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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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晋云夺走我的掌家权,又将表妹腹中孩儿之死栽赃于我。
他掐着我的脖颈:“沈怀璧,本王要让整个沈家为你赎罪。”
和离那日,我身无分文走出王府。
嬷嬷奉命搜身,只从我怀中取出一朵干枯荷花。
我望着王府匾额,对嬷嬷轻笑:“告诉你家王爷,死生不复见。”
半年后,边疆急报,匈奴进犯。
御前,从西北回来的沈小将军献上一批神秘武器。
龙颜大悦,问沈将军要何赏赐。
沈怀舟拱手:“臣,为家姊请旨,求废晋王妃封号,焚其旧籍。”
金殿外,卸下戎装的荀晋云,握着那朵被遗忘的枯荷,跪在了雪地里。
01
立冬这日,长安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晋王府后院,东北角那处最僻静的“听荷轩”,却比外头的雪还要冷上三分。窗纸破了个洞,北风尖啸着钻进来,卷走了炭盆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盆中只剩些灰白的余烬,偶尔亮起一星红光,旋即又暗下去。
沈怀璧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圆凳上,身上是一袭半旧的藕荷色棉裙,袖口磨得发了白。她手里捏着一朵干枯的荷花,花瓣早已失了水分,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近乎透明的褐色,蜷曲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唯有那几缕曾经鲜嫩的花蕊,还固执地保持着一点黯淡的黄。
她就这么看着,指尖极轻地拂过花瓣边缘,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了何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
进来的是个身着靛蓝粗布棉袄的嬷嬷,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糊糊和半个冷硬的馒头。她把托盘重重往桌上一顿,碗里的糊糊溅出几滴,落在积了灰的桌面上。
“王妃,用饭了。”声音干瘪,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沈怀璧眼睫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
嬷嬷撇了撇嘴,三角眼里掠过一丝鄙夷:“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晋王妃呢?王爷有令,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由柳侧妃打理。您啊,就好好在这‘听荷轩’里‘静思己过’吧!”她把“静思己过”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怀璧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即便此刻盛满了疲惫与灰烬,轮廓依旧清晰如画,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潋滟生姿的弧度,此刻却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她目光扫过那碗糊糊,又落到嬷嬷脸上,什么也没说。
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怵,随即又恼起来,觉得自己竟被这失势的王妃唬住了,梗着脖子道:“您也别怪我,要怪就怪自己心肠太毒!柳侧妃多好的人儿,怀着王爷的子嗣,您怎么就下得去手!”
“我没有。”沈怀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
“有没有,王爷说了算!”嬷嬷嗤笑,“王爷如今正在柳侧妃的‘碧玉阁’里陪着呢,亲自喂药,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您在这儿犟,有什么用?”
沈怀璧捏着枯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嬷嬷见她终于有了反应,更来了劲,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屋里每个角落都听见:“听说,沈大将军在西北吃了败仗,折了好些人马,朝廷里议论纷纷呢……王妃,哦不,沈姑娘,您如今可是什么都靠不上喽。”
说完,她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扭身走了,门也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让寒风更肆意地灌进来。
沈怀璧依旧坐着,手里的枯荷梗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败仗?父亲?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都冻得生疼。那朵小小的、脆弱的枯荷,被她慢慢贴在了心口的位置。隔着单薄的衣衫,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来自遥远夏日的余温。
02
三年前,也是荷花盛放的季节。
她是沈大将军的嫡女,他是圣眷正浓的晋王。太液池畔,宫宴之上,她不慎滑倒,是他伸手扶住了她。指尖温热,他身上有淡淡的松墨香气。
“沈姑娘小心。”他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池中万千灯火,也映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
后来,圣旨赐婚,十里红妆。他执起她的手,踏过晋王府高高的门槛,对她低语:“怀璧,此生定不负你。”
新婚燕尔,他教她品茗,带她骑马,赞她管家理事井井有条,将王府中馈尽数交托。他说:“我的怀璧,是块真正的美玉,温润剔秀,内蕴光华。”
她信了,将一颗心,连同沈家背后或许有的那点助力,毫无保留地捧给了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胞妹寿宴,她精心准备的贺礼被他嫌“过于奢靡,不合王府俭朴之风”,转而将库房里一尊他母妃留下的玉佛送上,博得满堂称赞?
