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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相伴 8 年金毛送回老家,它一路哀嚎,一周后妈来电说它绝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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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在通往老家的高速上,耳边全是“馒头”凄厉的哀嚎。

金属车厢像一个共鸣箱,将它的悲伤、恐惧与不解放大到极限。

我狠着心,把音响开到最大,用摇滚乐的鼓点击碎它的哀鸣。

我告诉自己,这是告别,是短暂的阵痛,是为它好。

直到一周后,那通来自乡下的电话,才让我明白,那一路的哀嚎,根本不是离愁,而是一场缓慢、痛苦的,死亡预告。

而我,是那个亲手递上屠刀的共犯。

01



车窗外的景物被飞速拉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渗出一层黏腻的汗。

我不敢看后视镜,更不敢回头。

金毛"馒头"的哀嚎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从最初夹杂着委屈的呜咽,变成了现在几乎撕裂声带的尖利长音。

它不懂。

它不懂为什么一向宽敞的后座被一个冰冷的航空箱取代,不懂为什么最爱它的我,会任由它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颠簸、碰撞,用鼻子和爪子徒劳地抓挠着塑料门。

"陈驰,你至于吗?它叫得我心都慌了。"副驾上的朋友张航终于忍不住,关掉了他手机上的游戏。

我目视前方,声音干涩:"长痛不如短痛。在老家院子大,我爸妈也能看着,总比在城里跟我憋在七十平的鸽子笼里强。"

这是一个完美的理由,一个我说给自己听了不下百次的理由。

事业上升期,没日没夜的加班,频繁的出差,还有……还有那段刚刚宣告终结的、持续了三年的感情。

我的生活像一架失速的飞机,而馒头,这只陪伴我八年的金毛,成了我感觉唯一能主动抛下的"行李"

它八岁了,对于一条金毛来说,已经步入老年。

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疯跑,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趴在我脚边,用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睛看着我。

可我最近越来越烦躁,它的安静,我看作是沉闷;它偶尔的撒娇,我看作是负担。

尤其是分手后,前女友林冉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我清理干净,唯独这只我们一起养大的狗,像一个活生生的纪念碑,杵在客厅中央,时刻提醒我的失败。

"到了乡下,有大院子给你跑,有我爸妈天天陪你,你就不想我了。"在把它骗进航空箱前,我揉着它的头,像在对它,也像在对自己催眠。

馒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那天异常地黏人,用头拱我的腿,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那是它表达不安的方式。

我狠下心,用它最爱的牛肉干把它引诱进箱子,然后在它反应过来之前,锁上了门。

那一刻,它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单纯的困惑,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信仰崩塌的破碎感。

高速路上的哀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要不,咱们在服务区停一下,让它出来缓缓?"张航提议。

"不行。"我断然拒绝,"一旦放出来,再想让它进去就难了。就这一鼓作气。"

我踩下油门,试图用速度甩掉内心越来越重的愧疚感。

音响里嘶吼的摇滚乐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强迫自己去想回到城市后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用再每天早晚两次遛狗,不用再担心它独自在家会不会拆家,不用再为它高昂的狗粮和医疗费发愁。

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去争取那个梦寐以V求的总监职位。

四个小时的车程,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车子拐进老家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时,馒头的叫声奇迹般地停了。

我心里一松,以为它终于认命了。

爸妈早已等在门口,看到我车上那个巨大的航空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驰子,真把它带回来了?"我妈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放老家养一阵子。城里太不方便了。"我打开后备箱,和张航一起把航空箱抬了出来。

箱门打开的瞬间,馒头像一颗被压抑到极点的弹簧,猛地窜了出来。

但它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在院子里撒欢,而是径直冲到我面前,两只前爪死死地扒住我的腿,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急切的哀鸣,尾巴疯狂地摇摆,却又夹得紧紧的。

它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我,带它走,带它一起走。

我爸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嘿,这大金毛,真俊。以后就在家待着,爷爷给你弄好吃的。"

馒头却置若罔闻,只是用那双满是惊惶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我是它在汪洋大海上唯一的浮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不敢再看它的眼睛,猛地把腿抽了出来,后退了两步。

"爸,妈,我公司还有急事,就不多待了。它刚来可能有点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我语速飞快地交代着,"狗粮和它平时用的东西都在后备箱,你们记得拿一下。"

"这么快就走?"我妈愣住了。

"嗯,真有急事。"我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一般地钻回了驾驶室。

张航也识趣地跟着上了车。

车子掉头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一幕。

馒头挣脱了我爸的拉扯,疯了一样追着车跑。

它跑得踉踉跄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稳健。

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它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依然固执地追着。

它不再哀嚎,只是沉默地、拼尽全力地追赶。

那双曾经永远充满阳光和信任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直到车子开上柏油路,它的身影被甩在后面,变成一个小小的黄点,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陈驰……"张航递过来一张纸巾,"你这也是没办法。"

