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夏的一个傍晚,北京城刚下过雨,湿润的胡同石板反着冷光。东单口一处不起眼的小饭庄里,厨师彭长海正在灶前发愁——今天连第三桌客人都没影,“阳春白雪”的谭家菜真成了高处不胜寒。
北京饭店那时正经历体制改革,名义上由纯招待所变为“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核算成本、讲求收益,这在当年已属破天荒的做法。可对体量庞大的国营饭店而言,菜系再多也还想纳新,而他们尚未想到,几条街外就藏着一道老北京味道的“活化石”。
谭家菜源起清末户部尚书谭宗浚之家,选料极苛:鱼翅必得吕宋黄,鲍鱼非紫鲍不用。解放后,谭宗浚的外孙女谭令柔和丈夫接过衣钵,却因原料昂贵、消费群骤减,只好把家厨带到国营“恩承居”后院讨生活。此前叱咤上海滩、南京城的“燕翅席”,在这里常常一连几日不开一炉火。
彭长海年近五十,教徒弟时总念叨旧事,年轻人却更在乎票证工资。缺客源不光影响收入,更让师徒们连基本的练手机会都难保。山珍海味压在冰柜,刀工、火候若无日常磨炼,很快就要生疏。
就在这种倦怠中,5月的一天,三名衣着朴素的客人推门而入,落座角落。昏黄灯光下,看不清相貌,只觉中间那位仪态沉稳。菜一道道上桌,酸辣脆皮鱼片、黄焖鱼翅、清汤燕窝,香气在逼仄的屋子里团团打旋。那位客人夹起鱼翅,轻点头,又将汤匙放下,环顾四周:“能看看厨房吗?”简短一句,让彭长海手足无措,还是连声应了“请”。
![]()
狭窄灶房里水迹斑斑,吊炉只剩半截火。客人蹲下察看锅台,随口发问:“这些料的进价多高?”一阵交谈后,他已摸清症结:材料靠走私尾货,价格翻倍;薄利又需保证品质,生意自然冷清。他随即表示,依托北京饭店的采购体系,可以集中进货、平摊成本,让价格降下来,也能让更多人吃得到。
直到门口传来服务员激动的呼声“周总理!”,众人才恍然,那位低调的食客正是周恩来。暗访结束前,他拍拍彭长海的肩:“手艺别丢,地方另想办法。”寥寥数语,像一颗定心丸。
![]()
两周后,市饮食公司送来正式通知:谭家菜全班调入北京饭店,归并为特色机动台。彭长海直到在鲜红公函上看见“周恩来批示”四字,才真正相信那晚不是梦。10月,厨师班底搬进长安街北侧的老楼一层。国画大师陈半丁挥毫写下“谭家菜”三字,黑底白字,端挂门廊。
新的舞台带来新的挑战。原先一天两三桌的“皇帝的女儿”,骤然面对络绎宾朋:外宾争相品尝,考察团预约不断,连进京开会的地委书记也排队订位。为了照顾更广人群,同时保持标准,彭长海把一桌十道大菜的“燕翅席”拆分成“精品席”和“家常席”两档。家常席只取海参、鲍鱼中的边角料,改良成“裙边扒菜心”“鲍汁豆腐”,成本下降三成,味道不失本色。对于想尝正宗全席的客人,则照旧备好山珍海味,一桌限售两席。
有意思的是,周恩来后来接待外宾时,常亲点谭家菜。一九六四年,周总理陪同马里总统莫迪博·凯塔访问北京,午宴菜单中就有“清汤燕菜”“黄焖鱼翅”。凯塔放下筷子,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厨师长陈玉亮在后厨激动得直抹汗。这一幕,被不少侍者偷偷记在小本子上。
![]()
谭家菜得以重生,不只是美食传奇,更折射出建国初期对传统文化的保护思路:先活下来,再谈发扬。中央在大炼钢铁、农田建设之外,仍不忘饮食这根文化神经,由此可见视野之宽。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次暗访,彭长海或许只能眼看手艺埋没,多少技艺就此断线。1958年这场“搬家”,让谭家菜从胡同深处走向国际宴会,也让老厨师晚年无憾。彭长海常对徒弟说:“记住,周总理救的不是咱们几个人,是咱们这口锅里的百年味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