是柳家表妹,那个柔弱如柳絮般的柳如烟“不得已”寄居王府后,他眼中越来越多的怜惜与愧疚?
还是他渐渐不再来她的正院,即便来了,也多是为了沈家在朝中的动向,或是不经意间提起,某位宗亲喜好某种珍玩,而沈家商路似乎能寻到?
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总想着,他是王爷,身不由己。总想着,只要她做得更好,更妥帖,他总会看到,总会回到最初。
直到柳如烟诊出了喜脉。
直到那碗据说是她命人送去、却被下了猛药的安胎汤。
直到柳如烟小产,血染罗裙,哭得肝肠寸断,指认是她嫉恨之下毒害皇嗣。
直到荀晋云冲进她的院子,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燃着骇人的怒火与冰寒的失望。
“沈怀璧!”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额上青筋暴起,“烟儿哪里对不起你?她那么单纯善良!你掌着府中中馈,除了你,谁还能在汤药里做手脚!你竟狠毒至此!”
她百口莫辩。所有经手的人证物证,都精准地指向她。连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都“良心发现”,指认她曾对柳侧妃出言怨怼。
他夺了她的掌家权,将她禁足在这“听荷轩”。
起初,他还来过一次,站在门口,不进来看她,只说:“怀璧,你若肯认错,向烟儿赔罪,看在沈家面上,本王或许……”
“我没做。”她跪在冰凉的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这三个字。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冥顽不灵!”
再后来,就是今日嬷嬷传来的,父亲在西北失利的消息。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从门缝窗隙飘进来,落在她裙摆上,瞬间消融,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沈怀璧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那朵枯荷。花瓣边缘因为刚才的用力,碎掉了一小角,细碎的褐色粉末沾在掌心纹路里。
她轻轻吹去粉末,将枯荷仔细拢入袖中。
炭盆彻底冷了。
03
禁足半月后,“听荷轩”第一次迎来了“贵客”。
柳如烟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弱不禁风地挪了进来。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青黑,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一进门,便被屋里的寒意激得瑟缩了一下,以帕掩口,轻轻咳嗽两声。
“姐姐这里……怎的如此清冷?”她声音细细柔柔,目光在空空如也的炭盆和破旧的窗纸上掠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沈怀璧坐在原地,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淡淡道:“侧妃身子未愈,不该来这寒气重的地方。”
柳如烟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示意丫鬟将带来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妹妹心里始终不安,总觉得……那日之事或许真有误会。姐姐是堂堂沈家嫡女,何等气度,怎会与我这般微末之人计较。”她边说,边观察着沈怀璧的神色,“今日特意炖了盏燕窝,给姐姐赔罪,也是……想与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食盒打开,热气混合着甜香涌出,与屋里的冷寂格格不入。
“不必。”沈怀璧看都没看那燕窝,“侧妃若无他事,请回吧。我如今戴罪之身,不便久留侧妃。”
柳如烟脸上的柔弱神情僵了僵,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只她二人能听见:“姐姐何必如此固执?王爷如今正在气头上,沈大将军又……姐姐若肯低个头,妹妹愿在王爷面前为姐姐求情,总好过在此受苦。”
沈怀璧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柳如烟眼中那抹极力隐藏的得意与算计。
“求情?”沈怀璧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以什么名义?毒害皇嗣,证据确凿,侧妃是要为我翻案,承认自己诬告么?”