我没有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股铁锈般的咸腥味。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它会适应,我也会适应。

这只是短暂的告别。

02

回到城市,推开公寓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属于"无人"的空气扑面而来。

往常这个时候,馒头总会叼着它的玩具,摇着尾巴在门口迎接我,用它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我的腿。

而现在,玄关处空空荡荡,只有我的回音在七十平米的空间里碰撞,显得格外寂寥。

客厅的角落,那个它专用的软垫还在,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根金色的毛发。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它的体温。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决绝,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投入工作。

白天,我在公司里和团队开会,和客户周旋,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建模,大脑被占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去想别的事情。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随便吃点外卖,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能让我忘记一切。

但记忆像幽灵,总在午夜梦回时分,悄无声息地扼住我的喉咙。

我总会梦到那个下午,梦到馒头在航空箱里绝望的眼神,梦到它在乡间土路上踉跄追车的背影。

每一次,我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后背。

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一个温暖的身体可以让我伸手触摸,再也没有平稳的呼吸声伴我入眠。

周三晚上,我正在公司加班,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随手挂断,以为是推销电话。

但对方很执着,又打了第二次。

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喂?"

"陈驰,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林冉。

我的前女友。

"有事吗?"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我们分手分得并不愉快,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搞砸了一切。

"我……我听张航说,你把馒头送回老家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我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陈驰,你怎么能这么做?它八岁了,它从小就跟着我们,那个家就是它的全世界。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它扔掉?"

"我没有扔掉它!"我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我把它送回我爸妈那儿,有院子,有人陪,比跟着我强一百倍!"

"强一百倍?你问过它愿不愿意吗?它不是一件你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它是一个生命!它会伤心,会害怕,会以为你不要它了!"林冉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哭腔。

"那你呢?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它?把它留给我这个每天加班到半夜的人,你觉得很负责任吗?"我的话像淬了毒的箭,不经大脑就射了出去。

又是一阵死寂。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充满了尖锐的痛楚。

"对不起。"林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陈驰,我知道是我先提的分手,是我让你难过了。但馒头是无辜的。它只有你了。你把它接回来,好不好?算我求你了。你所有的开销我来付,我以后每周都去看它,我……"

"不必了。"我冷冰冰地打断她,"这是我的狗,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一股无名火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指责我?

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让我的生活回到正轨,这有错吗?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点开电脑上未完成的方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窥探着我内心的狼狈和不堪。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

里面有几百张馒头的照片。

从它刚来家里时,小小的一团,像个毛绒玩具;到它第一次学会坐下、握手;再到我们带它去海边,它在沙滩上疯跑,溅起一身的泥水和浪花……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鲜活的回忆。

那些回忆里,总有三个人。

我,林冉,和馒头。

我们曾像一个最稳固的三角形。

而现在,这个三角形崩塌了,只剩下我一个孤独的顶点。

我忽然意识到,我送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条狗。

我送走的,是我和林冉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是我过去八年生活的一个缩影,是我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我用力地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

也许林冉说得对,我太自私了。

但我已经做了,无法回头。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馒头会在老家过得很好,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像在念一句咒语。

03



周末,我妈打来了视频电话。

这是馒头回去后的第四天。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了我妈那张熟悉的脸,背景是家里的老院子。

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的菜畦上,一片绿意盎然。

"驰子,吃饭了没?"我妈笑呵呵地问。

"刚吃过。妈,馒头呢?"我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眼睛却在屏幕上四处搜索那个金色的身影。

"在那儿趴着呢。"我妈把镜头转向院子的角落。

我看到了馒头。

它趴在墙根下的一片阴凉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几乎会以为那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它没有看镜头,只是把头埋在前爪之间,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它这几天怎么样?吃东西了吗?"我的心沉了一下。

"唉,别提了。"我妈叹了口气,"这狗,脾气犟得很。刚来的头两天,水米不进。我跟你爸换着花样地给它弄好吃的,骨头汤泡饭,煮鸡蛋,它闻都不闻一下。"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紧了。

兽医的专业知识告诉我,成年犬因为应激反应不吃东西很正常,但通常一两天就会缓解。

已经四天了,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那现在呢?"我追问。

"昨天总算是吃了点。我把肉末混在饭里,它勉强舔了几口。就是不怎么动弹,整天就趴在那儿,也不跟人亲近。你爸想带它出去转转,它走到大门口就不走了,一个劲儿地往回缩。"我妈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你这狗,在城里养得太精贵了,跟个大少爷似的。"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我的馒头,那个曾经像一团小太阳一样,永远充满活力的馒头。

现在,它身上的光好像熄灭了。

"妈,你们别急。这是应激反应,正常的。它到一个新环境,身边又没有熟悉的人,肯定会害怕、没安全感。你们多陪陪它,跟它说说话,过几天就好了。"我用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套说辞,我曾在我的宠物医院里对无数焦虑的宠物主人说过。

每次都能有效地安抚他们。

但这一次,当听众是我自己时,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行吧,你是在城里开宠物医院的,你懂得多。"我妈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带着愁容。

她转而说起了别的事,"对了,你三舅家的表弟下个月结婚,你回不回来?"

