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柬埔寨的来时路——西班牙插曲（七）

随着大航海时代的来临，遥远东方封建王朝之间的互相攻伐，开始闪现欧洲列强的魅影。

最早到达真腊的是葡萄牙传教士，他们获得了国王萨塔一世（1567-1594年在位）的支持，得以在这个佛教立国的国家站稳脚跟，获准合法传播天主教。后来，一批葡萄牙、西班牙军人尾随而至，来到真腊淘金，一名叫做奥戈·韦洛索的冒险家，尤其受到萨塔一世的欢迎与信任。萨塔一世认奥戈·韦洛索做义子，委托他组织了一支葡萄牙雇佣军，作为王宫的禁卫军。萨塔一世之所以这么做，有着自己的考量，他幻想依靠外国势力，帮助他抵抗来自暹罗的威胁。

因为被缅甸压榨，沦入低谷的暹罗绝地反弹，出现了一位中兴之主。这就是曾经做过缅甸俘虏的纳黎萱，1572年结束缅甸软禁回国后，被封为暹罗副王，1590年成为暹罗国王。他不但带领军民摆脱了缅甸的统治，还再次磨刀霍霍砍向了真腊。

此时的东南亚，盘踞着两股欧洲列强。一股是占据马六甲城，控制马六甲海峡的葡萄牙人，一股是殖民菲律宾盘踞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理所当然，萨塔一世先派自己的葡萄牙义子奥戈·韦洛索先与马六甲的葡萄牙人进行了接洽。结果令人大失所望，葡萄牙人的兵力与财力，能维持对马六甲黄金水道的控制已经十分不易，实在没有余力染指真腊，不能为萨塔一世对抗暹罗提供什么实际帮助。

1593年，种种迹象表明暹罗要对真腊下手了。无奈之下，萨塔一世转而向西班牙人求助。恰在此时，两名西班牙冒险家冈萨雷斯和马丘卡从菲律宾来到了真腊，两人告诉萨塔一世，西班牙也有意发展和真腊的关系。萨塔一世喜出望外，急忙派遣奥戈·韦洛索去会见了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一起带去的，还有一篇俯首称臣的金叶文——如果西班牙能出兵抵御暹罗人入侵，就可以在真腊自由传教，获取一系列商业特权。

当奥戈·韦洛索1594年带着菲律宾总督的回信返回后才发现，已经为时太晚。暹罗国王纳黎萱调动十万大军攻向真腊，已经占领了首都洛韦，萨塔一世和儿子仓皇出逃，其他王室成员和大量居民被俘虏。这也为真腊的历史画上了句号，大概从这一时期开始，中国古籍开始改称真腊为“柬埔寨”

奥戈·韦洛索本人，也在此战中沦为暹罗的阶下囚。令奥戈·韦洛索意外的是，纳黎萱对他十分友好。因为，纳黎萱的思路和自己的手下败将萨塔一世别无二致，想通过和西班牙修好，抵御外敌，维持战略优势。虽然纳黎萱在1592年击退了缅甸的入侵，杀死的对方的王储，还在1594年洗劫了柬埔寨的首都，但双线作战，两面受敌的窘境，毕竟让他有些吃不消。于是，纳黎萱也派遣使者去面见西班牙的菲律宾总督，随行的翻译，居然是俘虏来的奥戈·韦洛索，他们在1595年顺利抵达菲律宾马尼拉。在马尼拉，奥戈·韦洛索惊奇的发现了两位老朋友——冈萨雷斯和马丘卡。原来，这两位西班牙冒险家，在首都沦陷时，一并被暹罗人俘虏了，他们利用西班牙人的身份，中途找机会逃回了马尼拉。

