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了一半的床

过了七十岁，没了那个人，日子仿佛被抽走了芯子，看着还是个囫囵样子，里头却空落落地晃荡着，真不是人过的。

这“不是人过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苦难，偏偏就是那琐碎到骨子里、又庞大到无处可逃的日常。清晨，窗外的光还是那个时辰来，鸟儿也照旧啁啾，可身畔那一半床铺，是凉的，平整得刺眼。几十年了，身边总有个温热的呼吸，或轻或重，一起一伏，像生活的背景音，让人心安。如今，这背景音戛然而止，世界静得耳鸣。起身，习惯性地想留出半边空位，动作到一半才怔住。厨房里，煮粥的水还是放那么多，端上桌，才想起再也听不到那句“今天粥稠了”或“淡了”。多出来的碗筷，收起来时，冰凉的瓷器碰着指尖，一路凉到心里头去。

从前不觉着，屋里那些声响有多热闹。他看报时轻轻的翻页声，电视里播着戏曲时他跟着哼的调子，走路时拖鞋蹭过地板的“沙沙”声，甚至偶尔一两声咳嗽。如今，这些全被沉默吃掉了。这沉默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上，吸一口气，都像要费好大的劲儿。有时候，不自觉地对空屋子喃喃自语，说到一半，四下无声的回应像一盆冷水，把人浇个透心凉。这才真真切切地觉着，那个能听你唠叨鸡毛蒜皮、能接你一句半句、能让这屋子生出“人气儿”的人，是确确实实不在了。

出门也变得艰难。老街还是那条老街，菜市场也依旧喧嚣，可走在里头，滋味全变了。看到常一起买豆腐的那家摊子，看到公园里那把他常坐着晒太阳、如今空着的长椅，甚至看到路上蹒跚走着的老两口，互相搀着，嘴里还拌着小嘴，心口就像被细针冷不丁扎了一下，不很疼，但那酸涩的滋味，能弥漫一整天。世界忽然成了一个布满旧景的伤心地，走到哪儿，都是提醒。

儿女也孝顺，时常打电话，周末来看望。可他们有自己的日子，那份热闹是他们的，像节日的烟花，绚烂一阵，留下更深的寂寥。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跟他们说夜里腿疼得睡不着？说对着电视发呆一个下午？说今天又在旧相册前坐了半天？说了，徒增他们的担心，也无人真正懂得那疼痛里，掺着多少无人可说的孤清。那份相濡以沫几十年才有的懂得，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被连根拔走了，剩下些皮毛的关怀，暖心，却暖不透那层厚重的寒。

然而，日子终究是“过”的。就像一棵老树，被劈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带着狰狞的伤口，也还得向着天，慢慢地活。开始学着和这“空”相处。粥煮多了，就留着下顿；自言自语，就当是说给风听；旧照片翻得次数多了，那上面的笑容，竟也能透出些温存的光来。在长椅上一坐半天，看云朵缓缓地走，看孩童嬉闹，看树叶绿了又黄。那份痛还在，但被时光磨得钝了些，成了身体里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存在，像阴雨天里发作的旧伤。

偶尔，在某个毫无征兆的黄昏，或许是闻到一阵类似他旧衣服上的皂角气，或许是收音机里忽然飘出一段他爱听的旧戏文，眼泪会毫无防备地滚下来。但那不再是最初灭顶的悲伤，而是一种潮湿的怀念，带着苦涩，也带着些许遥远的暖意。你明白了，那个人走了，却把一辈子的记忆，沉甸甸地留给了你。这往后的日子，便是背着这甜蜜又沉重的行囊，独自走在一条漫长的、望不到头的路上。

路还得走。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子一天天挨过去。那“不是人过的”日子，过着过着，竟也成了“日子”。只是心里头，永远空着那么一块地方，刮风下雨时，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你，曾经拥有的，是多么完整的一个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