"看情况吧,最近公司忙。"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从馒头身上移开。

我看到我爸端着一碗水走到它面前,蹲下身,把碗递到它嘴边。

馒头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又垂了下去,连头都没动一下。

"你看你看,水也不喝。"我妈把镜头又对准了馒头。

"强迫它也没用。"我皱起了眉头,"把水碗放在它旁边就行了。它渴了自己会喝的。老年犬不能缺水,容易引起肾脏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比我还啰嗦。"我妈嘴上抱怨着,还是让我爸把水碗放在了地上。

挂断视频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馒头。

它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阳光在它金色的背毛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它紧闭的世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试图用我的专业知识去分析馒头的情况:典型的分离焦虑症,伴随适应障碍。

治疗方案无非是环境脱敏、正向激励、建立新的安全联系。

我爸妈虽然不懂这些术语,但他们正在做的,无非也就是这些。

时间,我需要给它时间。

我打开电脑,试图继续工作。

但脑海里全是馒头那个落寞的背影。

我开始怀疑,我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或许林冉说得对,我根本不该把它送走。

为了驱散这种负罪感,我开始在网上搜索"老年犬异地寄养""犬只分离焦虑症案例"

一条条看下去,大部分的帖子都在说,狗狗会在一到两周内逐渐适应新环境。

看到这些,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几天。

等到下个周末,如果情况还没有好转,我就……我就请假回去看看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我开始不自觉地规划行程,查看高铁票。

但随即,我又被另一个声音压制下去:你疯了吗?

为了条狗,就这么兴师动众?

项目还等着你,团队还指望着你,你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两种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我关掉购票软件,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只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仿佛浮现出馒头那双棕色的、充满悲伤的眼睛。

它在质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无法回答。

04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到了馒头回老家的第七天。

这几天,我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给我妈打视频电话,名义上是关心二老,实际上眼睛却全程都在寻找馒头的身影。

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甚至有恶化的趋势。

馒头彻底不吃东西了。

我妈说,别说肉末拌饭,就连它以前最爱吃的香肠、鸡肝,摆在它嘴边它都扭过头去。

它趴在墙角,一天也挪动不了一下位置。

原本丰满健硕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背部的骨骼轮廓都开始显现出来。

"驰子,这狗是不是病了?"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充满了忧虑,"要不,让你爸带它去镇上的兽医站看看?"

"镇上那个刘兽医?"我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对那个所谓的"兽医"印象深刻,他连最基本的犬瘟和细小都分不清,治病全凭经验和"土方",村里不少狗都遭过他的罪。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看!"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饿死吧?"

我的心猛地一抽。

从专业的角度,绝食超过三天,尤其是不喝水,对于一条老年犬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脱水、电解质紊乱、肝肾功能损伤……一系列并发症会接踵而至。

"妈,你听我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兽医的身份开始远程问诊,"你现在过去,掰开它的嘴,看看它牙龈的颜色。是粉红色的,还是发白或者发紫?"

"哎呀,我哪会弄这个,它又不让我碰。"我妈显得有些为难。

"你试试!这很重要!"我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我妈安抚馒头的话和我爸的劝说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回到电话旁,喘着气说:"好像……好像有点白。"

牙龈发白!

这是贫血或者休克的征兆!

"你再摸摸它的耳朵和爪子,是热的还是凉的?"我追问道。

"凉的,冰凉的。"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末梢循环不佳,体温下降……这些都不是好现象。

"它呼吸怎么样?快不快?有没有张着嘴喘气?"

"呼吸?我听听……"我妈把手机放得很近,我能听到一阵微弱而急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好像是有点快。驰子,它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不是分离焦虑那么简单了。"我的声音干涩无比,"它可能出现了严重的生理问题。妈,你现在立刻想办法,让它喝点水,哪怕是拿针管往嘴里推也行。最好是葡萄糖水或者蜂蜜水,补充点能量。"

"针管?我上哪儿给你找针管去?"我妈的声调拔高了,"陈驰,我看你就是在城里待久了,净整这些没用的。我看它就是想你了,闹脾气呢!你一个大男人,心怎么比我还软?不就是条狗吗?饿两天就老实了!"

