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世界被一层松软的寂静覆盖。院子里的老梅枝桠上堆着棉花糖似的积雪,风一过,便簌簌落些晶粉下来。
檐角的冰棱正一滴、一滴,坠入青石凹凼,那声音清晰得像时光本身在走动。
就在这万物收敛呼吸的午后,有位白发老者推开了书斋的门,携着茶灶走向井边,他便是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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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生于乱世,心怀家国,自幼便立下“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壮志,一生渴望收复失地、建功立业,却终其一生,都未能实现心中抱负。
他的诗作,大多是家国情怀的抒发,是身世之叹的宣泄,字里行间满是沉郁与悲怆,读来令人动容。
若只看到这一面,便错过了一个更完整、更鲜活的陆游。尤其是当他晚年卸下仕途的负累,归隐山阴(今浙江绍兴)故里后。
“年来诗料别,满眼是桑麻”。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北方战场,缓缓收回到眼前的篱落、溪桥、菜畦与茶灶。
这里的陆游,不再仅是那个仰天长啸的志士,更是一个会为一场好雨欣喜、为一朵花开驻足、为一盏茶香感到慰藉、藏着对平凡生活的热爱与眷恋的生活家。
锋芒褪尽后,纷扰渐远,心便空明起来,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能尝出泉水的清甜。
《雪后煎茶》这首治愈人心的冬日小诗,便诞生于这样的语境中。
《雪后煎茶》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
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
短短28个字,没有悲叹,没有愤懑,只有烟火闲逸与生命通透,温暖了岁月,惊艳了世人8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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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液清甘涨井泉”,开篇便勾勒出雪后初晴的清润景象。
“雪液”二字,极为精妙,并非直白地写雪,而是写雪融化后的汁液,细腻又灵动,仿佛能看见雪花落在井边、枝头,慢慢消融,汇成清冽的泉水,顺着井口缓缓溢出的模样。
“清甘”二字,既写出了雪水的清澈透亮,又道出了它的甘甜爽口,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又干净,仿佛能闻到雪水裹挟着草木清香的气息。
雪水消融,悄然渗入地下,使得井泉丰盈满溢。一个动态的“涨”,让寂静的雪后图景瞬间活了,充满了暗涌的生机。
“自携茶灶就烹煎”画面转向诗人自己。“自携”与“就”,两个平实不过的动作,却勾勒出无比闲适从容的姿态。
诗人独自一人,提着小小的茶灶,走到井边,取一勺刚消融的雪水,生火、煎茶,一举一动,都透着悠然自得。
“就”字更是妙不可言,不刻意、不勉强,顺着雪水的清甘,顺着内心的闲适,就地煎茶,不追求仪式感,不刻意营造意境,只遵从本心,安于这一件小事带来的满足。仿佛雪后煎茶本就是冬日里最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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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这两句看似超脱,实则蕴含着深沉的人生智慧。陆游一生心系家国,不可能真的 "无复关心事"。
只是在煎茶的这一刻,他选择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忧思,给自己一个精神喘息的机会。
84 岁的诗人,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与失意。毕生恢复中原的理想未能实现,仕途也多有波折。
半生风雨,半生漂泊,人生百味,终于明白,那些得不到的执念,那些解不开的烦恼,终究抵不过眼前的一份闲逸与温暖。
心无挂碍,方能从容自在,在雪水煎茶的片刻清欢中,他找到了与生活和解的方式。茶汤入喉,所有的愤懑与执念都渐渐消散,只剩下当下的从容与满足。
"不枉人间住百年",有了前三句的铺垫,这最终的感叹便如水到渠成,真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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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不枉人间百年?并非一定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能够在一个雪后清朗的午后,汲来清甜的雪泉,心无挂碍地为自己煎一盏茶,沉浸于那一刻的闲适与安然——纵使一生坎坷,但能拥有此刻的宁静与美好,便不算虚度此生。
这是对平凡生活最深刻的礼赞,是对“活着”本身最高级别的肯定。它消解了宏大的意义焦虑,将幸福拉回触手可及的当下。
这不是消极避世的慨叹,而是与生活和解后的坦然,是对平凡生活的热爱与珍视。
人间百年,不必事事圆满,不必处处逞强,懂得珍惜眼前的小美好,懂得放下心中的执念,便是最圆满的人生。
这首小诗,无一字悲叹,无一笔浓彩,仅用白描般的语言,构建了一个清寂又温暖、闲适又通透的意境。
温柔又有力量,穿越800年的时光,依然能治愈每一个在生活中奔波、焦虑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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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有时不在远方的征途,而在手边这盏茶的温热里;生命的通透,未必是看破一切的空无,而是能在一无挂碍的瞬间,真切地感到——人间值得。
愿诸君,皆能在平凡的生活中,寻得属于自己的清欢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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