柳如烟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像是被那目光刺到:“姐姐……你怎能如此说!妹妹一片好心……”
“你的好心,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沈怀璧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若无他事,请便。”
柳如烟咬住下唇,眼圈说红就红,泪光盈盈地看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不再多说,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三摇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凄然道:“姐姐既如此厌恶妹妹,妹妹……日后不再来打扰便是。”
人走了,那盏燕窝还冒着热气。
沈怀璧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精致的瓷盏,走到窗边,手腕一倾。
温热的、粘稠的燕窝汁液泼洒在窗外的雪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点暧昧的污渍。很快,新的雪花落下,将其掩盖。
她将空盏放回食盒,指尖冰凉。
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怒意。
荀晋云大步踏入,玄色貂毛大氅上沾着雪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也没看沈怀璧,先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和窗边那点未来得及完全掩盖的痕迹。
“沈怀璧!”他声音里的怒意比上次更甚,“烟儿不顾病体,好心来看你,给你送补品,你就是这般对她的?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
沈怀璧转身,面对着他:“王爷是来问罪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荀晋云被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激怒,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笼罩,“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晋王妃?你以为沈家还能给你撑腰?沈怀璧,你父亲在西北连吃败仗,损兵折将,朝中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满御案了!你知不知道!”
他胸膛起伏,盯着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面孔,那上面没有丝毫他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这沉寂莫名让他更加烦躁,怒火夹杂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忽视的刺痛。
“本王真是瞎了眼,当初竟觉得你温良贤淑!”他口不择言,“没想到你如此善妒狠毒,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如今还对烟儿这般折辱!你们沈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沈怀璧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温良贤淑?善妒狠毒?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相付的男人。
“王爷说完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若说完了,便请回吧。柳侧妃体弱,更需要王爷陪伴。”
这近乎驱赶的平静语气,彻底点燃了荀晋云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把掐住了沈怀璧的脖颈!
他的手很大,用力收紧时,骨节泛白。冰冷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肤,那触感让他自己都震了一下,但怒火灼烧着他的思绪。
沈怀璧呼吸骤然困难,脸颊迅速涨红,眼前阵阵发黑。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对她许下“此生不负”诺言的男人。
“沈怀璧,”荀晋云逼近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狠戾的寒意,“你以为,你还是沈大将军捧在手心的明珠?本王告诉你,你若再敢伤烟儿一分,再敢这般不知悔改,本王就让整个沈家,为你赎罪!”
整个沈家……为你赎罪!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怀璧已然冰冷的心脏深处,再猛地炸开!比脖颈上的桎梏更让她窒息。
她瞳孔骤缩。
荀晋云看着她眼中终于破裂的平静,看到那深切的痛楚和难以置信,心中那点莫名的刺痛似乎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他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沈怀璧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脖颈上一圈刺目的红痕迅速浮现。
荀晋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胸口堵着的那股气仿佛散去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填满。他不再看她,转身,冰冷的声音砸在空寂的屋子里:
“你好好想想。想想沈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前程,都系于你一念之间。”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沈怀璧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直到喉间涌上腥甜。她用手背抹去眼角呛出的生理性泪水,指尖颤抖着,探入袖中,触到那朵干枯的荷花。
花瓣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彻底粉碎。
她闭上眼,将枯荷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冰冷的墙壁,冰冷的地面,冰冷的心。
只有袖中那一点点早已失去生命的、脆弱的干燥花瓣,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属于过去的暖意。
沈家……
父亲……
04
那日之后,“听荷轩”的日子,从清冷变成了真正的苦寒。