"妈!"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这不是闹脾气!它会死的!你懂不懂!"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能想象到我妈被我吼得愣住的样子。

"你……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过了半晌,她委屈的声音才传过来,"我辛辛苦苦帮你看着狗,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冲我发火。我们农村人是不懂你们城里那些精贵玩意儿,但在我们看来,畜生就是畜生,哪有那么娇气!你要是真这么宝贝它,当初就不该送回来!"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瞬间将我淹没。

我愤怒的,不是我妈的不理解和那套"畜生论"

我愤怒的,是我自己。

我是一个专业的兽医,我的诊所里配备着最先进的血液分析仪、X光机、B超机。

我能通过最细微的指标判断出一个生命体征的变化。

可是现在,我却只能通过电话,通过我母亲那些模糊不清的、外行的描述,去猜测我最亲密的伙伴正在经历的痛苦。

我把它送到了一个我无法掌控的环境,交给了完全不懂医疗护理的父母。

我高估了它的适应能力,也低估了这次分离对它生理和心理造成的双重打击。

"饿两天就老实了。"

"畜生就是畜生。"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反复捅在我心上。

这不是委屈,这是对我专业性的侮辱,更是对我八年感情的践踏。

而最可悲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自己。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冲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囚徒。

馒头在受苦,它可能正在走向死亡,而我却在这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和一个固执的、什么都不懂的母亲争吵。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陈驰,你是医生,医生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慌乱。

分析情况,找出最优解。

最优解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我必须回去。

立刻,马上。

05



我妈的第二通电话是在半小时后打来的。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和委屈,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恐惧。

"驰子……驰子你快想想办法!馒头它……它吐了!"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吐了?吐的什么东西?是没消化的食物,还是黄色的胆汁,还是……"

"不是……都不是……"我妈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是……是咖啡色的……像……像泥土一样的东西,还……还有一股特别难闻的味儿……"

咖啡色呕吐物。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兽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肠胃炎,这是上消化道出血的典型症状!

胃酸和血液混合,血红蛋白被氧化,才会呈现出这种特有的咖啡渣样。

之前所有的症状——绝食、精神沉郁、牙龈苍白、体温下降、呼吸急促——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成了一条指向绝境的线。

分离焦虑只是一个诱因,一个"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它的身体里,早就潜伏着一个更可怕的恶魔。

而我,竟然迟钝到今天才意识到!

"妈!你听我说!"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再给它喂了,水也不行!任何东西进入胃里都可能加重出血!你找一条毯子或者旧衣服给它盖上,保持它的体温!千万不要随意搬动它!"

"哦……哦好……"我妈显然被我的语气吓住了,只能下意识地听从指令。

"我马上回去!在我到家之前,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它安静地待着,别去打扰它!"

"驰子,它……它不会有事吧?它……"

"我马上回去!"我再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不是安慰她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馒头的生死。

挂断电话,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冲出办公室,连外套都来不及拿,对着我的助理吼道:"帮我取消未来三天所有的预约!就说我有紧急情况!"

助理被我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一路狂奔到地下车库,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发动了汽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我内心压抑不住的嘶吼。

车子汇入拥挤的城市晚高峰车流,周围是刺眼的霓虹和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

我焦躁地一下下砸着方向盘。

快点!

再快点!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上消化道出血的病因有很多,胃溃疡、肿瘤、凝血功能障碍、误食异物划伤、肾衰竭引发的尿毒症……结合馒头老年犬的身份和之前的症状,后两者,尤其是肾衰竭的可能性极大。

应激反应导致血压升高,脆弱的病变血管破裂,引发了大出血。

而我,这个把它诊断为"分离焦虑"的蠢货,还让我妈给它喂葡萄糖水!

糖水会刺激胃酸分泌,进一步腐蚀破损的胃壁,加重出血!

是我,亲手把馒头往鬼门关又推了一把!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大学同学兼同事,也是这家宠物医院另一位主刀医生周放的电话。

"陈驰?怎么了?听莉莉说你火急火燎地走了?"

"周放,我需要你帮忙!紧急情况!"我一边盯着路况,一边飞快地将馒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它一周以来的所有症状,和我那个愚蠢无比的"喂糖水"建议。

电话那头的周放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陈驰,你先别慌。根据你的描述,急性肾衰导致的上消化道出血,可能性非常大。现在最关键的是止血和维持生命体征。你老家那边有能做静脉输液的条件吗?"

"没有!只有一个连犬瘟都看不明白的土兽医!"我绝望地吼道。

"那就麻烦了……你现在赶回去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来不及……"周放的声音沉重无比,"大出血引起的休克,随时可能导致心搏骤停。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它的出血量不大。还有,你车上有什么应急药物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带!"我像一头困兽,在小小的驾驶室里愤怒而无助。

我所有的专业设备,所有的药物,都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诊所里。

我现在唯一拥有的,只有这辆飞驰的汽车,和一个正在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辉煌而冷漠。

我忽然想起送馒头走的那天,我也是行驶在这条路上,方向相反。

那时的我,以为是奔向自由;而此刻的我,才明白那是一条通往深渊的逃亡之路。

我错得离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放发来的消息:

我扫了一眼清单,上面一连串的药名——奥美拉唑、硫糖铝、氨甲环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在这一刻,它们却像天书一样遥远。

导航显示,前方一百公里处有一个地级市。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子拐上了另一条高速匝道。

"馒头,等我!"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呐喊,"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去!"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在事业和感情中焦头烂额外科医生陈驰,我只是一个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回自己伙伴的,普通的主人。

