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七十了,这辈子走过南闯过北,商海起起落落,见过大钱也栽过大跟头,可心里最放不下、一想起来就鼻子发酸的,还是1980年那个冬天,在小镇粮站发生的事。那是我人生最关键的一个岔路口,也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带着一个没人敢靠近的女人,离开了那个困住她、也差点困住我的地方。
1980年,我二十出头,在镇上粮站当保管员,那可是当年人人眼红的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管着全镇人的口粮,手里有实权,走到哪都有人敬着,爹妈更是把我这份工作当成全家的脸面,逢人就夸。我那时候年轻,心气高,总觉得粮站巴掌大的地方,困不住我,可真要迈出那一步,又怕丢了饭碗,怕被人说疯了、傻了。
就在那年冬天,粮站来了一批临时帮忙的人,里面有个女人,特别扎眼。别人都说说笑笑,就她低着头,不说话,不跟人来往,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干活却最卖力,扛麻袋、扫粮仓、搬面袋,男人干的活她都干,一声不吭,汗流得比谁都多。
后来听老职工私下说,她是个女劳改犯,刚放出来不久,没地方去,生产队安排到粮站干临时工,挣点口粮活命。那年代,“劳改犯”三个字跟烫手山芋一样,谁沾上谁晦气,人人躲着她、排挤她、背地里说闲话,连食堂打饭都没人愿意跟她站一块。
我心善,从小爹妈就教我,人不分高低贵贱,落难的人更不能欺负。我看她一个女人家,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没人搭理,实在可怜。有时候看她扛不动麻袋,我就上去搭把手;轮到她值班看粮仓,夜里冷,我就多给她拿一件旧大衣;食堂蒸了馒头,我多拿两个,悄悄塞给她,不让别人看见。
她从不主动跟我说话,每次我帮她,她就低着头,轻轻说一句“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睛红红的,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慢慢相处久了,我才零星知道一点她的事。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当年是家里穷,丈夫重病,孩子饿得哭,实在没办法,偷了队里几十斤红薯,被人抓住,判了刑。丈夫没等到她出来就走了,孩子也送了人,娘家嫌她丢人,跟她断了关系,等她刑满释放,世上就剩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我听了心里难受,那个年代,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她不过是想让家人活下来,何错之有?可就因为这点事,毁了她一辈子,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连做人的尊严都被踩在脚下。
我更心疼她了,能帮就帮,从不嫌弃她,也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有人劝我:“你一个铁饭碗的正式工,跟这种人走那么近,不怕影响前途?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只说:“她没害人,是个苦命人,我帮一把不亏心。”
她也记着我的好,虽然不说,却都放在心里。我粮仓的门锁坏了,她悄悄帮我修好;我衣服破了,她趁夜里没人,偷偷给我缝好;我值班饿了,她会从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省出半个窝头,放在我桌上。
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话语,就是这样默默的、小心翼翼的温暖,在那个冰冷的年代,像一点火星,照亮了彼此的日子。
时间一晃到了1983年,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小镇,身边不少人开始偷偷做生意,跑运输、做买卖,挣了钱,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心里也痒痒的,不想再守着粮站那点死工资,想出去闯一闯,搏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可辞职下海,在当年是天大的事,等于砸了自己的铁饭碗,爹妈坚决反对,亲戚朋友都劝我别傻,整个粮站更是没人理解,说我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
我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咬咬牙,写了辞职报告。
办手续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几个相熟的同事道别,准备走出粮站大门,从此告别安稳,一头扎进未知的风浪里。我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只知道自己不想留在这里了。
就在我推开大门,一只脚刚迈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她。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乱了,脸冻得通红,眼里全是慌乱和恳求,一把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手指都攥白了,用几乎哀求的声音,颤抖着说:
“你要走了,是不是?带我走,求你带我走……”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旁边路过的职工都看呆了,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惊讶和不解。一个人人嫌弃的女劳改犯,拉住一个即将辞职下海的粮站职工,说“带我走”,放在当年,简直是惊世骇俗的事。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含着泪,满是绝望里最后一点希望,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生怕我一松手,她就永远掉进黑暗里。
我心里一酸,当场就心软了。
我知道,她在这里受尽白眼、欺凌、孤独,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盼头,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她好、不嫌弃她的人。我走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留在这,只会被人欺负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带你走。”
就这一句话,定了我们一辈子。
我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议论、劝阻,带着她,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离开了那个给过我安稳、也藏着她屈辱的粮站。那天风很大,路很远,她紧紧跟着我,一步都不敢落下,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刚开始的日子,难到了极点。我没了工作,没了收入,带着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四处奔波,跑运输、摆地摊、卖杂货,睡过桥洞,啃过干馍馍,被人骗过,被人欺负过,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再苦再累,都陪着我。我出去干活,她就守着我们那个破棚子,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把仅有的一点吃的都留给我,自己饿肚子也不说。我累得倒头就睡,她就默默给我擦脸、盖衣服,夜里悄悄抹眼泪,怕我看见。
我们相依为命,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点点熬,一点点拼,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后来我们在城里安了家,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彩礼,就一张红纸,两个人互相看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她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我带她走的那一天。她说,如果不是我,她可能早就死在小镇上,死在别人的白眼和欺凌里,是我给了她一条活路,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做人的尊严。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我救了她,是我们互相救了彼此。
在我最迷茫、最想闯一闯的时候,是她那句“带我走”,让我有了更坚定的勇气;在我最落魄、最艰难的时候,是她不离不弃的陪伴,让我有了撑下去的底气。我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她给了我一整个家的温暖。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老了,孩子也长大了,日子安稳幸福。她身体不好,我天天陪着她,买菜做饭,端茶倒水,像当年她照顾我一样照顾她。别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我什么都不说,只心里清楚,我最不后悔的,就是1983年那天,在粮站门口,拉住她的手,说一句“我带你走”。
那个年代的苦,说不完道不尽,可人与人之间那点朴素的善意、患难与共的真情,比什么都珍贵。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巧合;不是所有的牵手,都能一生。我一碗热乎的善意,换她一辈子的相守;她一句绝望的恳求,换我一生的心安。
人这一辈子,铁饭碗会旧,财富会变,唯有真心和陪伴,永远不会过时。
往后余生,只愿牵着她的手,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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