炭火彻底断了。每日送来的饭食,从糊糊冷馒头,变成了更加难以下咽的、散发着馊味的残羹剩饭。送饭的嬷嬷换了一个更刻薄的,每次都要站在门口指桑骂槐好一阵,将“罪妇”“毒妇”之类的字眼翻来覆去地嚼。
沈怀璧都默默受了。
她不再试图辩解,也不再有任何情绪外露。大多数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看着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手里,永远握着那朵枯荷。
身体一日日消瘦下去,旧棉衣显得空荡。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黑,沉静得吓人。
她知道,荀晋云在等。等沈家彻底失势,等她熬不住低头,等她亲口承认那莫须有的罪名,去给柳如烟磕头赔罪,将她自己连同沈家最后的尊严,都碾碎在他和柳如烟的脚下。
可她不能。
承认了,沈家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父亲一生忠直,哥哥年少热血,沈家满门清誉,不能毁在她手里。
夜里,寒风穿透破窗,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她蜷缩在硬板床上,薄被根本无法御寒,冻得四肢僵硬,牙齿打颤。只有紧紧握着袖中的枯荷,仿佛能从那些干枯的纤维里,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勇气。
有时候,她会想起母亲。母亲去世得早,只留给她一句:“怀璧,我儿,女子立世,心要明,骨要硬。无论何时,别丢了沈家女儿的脊梁。”
脊梁……
她将枯荷抵在眉心,冰凉的花瓣贴着皮肤。
不能丢。
05
年关将近,王府里隐约传来丝竹喧闹之声,是荀晋云在为柳如烟庆贺生辰,据说极尽奢华,连宫里的贵妃都赐了礼。
“听荷轩”仿佛被遗忘在世外,只有更刺骨的寒冷和更刻薄的对待。
沈怀璧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她没有声张,依旧每日强撑着坐在窗前。直到某天清晨,她想站起来去倒那半碗冰水,却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额角磕在桌角,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粘腻腻的。
送饭的嬷嬷进来,看到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额上带血,吓了一跳。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便骂骂咧咧地走了,并未理会。
沈怀璧在冰冷的地上不知躺了多久,意识浮浮沉沉。一会儿是太液池畔的灯火与松墨香,一会儿是父亲出征前摸着她的头说“等爹爹回来”,一会儿是柳如烟凄楚的眼泪,一会儿是荀晋云掐着她脖颈时那狠戾的眼神,还有那句——“让整个沈家为你赎罪”。
不……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一摊烂泥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角落。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挪到床边,抓住床腿,试图撑起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手臂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袖口露出的那一点枯荷的褐色。
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她猛地咬住下唇,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指甲抠进地面缝隙,借着那一点点支撑,她终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拖到了床上。
棉被潮湿冰冷,裹在身上像一层铁甲。
她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个极小的、劣质的瓷瓶。这是她多年前随手收着玩的一小瓶最普通的金疮药,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她将里面所剩无几的药粉,胡乱倒在额角的伤口上。
粉末刺激着伤口,疼得她一阵哆嗦,反而驱散了些许昏沉。
她闭上眼,紧紧攥着枯荷,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阵阵袭来的黑暗与寒冷。
不能死。
沈怀璧,你不能死。
06
或许是那点劣质金疮药起了作用,或许是求生的意志太过强烈,沈怀璧的高热竟然在几天后慢慢退了。只是人更瘦得脱了形,走路都发飘,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的暗红疤痕。
但她活下来了。
年关过去了,王府的喧嚣沉寂下去。春天,在漫长的寒冷后,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征兆。墙角的积雪化尽,露出枯黄的地面,偶尔能看到一星半点怯生生的绿意。
就在一个乍暖还寒的午后,荀晋云再次踏入了“听荷轩”。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影,但看向沈怀璧的目光,却比上次少了些暴怒,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沈怀璧坐在老位置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裙,背脊挺直,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一点新绿。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荀晋云在她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西北战事……暂时稳住了。”
沈怀璧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荀晋云走到她面前,挡住那点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额角那道疤痕刺眼。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沈怀璧,”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过去的事,本王可以不再深究。”
沈怀璧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只要你写下认罪书,承认因妒生恨,谋害皇嗣,向烟儿斟茶认错,保证日后安分守己,闭门思过。”荀晋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袖口,“本王可以保留你王妃的名分,沈家……只要不再生事,本王亦可酌情周全。”
保留名分?闭门思过?酌情周全?