0.6

高速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绸带,在夜色中向前延伸。

我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速表的指针在危险的边缘疯狂摆动。

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流光,只有前方的路,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在那个陌生的地级市下了高速。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寂,只有零星的霓虹还在闪烁。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24小时宠物医院",屏幕上跳出了唯一一个结果。

我没有丝毫犹豫,导航,出发。

那家医院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门脸很小,灯箱的"宠"字坏了一半,在夜风中闪着诡异的光。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动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趴在前台上打盹,被我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医生,我需要买药,急用!"我把周放发来的药品清单拍在了他面前。

年轻医生扶了扶眼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奥美拉唑、硫糖铝……这些我们有,但氨甲环酸这种处方止血针,我们不能随便卖。而且,你需要这么多剂量……你的狗什么情况?"

"上消化道大出血,怀疑是急性肾衰并发症。"我语速极快地报出诊断,"我是北京来的兽医,这是我的执业证。"我从钱包里翻出证件,递了过去。

年轻医生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满头的汗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的警惕和怀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行的理解和凝重。

"原来是陈医生,失敬了。"他把证件还给我,"情况这么紧急,为什么不直接把狗送过来?"

"在老家,离这里还有两百公里。我必须拿到药赶回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两百公里……这太冒险了。"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规定是死的,但生命是活的。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药。"

看着他转身走进药品室的背影,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松懈。

等待的几分钟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我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了。

"驰子,你到哪儿了?馒头……馒头它好像不行了……"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起来:"怎么了?"

"它……它刚才抽了一下,身子都僵了,我怎么叫它都没反应。我摸它的心跳,好弱好弱,好像随时都会停……"

休克加重,甚至可能是DIC的前兆!

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了。

"妈,你别慌!听我说,找家里的暖水袋,灌上热水,用毛巾包好,放在它肚子旁边!多放几个!一定要让它暖和起来!"我几乎是在用吼的方式下达指令。

体温是维持生命的基础,一旦核心温度持续下降,所有器官都会加速衰竭。

"好,好,我马上去……"

就在这时,年轻医生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走了出来,里面不仅有我需要的药品,还有几包静脉输液用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以及配套的输液器、留置针。

"陈医生,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他把袋子递给我,"这里面还有一支肾上腺素,万一……万一出现心搏骤停,你可以尝试心内注射,这是最后的手段了。剂量是0.1毫克每公斤,你自己算好。"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多少钱?"

"钱就算了。"他摆了摆手,"都是同行,救命要紧。你快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我没有再矫情,重重地对他点了点头,抓起药袋,转身冲出了宠物医院。

回到车上,我将那个沉甸甸的药袋放在副驾驶,它像一座小山,承载着馒头全部的生机。

我重新设定导航,目的地,老家。

车子再次驶入无边的黑夜。

这一次,我的心里除了焦灼,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的后备箱里有一个出诊时用的急救包,里面有听诊器、体温计等基础设备。

现在,药也有了。

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我不再是赤手空拳。

我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地进行着模拟演练。

第一步,建立静脉通路,输液,维持血压和电解质平衡。

第二步,静脉推注奥美拉唑,抑制胃酸。

第三步,口服硫糖铝混悬液,保护胃黏膜。

第四步,皮下或者肌肉注射止血针……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中反复播放。

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我只有一次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导航上显示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两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一百公里……

凌晨两点半,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在夜色中矗立的村口牌坊。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馒头,我回来了。

07



车子在自家院门口一个急刹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我甚至来不及熄火,抓起副驾上的药袋就冲下了车。

院门虚掩着,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惨白而刺眼。

我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

馒头就躺在堂屋中央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旁边围着好几个热水袋。

我爸妈和我闻讯赶来的二叔二婶,都围在它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助和悲伤。

我妈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正拿着一条湿毛巾,徒劳地擦拭着馒头嘴角的血污。

它几乎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金色的毛发黯淡无光,紧紧地贴在消瘦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奇的骨骼。

它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口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

我冲过去,跪倒在它身边,颤抖着手拿出急救包里的听诊器,塞进耳朵,将冰冷的听头贴在它的胸壁上。

咚……咚……咚……

心跳声微弱、缓慢、毫无规律,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鼓,随时可能敲响最后一记。

"还有救!"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我爸嘴唇哆嗦着:"驰子,它……它都这样了……"

"我说有救就有救!"我没有时间解释,立刻开始下达指令,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爸,去烧一壶开水,把剪刀和几条毛巾放进去煮沸消毒!妈,去找家里最亮的台灯来,还有手电筒!二叔,帮我把它轻轻抬到那边的八仙桌上,动作一定要慢!"

