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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冬天,老婆独自去做产检。回来后,老婆表情复杂。是双胞胎,老婆平静地说。接着又听见“一个嘴巴有点问题,一个脑子……”,我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医生说一个脑子有问题,后来证明是误检。)
很现实,如果只有一胎,为了孩子的健康未来,父母有责任决定到底是否生育。但是,双胞胎完全是另一种情况,没有父母不为此倍加激动。
此前,经过结婚流程后,我们的卡里只剩几百块钱。为了奶粉钱和手术费,我把除了睡觉外的所有时间投入工作。
我一直是一个文学青年,结婚后则几乎不再读书写字,一些文学瞬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会写下,当我知道孩子患有唇裂后,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是上帝怕我分不清双胞胎而做的记号。
直面现实吧,孩子们即将诞生的喜悦远远大过悲哀。大不了到时候借点钱,哪有过不去的坎。
老婆就是现实,她算了账,当时双方父母都不方便帮忙带孩子,孩子出生后的前两个月需要我们自己全职带娃,而唇裂手术的最佳时间是出生后三个月到六个月,每个月光尿不湿的开销就是三四百块……
我可是文学青年,文学是我的底气,文学是我的拐杖,文学……只是带不来收入,而已。
早在2010年,爸爸确诊肝癌,我和哥哥陪他在汉口做手术,做完第一场手术,银行卡就已经见底。再不缴费,只能“保守治疗”,出院回家。我趴在医院的病床上,写了七页纸,寄给医院院长,我告诉院长我是怎样一个人,我的经历,我的理想,我写过怎样风格的诗歌,以及目前的困境。以前我写作,风花啊雪月啊,无病呻吟。现在,有病呻吟。我没有收到回信,爸爸回老家后找老中医开了几副草药,到现在还算健康地活着。
孩子即将出生,我想写信。便在网上搜索,结果搜到嫣然天使基金,这可太好了,基金会给免费治疗,还写啥信啊。我把这个发现告诉老婆,老婆也很开心。真到了填表申请,才发现嫣然天使基金帮助的是唇腭裂。当时确实有点失望。
孩子们出生了,都是虎头虎脑,胖嘟嘟。所以,符合手术标准,满三月龄即住进医院。病房都是满的,大部分患者是只有几个月大的新生儿,少部分是一岁多的孩子,他们需要二次手术。到了医院我才明白,嫣然天使基金为什么不帮助我。我孩子的唇裂,算是这里最轻最轻的患者,只需动一次手术,后面也不会对孩子的成长有多大影响。而其他患者,唇腭裂,面临的是进食困难、说话困难、二次手术、三次手术……
病房里低龄儿父母都表现出乐观,大概是因为,初作父母的喜悦劲头实在充足。而二次手术的父母则垂头丧气。住在我家旁边一两岁的孩子便是来做二次手术,我跟他打招呼,他直接转过头去,像个成熟而悲伤的大人。
做完手术,医生给孩子的双臂加上刑具,一种名叫束缚带的东西。因为孩子的伤口会疼会痒,孩子一定会去抓挠伤口。不让孩子手动,他哪里干,再加上伤口痒疼,整日整夜哭闹翻腾。我和老婆于心不忍,总是偷偷把束缚带松开,抓住孩子的双手,监护他运动。孩子的手劲有时蛮横,只好再上刑具。吃奶成为大问题,吃,嘴疼,不吃,饿,怎么做,都是错。孩子免疫力下降,开始发烧。短短数日,孩子变成瘦子。
万般艰难之下,到底是文学青年,我竟然诗兴大发:
《法宝》
床头灯亮了一夜
尿不湿换了几回
束缚带松松綁绑
郁美净涂涂洗洗
宝贝你们快长大
法宝你们快遁逃
鱼肝油回去鱼肝
龙牡龙一样遥远
妈咪爱和思密达
是一场上古旅行
宝贝你们快长大
法宝你们快失灵
额温枪长长哑巴
美林蒸蒸蒸发
磨牙棒磨啊磨
宝贝你们快长大
新法宝已下单
宝贝你们快长大
现在回头想,病房里那些愁眉苦脸的父母,应该不知道嫣然天使基金,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孩子,我也不会知道,如果我不上网搜索,也不会知道,我的老婆美丽善良只关注眼前事物,更不会知道。信息茧房不是信息被困住,而是一群具体的人被困住,每个人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上。如何突围,是每个人必将面对的境况。我不想被困住,每每以文学为矛,冲向现实这座大风车。可是,没有文学之矛的人怎么办?每个人所面临的困难是孤岛式的,每个人是如此孤独:许多人处理不好亲戚关系,很多人终其一生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大侠,个人能力出众,运气总不算太差,独自破解一个又一个生活难题。
孩子经过恢复期,除了嘴唇留下一道小小的伤疤,一切开始正常起来,他爱笑,笑起来能把自己笑咳嗽那种。离开那座病房,我把病房里的人都忘了。
孩子们还没出生的时候,我打算为他们写一本童话书,期间经历了唇裂手术,第一次知道有公益组织在帮助儿童患者,便写了一篇《微笑列车》映射这件事,童话的开头是:“动物们从世界各地赶来,乘坐微笑列车。只要一个微笑,就能乘车。”2016年,初中同学徐贺帮我设计封面,我在淘宝上花了十几块把童话书印出来,扉页写道:献给嫣然天使基金。我做这样的动作,并非要讨好谁,而是作为一个孤岛,真真切切感受到社会传达来的暖意,只要公益组织一天存在下去,这份暖意便一天传递下去。我的文学梦或许可以照亮我的小家庭,却不大可能照亮千千万万像我一样孤独无助的小家庭,公益组织却可以。假如一个人说他要改变世界,大家会认为他痴心妄想,而当公益组织说要让世界做出一点点改善,这世界真的会改善一点点。忘记是哪位名人的名言:一个人可以跑很快,一群人接力才可以跑很久。
孩子渐渐大了,我和老婆骗孩子,说嘴上的疤是摔跤得来的。至此,这件事算是放下了。
如果不是最近嫣然医院欠房租的事,我都不会发出任何感慨,一方面唇裂是我家的禁忌话题。另一方面,为了自家生存,我天天送外卖,我不觉得我有资格和时间公益他人。
做公益的过得不好,甚至要做不下去,这触动了我的神经。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有句话,“你们只是为自己受苦受难,你们还没有因世人受苦受难。”这句话似乎就是在赞扬做公益的人。我的孩子唇裂,我的孩子痊愈了,我为嫣然天使基金献了一篇童话,然后,我就不关心唇裂了。出了那间病房后,我再没有关心过唇腭裂儿童和没有文学之矛的人。我的精力被塞满其他事情。我就是尼采所说“为自己受苦受难”,一个自私的人,直到唇腭裂成为一个社会热点,我才忽然想起,那些儿童和父母还经受着持久的身体困难与心理困难。我不感到羞愧,我拼尽全力工作即使成了一个小作家,也仍然没能让家庭过得多好。世上没有大侠,我不是大侠,好在,有这样一个公益组织,多年来一直在帮助贫困的儿童家庭,它是使一个社会体面运转的基石,在经济层面,它为我们的困境托底,在精神层面,它可以允许我这样的人安心照顾自己的小家庭,安心搞搞风花雪月的创作,不必为那些儿童背负道德压力。
此刻的武汉,天寒地冻,我又想起十五年前爸爸出院那天,我仍在等待院长的回信。那封信,其实嫣然天使基金已经替他回复给我了。
编辑|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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