沈怀璧忽然很想笑,也确实,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衬得眸光更加冰冷寂然。
“王爷,”她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沈怀璧,没做过的事,不会认。”
荀晋云脸色一沉:“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沈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知道吗?非要等到抄家流放,你才肯低头?”
“沈家若有罪,自有国法裁断。”沈怀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绝非因我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而得以保全或脱罪。王爷,您太看得起我了,也太……看轻我沈家了。”
“你!”荀晋云被她话语里的讽刺和决绝噎住,怒气再次上涌,“好,好得很!沈怀璧,你这是要跟本王,跟整个晋王府对抗到底了?”
“不敢。”沈怀璧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我只是,不愿屈从于谎言与构陷。”
荀晋云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低垂的、却写满不屈的侧脸。这张脸,曾经让他心动,如今却只让他感到无比的挫败和恼怒。他不懂,她为什么就不能像烟儿那样柔软顺从?为什么非要这样倔强,这样……不惜一切?
他忽然想起,刚成婚时,她管家理事,也曾这般执拗地坚持过某些他认为“不必要”的原则,那时他只觉她认真得可爱。
如今,这执拗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横亘在他们之间。
“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荀晋云的声音彻底冷下去,不再有丝毫温度,“那本王就成全你。”
他后退一步,像是要远离什么令他窒息的的东西。
“沈怀璧,善妒失德,谋害皇嗣,证据确凿,不堪为晋王妃正位。”他字句冰冷,如同宣判,“念在沈家旧日微功,免其死罪。即日起,废去王妃之位,赐——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终于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沈怀璧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荀晋云。
那双曾经盛满星子、盛满对他爱恋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古井无波。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崩溃、哀求,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彻底的了悟。
“和离……”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然后,点了点头,“好。”
如此平静的一个“好”字,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荀晋云心口。砸得他闷痛,砸得他忽然有些慌,有些空落落的不踏实。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他甚至准备好了更多威逼利诱的说辞。
可她只是说,好。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荀晋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一丝一毫的不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灰烬。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更深的烦躁和某种失控的恐慌涌上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收回成命。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更冷的命令:
“和离书,本王稍后会派人送来。你既已非晋王府之人,便不可再逗留。收拾你的东西,明日一早,离开王府。”
他刻意加重了“你的东西”几个字。
沈怀璧再次点了点头,依旧平静:“是。”
荀晋云终于无法再待下去。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步伐竟有些仓皇。那背影,像是急于逃离什么。
门“哐当”一声被甩上,震落梁上些许积灰。
沈怀璧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许久。
夕阳的余晖从破窗斜射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颊和单薄的身躯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金边。可她周身,却散发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的寒意。
她慢慢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朵干枯的荷花。
花瓣又脆了些,颜色更深,像凝固的陈年血渍。
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地,将它凑到唇边,碰了碰那早已失去香气的、蜷曲的花瓣。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中坠落,“啪”地一声,砸在枯荷的花心,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只有一滴。
很快,便再无踪迹。
她将枯荷重新拢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
07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顶,像是随时要砸下来。
“听荷轩”外,早早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并两个面无表情的佩刀护卫。荀晋云没有来,只派了他身边的一个管事太监,送来了一纸和离书。
纸张是上好的官宣,墨迹簇新,力透纸背,透着决绝。上面罗列了“七出之条”,字字如刀。末尾,盖着鲜红的晋王私印,还有……一个极其陌生、带着迟疑的、歪扭的指印——是昨日,那太监强行按着高热刚退、虚软无力的沈怀璧的手摁上去的。
沈怀璧看也没看那和离书的内容,只平静地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对折,再对折,放入同样空空如也的袖袋中。
“王妃……”那太监习惯性地开口,又立刻改口,“沈姑娘,王爷有令,您带来的嫁妆,充入王府公中,以抵您这些年的……用度。您今日离府,只可带走您的贴身私物。”
贴身私物?