我的镇定和专业似乎感染了他们,原本慌乱的家人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我的吩咐行动起来。

八仙桌很快被清空,铺上了干净的床单,成了一个简陋的手术台。

我和二叔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馒头柔软的身体挪了上去。

在台灯刺眼的光线下,我看到了它前肢内侧的皮肤——由于严重脱水,已经失去了弹性,捏起来再松开,褶皱久久无法恢复。

"手电筒!"我喊道。

我妈立刻把手电递了过来。

我掰开馒头的眼皮,用光束照射它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极其迟缓。

这是大脑供血不足的危险信号。

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建立静脉通路!

我从药袋里拿出留置针和止血带,把它虚弱的前肢拉了过来,试图寻找血管。

但是,由于严重脱水和休克,它的血管已经塌陷,平时清晰可见的头静脉,此刻根本摸不到。

我一连试了两次,针头都穿透了脆弱的血管壁,造成了皮下淤血。

"不行……血管条件太差了……"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静脉输液是所有治疗的基础,如果第一步都完不成,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驰子,要不……要不算了吧……"我妈在一旁哽咽着说,"别再让它受罪了。"

"闭嘴!"我头也不回地吼道。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馒头那只瘦骨嶙峋的爪子,大脑在飞速运转。

前肢不行,还有后肢!

后肢的隐静脉更细,更难找,但我必须试一试!

我换到桌子的另一侧,剃掉它后腿内侧的一小块毛,用酒精棉球反复擦拭消毒,试图让血管因为温度变化而凸显出来。

我屏住呼吸,调整着角度,凭借着上千次手术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和手感,将留置针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缓缓刺入皮肤。

一股回血的暗红色,瞬间涌入了留置针的透明管道。

"成功了!"我低呼一声,几乎要虚脱。

我迅速连接好输液器,调节滴速。

当第一滴混合着营养和电解质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馒头身体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也重新活了过来。

接下来的一切,紧张而有序。

我精确计算了药物剂量,用煮沸消毒过的剪刀剪开药瓶,将奥美拉唑注射液缓缓推入输液管的通路中。

然后,我用针筒抽取了温热的硫糖铝混悬液,掰开馒头的嘴,将药液一点点地推到它的舌根后部,确保它能吞咽下去。

它的吞咽反射已经非常微弱,我花了足足十分钟,才喂完5毫升。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监听它的心跳。

心率依然缓慢,但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暂时稳住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我抬起头,看到我的家人都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们眼里,我不再是那个离家在外的儿子或侄子,而是一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专业的医生。

"现在,只能等了。"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疲惫,"等药效起作用,等它的生命体征慢慢恢复。今晚谁都不能睡,必须轮流看着它,观察它的呼吸和反应。"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或坐或站,都把目光投向八仙桌上那个被输液管和各种仪器包围的小小生命。

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时间的沙漏,每一滴,都代表着一份希望。

0.8

黎明时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窗棂透进来时,馒头有了动静。

它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呻吟。

"它动了!驰子,它动了!"一直守在我身边的我妈,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立刻俯下身,再次用听诊器贴上它的胸口。

心跳虽然依旧不齐,但频率已经从之前的每分钟40次,回升到了60次左右。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我拿起手电,再次检查它的瞳孔。

这一次,瞳孔对光线的反应明显变快了。

"情况在好转。"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开了最紧要的那一根弦。

输液袋里的液体已经见底,我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桌子上抱了下来,重新放在铺着厚垫子的地上。

天亮了,我让疲惫不堪的家人都去休息,自己则守在馒头身边,寸步不离。

它还没有醒过来,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

我静静地坐在它旁边,看着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胸口,一夜的惊心动魄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上消化道出血的原因有很多,我之前的判断都集中在内源性的病变,比如肾衰、肿瘤。

但如果……如果是外源性的呢?

比如,误食了什么东西?

我立刻起身,走到院子里馒头之前一直趴着的那个墙角。

那里还放着它那只不锈钢的饭盆,里面是早就变质的肉末拌饭。

我戴上备用手套,仔细地检查着周围的地面。

很快,我在墙角的砖缝里,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一些深绿色的、颗粒状的碎末,混杂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类似于农药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立刻冲回屋里,对我刚醒来的父亲问道:"爸!我们家最近有没有用过耗子药或者别的农药?"

我爸揉着惺忪的睡眼,想了想,说:"耗子药?前阵子村里闹耗子,是发过一些。就是那种绿色的颗粒,说是新式的,效果好。"

"药呢?药放在哪里了?"我厉声问道。

"就……就放在柴房的窗台上了。怎么了?"

我二话不说,冲进柴房。

果然,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我看到了一个破了角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和我在墙角发现的一模一样的绿色颗粒。

袋子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大字——溴鼠灵。

溴鼠灵!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种第二代抗凝血类杀鼠剂!

它的作用机制,就是通过抑制维生素K的合成,破坏凝血功能,导致内脏大出血而死亡!

这种中毒的症状通常是渐进的,不会立刻显现,潜伏期可长达数日甚至一周!

一切都对上了!

馒头不是因为分离焦虑而绝食,而是因为中毒后身体不适,食欲减退!