也许是相处多年对自己的干爹萨塔一世真的有了那么一点感情，也许是感恩于萨塔一世对自己的信任，但根本上应该是有巨大利益的驱动，奥戈·韦洛索说服冈萨雷斯和马丘卡，帮助自己继续支持萨塔一世。奥戈·韦洛索以萨塔一世使节的身份，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进行了谈判，最后达成的约定是：西班牙出兵帮助萨塔一世复国，将西班牙视为宗主国，可以在柬埔寨驻军，萨塔一世和王后改信基督教。这份丧权辱国的条约，远远超出了上次萨塔一世授权的金叶文的范畴，他们就这样把柬埔寨“卖”给了西班牙。

由此，一支120人组成的舰队，在1596年1月从马尼拉出发了，目标是柬埔寨的首都金边。舰队的首领是西班牙的加利纳托将军，乘坐的是巡洋舰；奥戈·韦洛索亲自带领一艘帆船，还有一艘帆船由一个叫做布拉斯·鲁伊斯的西班牙人负责。

可惜此行并不顺利，中途遇到的海洋风暴吹散了船队。只有布拉斯·鲁伊斯的船正常从海路到达目的地，最渴望到达金边的奥戈·韦洛索的帆船搁浅在湄公河三角洲地区，他只能带领小分队弃船步行去金边与布拉斯·鲁伊斯汇合。而加利纳托的船被吹到了新加坡海峡，迟迟未能现身。

奥戈·韦洛索和布拉斯·鲁伊斯本来是想帮助萨塔一世复国的，可是他们会师后才发现，柬埔寨的国王已经另有其人。萨塔一世的远房亲戚崇佩（1595-1596年在位）已经趁权力真空，自立为王。崇佩对奥戈·韦洛索等人的出现异常警戒，命令他们驻扎在金边周围的一个以华人为主的外国人聚居区，不得进京。

在这里，西班牙人的土匪本性展现无遗，张开贪婪的血盆大口，露出了恐怖的獠牙。华商在金边港口停泊的船只、货物成了他们的围猎对象，被他们疯狂的洗劫一空，冲突中，屠杀了很多华人。在这个西方侵略者在东方“架起几尊大炮就可霸占一个国家的时代”，崇佩低估了这帮西班牙人的野心。异常愤怒的崇佩，在大部队驻扎外地不在金边的情况下，命令对方赔偿华人损失。最终结果，不但崇佩的命令没有得到执行，反而被夜袭王宫的奥戈·韦洛索杀死，一同殒命的还有一位王子。这激起了金边人的愤慨，他们与西班牙人发生了更大规模的冲突。就在这时，加利纳托的船姗姗来迟，出现在金边港口。出人意料的是，为了更长久的利益打算，加利纳托并未加入这场冲突，反而劝说奥戈·韦洛索等人归还了抢劫的华商财物。

奥戈·韦洛索也惧怕冲突升温于己无利，感觉还是应该通过支持萨塔一世寻求利益更为稳妥。于是他带领部下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萨塔一世的次子波尼·敦，才得知当年逃出王宫的萨塔一世和长子都已经去世了。奥戈·韦洛索决定支持波尼·敦争夺王位。此时的国王是崇佩的儿子，他的父王兄弟都是被奥戈·韦洛索杀死的，听闻奥戈·韦洛索卷土重来，早已吓破了胆，放弃王位逃走了。波尼·敦就这样被奥戈·韦洛索扶上王位，被称作巴隆·拉嘉二世（1597-1599年在位）。奥戈·韦洛索鼓动巴隆·拉嘉二世继续与西班牙保持联系，以稳固王位。

然而西班牙人的胃口远比想象中的要大，尤其是已经卸任菲律宾总督的唐·鲁伊斯，他总督瘾没过够，和西班牙政府约定，个人出资征讨柬埔寨，如果成功，由自己担任总督。唐·鲁伊斯带领的小股部队辗转来到了金边，准备和奥戈·韦洛索内外勾结将柬埔寨殖民地化。可惜这帮土匪故态复萌，这次是和当地的马来人发生了冲突，在柬埔寨民众的支持下，西班牙人几乎全部被杀死，唐·鲁伊斯和奥戈·韦洛索也在冲突中丧生。由此，西班牙将柬埔寨变为殖民地的设想化为泡影，成为一段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