沈怀璧环顾这间住了三年,也囚禁了她数月的屋子。除了身上这套半旧衣裙,她还有什么?首饰钗环,早在她被禁足之初,就被以“查证”之名收走了。书籍字画,也大多在抄检时损毁或遗失。
她走到床边,从硬板床的褥子底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锦绣荷包。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里面本应有一对玉耳坠,如今也空空如也——大约是在某次搜检中“失踪”了。但荷包本身,她一直偷偷藏着。
然后,她走到窗边那张掉漆的桌前,那里有一个粗陶水壶,一个缺口陶碗。她拿起陶碗,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个破旧的、蒙尘的陶罐,是以前用来插花的。她走过去,俯身,从陶罐里,捡起了唯一一件东西——
那朵干枯的荷花。
花瓣在她指尖轻颤,仿佛随时会碎裂。
她仔细地,将枯荷放入母亲的旧荷包中,然后,将荷包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前。
“我收拾好了。”她转身,对那太监和门口的嬷嬷护卫说道。
声音平静无波。
太监和嬷嬷都愣住了。他们想过这位前王妃可能会哭闹,可能会哀求,至少也会带上几件像样的衣物细软。可她就这么……拿着一朵枯花,一个旧荷包?
这算什么贴身私物?
但王爷的命令是“只可带走贴身私物”,这枯花荷包,确是她“贴身”收着的,无可指摘。
太监脸色有些古怪,侧身让开:“既如此……沈姑娘,请吧。”
沈怀璧抬步,走向那扇开启的院门。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
08
走出“听荷轩”,穿过熟悉的回廊、月洞门,走过曾经精心打理、如今已显寥落的花园。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丫鬟纷纷侧目,或惊讶,或鄙夷,或同情,或麻木。沈怀璧目不斜视,仿佛走在无人之境。
王府正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外长安城阴沉的天空和寂寥的街道。
门内,正厅的台阶上,柳如烟裹着崭新的狐裘,依偎在荀晋云身侧。荀晋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虚空,脸色沉静,看不出情绪。柳如烟则微微抬着下巴,眼中带着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快意。
沈怀璧在门口停下。
一名面相刻薄、眼神精明的老嬷嬷上前,正是荀晋云的乳母之一,赵嬷嬷。她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道:“沈姑娘,按规矩,离府之人,需经查验,不得夹带王府财物。”
这是最后一道羞辱。
沈怀璧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怒,也没有争辩。她缓缓张开双臂,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凛然的淡漠。
赵嬷嬷走上前,一双老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摸索。单薄的旧棉衣下,空荡荡的,什么也藏不住。摸到袖袋,只有那份叠好的和离书。摸到怀里……触到一个柔软的、扁平的物件。
赵嬷嬷掏出来,正是那个褪色的旧荷包。
她捏了捏,荷包里似乎没什么硬物。她疑惑地打开,往里一看——
一朵干枯的、近乎破碎的褐色荷花,静静地躺在里面。
赵嬷嬷愣住了,抬头看向沈怀璧。
沈怀璧也正看着她,嘴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冰湖裂开的一道细缝,渗出刺骨的寒意。
然后,她转开目光,越过赵嬷嬷,越过洞开的大门,越过台阶上那对依偎的身影,最终,落在了大门上方那块巨大的、金漆已有些斑驳的匾额上。
“晋王府”。
三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显赫,却也透着一种陈旧的、沉重的暮气。
沈怀璧看了很久,久到台阶上的荀晋云终于将目光移了过来,久到柳如烟脸上那点快意变成了不耐。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还捏着荷包发愣的赵嬷嬷,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你家王爷——”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掷地有声。
“死生不复见。”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伸手,从赵嬷嬷僵住的手中,轻轻取回那个装着枯荷的旧荷包,重新拢入怀中。
转身,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冰冷的门槛。
阴冷的风立刻卷起她单薄的衣裙,扬起她未曾精心梳理的、略显枯黄的长发。她背影挺直,瘦削得像一杆即将被风吹折的竹,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摧折的孤绝。
一步步,走入长安城深冬的街道,走入那铅灰色的、望不到尽头的天光里。
没有再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台阶上,荀晋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决绝的背影,袖中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死生不复见……
她竟敢……她竟真的……
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慌乱和刺痛,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夹杂着被彻底漠视的暴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恐慌。
柳如烟依偎着他,柔软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担忧:“王爷,沈姐姐她……就这样走了吗?外面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弱女子……”
荀晋云猛地抽回被她挽着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柳如烟踉跄了一下。
“回去!”他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