它在车上那一路撕心裂肺的哀嚎,不是因为伤感,而是因为中毒引发的内脏疼痛!

它的牙龈苍白,不是简单的休克,而是凝血障碍导致的持续内出血!

它吐出的咖啡色液体,正是胃壁毛细血管在失去凝血功能后,大面积渗血的直接证据!

而我,一个专业的兽医,竟然把这一切,都愚蠢地归结为"应激反应"

我甚至让它在最需要止血的时候,喝下了刺激胃酸的糖水!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我:馒头是什么时候接触到这些老鼠药的?

是在老家吗?

不对,它到家之后就水米不进,根本没有去过柴房。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来老家之前!

在城里!

我疯了一样地冲回客厅,翻出我的手机,拨通了林冉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显然她也一夜没睡。

"陈驰?怎么样了?馒头……"

"林冉,你听我说,你仔细回想!"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在我送馒头走的前几天,它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奇怪的东西?小区里有没有人投放过老鼠药?"

电话那头的林冉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老鼠药……我想起来了!大概一周前,就是我们吵得最凶的那天,我带馒头下楼散步,看到物业在绿化带里撒东西,好像就是那种绿色的颗粒。当时馒头跑过去闻了闻,我怕脏,就立刻把它拉回来了。它……它应该没吃啊!"

"它不用吃!"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种药可以通过皮肤接触吸收,或者它舔了沾上药粉的爪子!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

真相,以一种最残酷、最讽刺的方式,呈现在我的面前。

原来,在我因为失恋而歇斯底里,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投射到馒头身上,指责它、厌烦它、并将它"流放"的时候,它正在被一种致命的毒药,缓慢地侵蚀着生命。

它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哀鸣,都不是在表达情绪,而是在用它唯一的方式,向我求救。

而我,这个它最信任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了它的求救信号。

我把它最痛苦的呻-吟,当成了离别的愁绪。

我把它最绝望的哀嚎,当成了无理的取闹。

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刽子手。

09

"维生素K1!我需要大量的维生素K1!"我对着电话那头的周放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变形。

"什么?溴鼠灵中毒?"周放的声音也充满了震惊,"陈驰你别慌!维生素K1是特效解毒剂!但是剂量必须非常大,而且需要持续给药至少三到四周!"

"我知道!但我这里没有!镇上兽医站绝对没有!市里的医院也未必有这么大的储备量!"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崩塌。

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抢回一线生机,却发现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恐怖的敌人。

抗凝血类杀鼠剂中毒的治疗,就像一场漫长的拔河。

解毒剂必须持续不断地供给,直到身体重新合成足够的凝血因子。

一旦中断,出血会立刻卷土重重来。

"人用的药店!"周放急切地提醒我,"去人用的药店!维生素K1片剂!虽然吸收慢,但有总比没有强!你立刻去买,能买多少买多少!然后想办法,必须立刻把它送回你的医院,或者至少是能做全面血液检测和持续静脉给药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馒头的情况和我爸妈飞快地解释了一遍。

他们听完,脸色煞白。

"药!我去买!"我爸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等等!"我叫住他,"把镇上所有药店的维生素K1片都买来!不管多少钱!"

我爸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口。

我重新跪倒在馒头身边。

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焦虑,艰难地睁开眼睛,棕色的瞳孔里满是疲惫和虚弱。

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我的手背。

那一下触碰,温热而粗糙,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我把头埋在它温暖的颈窝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泣不成声,所有的悔恨、自责、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对不起……馒头……对不起……"我反复地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是我错了……对不起……"

馒头没有力气再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我。

它从来没有怪过我。

即使我那样对它,即使我无视了它所有的求救,在它生命最垂危的时刻,它依然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来回应我的忏悔。

一个小时后,我爸回来了,带回来了十几瓶维生素K1片。

我立刻计算好剂量,将药片碾成粉末,混合着少量的水,用针管小心翼翼地给馒头灌了下去。

吃完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爸,妈,我们必须立刻带它回城里。"

"现在?可它身体这么虚……"我妈担忧地说。

"在这里,它只有死路一条。"我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没有设备监测它的凝血功能,没办法进行持续的静脉给药。只有回到我的医院,它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那……那怎么回去?它这个样子,经不起颠簸啊。"

"我来想办法。"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布置。

我把车子的后座完全放平,铺上了家里最厚最软的几床被子,打造出一个简易的"移动ICU"

然后,我找来了家里最大的一个塑料储物箱,在里面也铺满了软垫。

"爸,二叔,待会儿我们把它放进这个箱子里,再抬上车。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颠簸。"

"好!"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面临着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建立一条能在路上持续输液的通路。

我再次拿出了留置针。

这一次,我的手异常沉稳。

我找到了它另一条后腿上的隐静脉,消毒,穿刺,一针见血。

我用胶带和绷带,将留置针和输液管牢牢地固定在它的腿上。

我将一袋新的生理盐水挂在车内的扶手上,调节好滴速。

"出发!"

