哭。那时他三十岁,正在谋划赣西南反“围剿”的部署,生死离别来得太突然,他只能把悲痛写进诗稿,又草草择地安葬。但墓地不久被敌军工事铲平,他再也找不到妻子的确切埋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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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十八年。1949年5月27日清晨,解放军攻入上海市区,刘、陈两纵队会师苏州河。在庆祝胜利的鞭炮声里,新任市长陈毅放下地图,提笔给时任赣南地委书记杨尚奎拍电报:务必赶赴信丰、赣县一带,替我寻找肖菊英亲属;墓址恐已湮灭,可否寻到只言片纸也好。电报里连用三个“盼”字,语气急切得异于常态。
信丰嘉定镇人都记得肖家当年的光景:祖父卖布置业殷实,父母开明,独生女肖菊英七岁识文,十岁能吟诗。北伐军进城时,她十四岁,已带头在街头演讲号召缝军鞋。翌年,被推举为信丰县妇女解放协会主席。
1928年春的信丰暴动失败,通缉令贴满城墙,她躲进梅林深处跟县委转战。1930年5月,红六军攻克信丰,她被选入黄泥排红军干部学校。那座祠堂改成的校舍里,陈毅任校长,白天讲《资本论》,夜晚教战地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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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课间歇,他曾半开玩笑地考她:“真到前线,你敢不敢冲锋?”姑娘只是眨眼:“打仗打过不下十回,怎么还会怕?”一句回答让陈毅暗暗赞叹。
课程结束前夕,学员须分配去向。钱益民把名单递给陈毅时犹豫:“是否同意把肖菊英留在军部?”陈毅点头,胸中已有打算。数日后,两人并肩行军至大余,简陋的宿营地见证了他们的婚礼:没有请柬,没有喜糖,只有一张军毯、一盏马灯。
8月27日,红一军团进攻吉安。红二十二军受阻于泰和,肖菊英带宣传队深入村社,动员参军支前。敌机来袭,她抱小孩卧倒路旁;战士缺纸,她就把床单撕成标语。那是她与陈毅共同度过的最后完整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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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爆发的第二次反“围剿”旷日持久。4月再遭轰炸时,她为了掩护群众牺牲。战后,陈毅写下《哭菊英》十六句自责:“昔日汝言生者好,我今体味死去高;艰难困苦几人负,中年失友泪更滔。”
1932年6月,陈毅率部路过信丰,特意携遗物拜访岳父母。老人端坐廊下,他脱帽行礼,话未出口泪已涌出,三人对坐至深夜,米饭凉了几遍终究没吃下。离别时,他只留下嘱托:革命可能漫长,若有来信,请务必告诉我。
上海解放后,陈毅身边文件成山,却始终惦念岳家消息。得知大哥肖志容在赣州务农,他立即托人安排对方到铁路工务段学技术。次年,又寄信鼓励最小的弟弟肖志镕报名入伍,这位青年后来随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
1950年夏,岳母胡金兰踏慢船到上海。可巧陈毅被派往莫斯科谈判,家中只有张茜接待。老人性格爽朗,见女婿不在,反倒轻声宽慰:“我闺女若在,也要你忙正事,莫操心我。”一个月后,她执意回乡,行前还开玩笑怕把女婿“吃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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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胡金兰病故,陈毅工作缠身未能奔丧,随后写了长信安慰家族后辈。信中提到:革命者最怕忘本,若忘记了坟头的一抔黄土,就会忘记初心。
1984年,陈毅长子陈昊苏赴兴国考察,特意让向导带他去坪山旧址。古井旁荒草半人高,他站在残砖前低声言道:“父亲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
世事斑驳,尘埃落定。一封发自1949年的电报,连接了陈毅的现在与过去,也连接了血与火铸成的爱情。井口早已干涸,可关于肖菊英的故事,却仍在老区口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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