他不再看柳如烟瞬间委屈泛红的脸,转身,大步向内走去。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踏碎什么。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哐当——”
一声闷响,隔绝了府内府外。
也仿佛,隔绝了一段曾经存在过的、喧嚣又寂寥的过往。
长街之上,寒风呼啸。
那抹藕荷色的、单薄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再无踪迹。
只有地上被风卷起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09
走出晋王府不过百步,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承不住重量,细密的雪粒子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怀璧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衣,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间被寒风带走。她怀里只揣着那个装着枯荷的旧荷包,袖中是轻飘飘的和离书。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长安城的繁华与喧嚣,被这冬日的大雪蒙上了一层隔膜,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街边的店铺门窗紧闭,偶有行人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而过,无人留意这个衣着寒酸、面容憔悴的独行女子。
该去哪里?
回沈府?父亲远在西北,兄长亦随军,府中只有年迈的祖母和不管事的叔婶。自己这般“被和离”的“罪妇”回去,除了给已然风雨飘摇的沈家再添耻辱和麻烦,还能有什么?更何况,晋王府……或者说荀晋云,会轻易让她回到沈家吗?
她停在一个避风的巷口,望着漫天飞雪,茫然了片刻。额角的疤痕在寒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过去几个月非人的境遇。
不能回沈家。
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除了那句“心要明,骨要硬”,似乎还含糊地提过,京郊南边,母亲陪嫁的一处小田庄,庄子很小,产出也薄,几乎被遗忘。母亲当年曾戏言,那是给她准备的“最后的退路”,只是母亲去得突然,未来得及交代清楚,田庄地契也不知所踪,这些年沈家也无人提及。
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即便找不到,京郊荒僻,总能寻个破庙容身,再做打算。
定了方向,沈怀璧不再犹豫,转身向南城门走去。
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路面开始打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旧棉鞋很快湿透,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腹中空空,高热刚退的身体虚弱不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便开始阵阵发黑,冷汗浸湿了内衫,被风一吹,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
不能倒下去。
她咬紧牙关,将怀里的荷包按得更紧些,仿佛那是唯一的力量来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出城的路上,她路过一个施粥的棚子,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排队。香气飘来,胃里一阵痉挛。她站住脚,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粥桶,喉头动了动。
“喂,要讨粥去后面排队!”棚子里的伙计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沈怀璧低下头,默默走到队伍末尾。她身上虽旧,却还看得出不是乞丐的料子,排在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周围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轮到她了,施粥的老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舀了满满一勺稠粥倒进她伸出的破碗里——那是她刚刚在路边捡到的。
粥很烫,带着谷物的粗糙香气。她捧着碗,走到角落,背对着人群,小口小口地、急切却又不失仪态地喝着。滚烫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一碗粥下肚,身上终于有了点力气。
她将碗洗净,放回原处,对着施粥的老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继续走向城门。
城门守卒看了她一眼,见她孤身一人,衣着寒酸,不像有什么油水,也懒得盘问,挥挥手让她过去了。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风雪更疾。茫茫天地间,似乎只剩她一人。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被风雪笼罩的城池。晋王府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建筑深处。
然后,她转过头,再不迟疑,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里,走向未知的、但必定艰难的前路。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孤零零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10
京郊的道路被大雪掩盖,几乎辨不清方向。沈怀璧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偶尔向路人打听,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母亲曾提过的那个小田庄——青芦庄。
庄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小,更破败。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半塌的篱笆墙。庄子里似乎没什么人烟,只有最中间那间较大的屋子,烟囱里冒着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炊烟。