我们几个人合力,将装着馒头的箱子,像抬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平稳地抬上了车。

我妈坐在后座,负责全程抱着箱子,充当"人肉减震器"

我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

这一次,我开得极慢,极稳。

任何一次急刹车,任何一个剧烈的颠簸,都可能让它脆弱的血管再次破裂。

车子缓缓驶出村庄,踏上了返回城市的路。

来时,是四个小时的决绝与逃离。

归时,是五个多小时的祈祷与救赎。

一路上,我妈不停地跟我说话,汇报着馒头的情况。

"驰子,它好像睡着了。"

"驰子,它的爪子好像比刚才暖和了点。"

"驰子,你说……它能挺过去吧?"

"能。"我回答,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我自己,"它一定能。"

下午三点,我的车子终于驶入了熟悉的地下车库。

周放和我的两个助理,早已推着担架车等在那里。

车门打开,当他们看到馒头那虚弱不堪的样子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它转移到担ap架车上,一路飞奔进抢救室。

连接心电监护,抽血,建立双静脉通路,B超探查……所有流程一气呵成,我的诊所,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场。

血液检测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屏幕上那一排排红色的、代表着极度异常的数值,触目惊心。

凝血酶原时间、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全部延长到无法测量。

它的血液,几乎已经失去了凝固的能力。

"准备血浆!"周放果断下令,"立刻输注!加大维生素K1的静脉给药剂量!"

我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起伏的心电图曲线,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馒头,我们回家了。

现在,战斗才真正开始。

你一定要,为我再勇敢一次。

10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

馒头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是一个全透明的玻璃房间,里面布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

它安静地躺在恒温的护理垫上,身上连接着数不清的管子——输液管、输血管、心电监护的电极、导尿管……每一根管子,都维系着它脆弱的生命。

我几乎是住在诊所里,就睡在监护室外的一张行军床上。

每隔一个小时,我都会进去检查它的情况,更换输液袋,记录生命体征数据。

我爸妈也被我安顿在诊所的休息室里,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默默地等待。

第一天,情况非常不乐观。

尽管我们输注了大量的血浆和维生素K1,但它的凝血功能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尿液里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血色。

这意味着,它的肾脏和膀胱也开始出血了。

周放把我拉到一边,表情凝重:"陈驰,你要有心理准备。它的中毒剂量可能非常大,加上之前的延误和错误处理,肝肾功能损伤严重。我们……可能已经尽力了。"

我看着玻璃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只要它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

我重新调整了治疗方案,加入了护肝、护肾的药物,并且开始给它进行腹膜透析,用人工的方式,帮助它排出体内积蓄的毒素。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操作,尤其是在它凝血功能极差的情况下,随时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腹腔内出血。

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第二天晚上,转机出现了。

它的尿量开始增加,颜色也从深红色,逐渐转为淡红色。

抽血复查的结果显示,它的凝血酶原时间,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可以被测出来的数值。

虽然离正常值还差得很远,但这说明,它的肝脏,正在重新开始合成凝血因子!

解毒剂起作用了!

"有希望!"周放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数值,眼眶一热,积攒了两天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无声地啜泣。

从那天起,馒头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

第三天,它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在我们进去检查时,会虚弱地摇一摇尾巴。

第五天,它开始有了食欲,我们把特制的营养流食放在它嘴边,它会主动地伸出舌头去舔。

一周后,我们拆除了它身上的大部分管子,只保留了一条静脉通路,用于继续给药。

我把它抱出监护室,让它躺在柔软的垫子上,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阳光洒在它新长出绒毛的皮肤上,金灿灿的。

它眯着眼睛,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我爸妈喜极而泣。

只有我知道,这场战斗,远没有结束。

它的身体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未来的日子里,它都需要靠药物维持,需要特殊的处方粮,需要定期复查肝肾功能。

它再也不是那只可以在草地上肆意奔跑的小太阳了。

出院那天,我抱着馒头,走出了诊所。

它比之前轻了足足二十斤,瘦得像一把骨头。

但它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没有带它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我把它带到了郊区,一个我刚租下的,带院子的一楼。

我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了出去,向医院提出了长假申请。

总监的位置,我也不再去想了。

那个下午,我和馒头坐在院子的草坪上。

它安静地趴在我脚边,就像八年前的无数个午后一样。

我轻轻地梳理着它稀疏的毛发,什么都没说。

我不需要再说什么对不起。

我的余生,我的所有时间,都将用来弥补我犯下的那个,差一点就万劫不复的错误。

我以为送它回老家,是给它自由,也是给我自己解脱。

我以为它在车上的哀嚎,是分别的伤感。

我以为我可以轻易地割舍掉这八年的陪伴。

直到我差点永远地失去它,我才明白。

它不是我的"行李",不是我失败人生的"纪念碑"

它是我的责任,是我的伙伴,是我生命里,那束永远不该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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