沈怀璧走到篱笆门前,门扉虚掩。她抬手,轻轻叩了叩。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穿着打补丁棉袄、须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来开门。老汉眯着眼,上下打量她,警惕地问:“姑娘找谁?这里是私人庄子。”
“老伯,”沈怀璧福了福身,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我姓沈,想打听一下,这青芦庄,可是昔日永宁侯府……沈大将军夫人林氏的陪嫁田产?”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又仔细看了看她,尤其在她额角的疤痕和过分憔悴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停留片刻,迟疑道:“确是林夫人的陪嫁庄子。姑娘是……”
“我乃林氏之女,沈怀璧。”她平静道。
老汉大惊,后退半步,又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您……您真是大小姐?可……可您不是在晋王府……”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庄户人家消息闭塞,但也隐约听过晋王妃出事的传闻,只是不敢确信,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光景找上门来。
“我与晋王,已和离。”沈怀璧直接道,语气并无波澜,“如今无处可去,想起母亲曾提及此处,故来寻个落脚之地。不知庄头可在?地契文书,我并未带在身上。” 她说的坦然。地契确实不知所踪,她此来,更多的是凭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母亲的遗言。
老汉脸上的惊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同情,有为难,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动。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低声道:“大小姐……庄头前年就病死了。如今庄子里,就剩小老儿和老婆子两个看着,还有两户租种田地的人家,也都穷得揭不开锅……这庄子,好些年没人过问,收成不好,也……也没交什么租子上去。”
也就是说,这庄子近乎荒废,且没有地契,她这个“主人”的出现,既突兀又缺乏凭据。
沈怀璧的心沉了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她看了一眼破败的屋舍,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老实巴交的老汉,温声道:“无妨。我只需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口饭吃。我不会白住,往后庄子里的事,我可以帮忙。至于地契……”她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老汉看着她沉静的眼神,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再想到她曾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姐、晋王妃,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心中不忍,终于侧身让开:“大小姐若不嫌弃,就……就先住下吧。西头那间厢房,虽然旧些,还能住人。老婆子正在煮野菜粥,若不嫌弃……”
“多谢老伯收留。”沈怀璧再次福身,真心实意地道谢。她知道,这可能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
老汉姓陈,人称陈伯。他领着沈怀璧去了西厢房。屋子果然很旧,土墙斑驳,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呼呼往里灌。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和一个瘸腿凳子。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张破席子,一床硬邦邦、颜色可疑的旧棉被。
陈伯有些窘迫:“大小姐,这……”
“很好,劳烦陈伯了。”沈怀璧打断他,走了进去,将怀里一直紧攥的荷包放在桌上,开始动手收拾。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已不再养尊处优的手腕,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嫌弃。
陈伯看着,暗暗叹了口气,退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野菜粥,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庄子里没什么好东西,大小姐先将就着……”
沈怀璧接过粥碗,依旧道谢。粥很稀,菜老,咸菜齁咸,但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夜里,风雪更大了。破窗挡不住寒气,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沈怀璧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盖着那床又重又冷、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冻得浑身发抖。她把母亲的荷包紧紧捂在胸口,枯荷的形状硌着皮肤。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离开了那座华美却冰冷的牢笼,前途依然渺茫,甚至更加艰难。但至少,她是自由的。空气虽然寒冷,却是新鲜的。头顶的屋顶虽然破旧,却不会再有人掐着她的脖子,说要让整个沈家为她赎罪。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得更紧些。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总有一天,能洗净泼在沈家身上的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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