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像市井的顺口溜,朴拙得有些掉渣。若细品,它分明是一句拆骨还父、剥肉还母的偈语,透着千帆过尽后的澄明。寻常日子里,我们总在背负着些什么。那些未竟的期待、旁人的目光、自我设定的桎梏,都如隐形的石磨,悬在呼吸之间。我们埋头赶路,以为前方有座必须抵达的桃源,便任由这路越走越沉,越走越苦。却不曾想,那句话早已道破:路,终究只有脚下这一条;日子,终究只是每一个“当下”的叠加。既然时光的水流单向而逝,既然悲愁的砝码并不能让生命的天平倾向丰盈,那么,乐呵呵地过,何尝不是一种清醒的勇敢,一种主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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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乐呵呵”,断非插科打诨式的浅薄快活,也非对苦难的麻木或逃避。它更像一种精神上的“轻功”,是看透了生活必然泥沙俱下的本质后,依然选择在泥泞中辨认星光的眼力,是身陷囹圄却为自己哼一首歌的从容。古时的苏轼,便是此中极致。黄州、惠州、儋州,一路贬谪,一路困顿。换作旁人,或许早被这滔天的失意吞没。他却能在荒野里“自笑平生为口忙”,于拮据中琢磨出“东坡肉”的滋味,在儋州的蛮荒里“日啖荔枝三百颗”,甚而发出“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慨叹。他的乐呵,是从精神内部迸发出的光,将现实的粗粝照出温润的色泽。这便是“乐呵呵”的真意:它不在外求,而在内寻;不是境遇的奴隶,而是心境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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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将苦乐收归自我掌控的境界,使我想起一片特殊的葵花地。那是李娟笔下,阿勒泰戈壁深处,她母亲耕种的那一片。地是租来的贫瘠,水是酷烈的,生活是被无边荒凉包裹的“零散、拮据”。可那向日葵,偏就“长得没心没肺,热烈又天真”。母亲的劳作无疑是艰辛的,可她身上有种近乎执拗的、热气腾腾的兴致。这兴致,对抗的不是具体的苦难,而是生存本身那广漠的虚无与沉寂。她在创造一种“日子”,一种有葵花生长、有牲畜吵闹、有自己汗水的、结结实实的日子。这种在荒芜中亲手植下一片金黄的“兴致”,便是“乐呵呵”最坚实的根基。它意味着,无论外部世界如何,我依然保有对生活本身兴味盎然的参与感与创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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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谓“乐呵呵地过”,并非劝人耽溺于廉价的欢乐,而是邀人进行一次内在的“减负”与“聚焦”。减去的,是对无法控制之事的忧惧,是对“必须如何”的执念;聚焦的,是此刻手中可握的、心头可感的。是清晨一碗粥的温润,是窗台一抹绿的生机,是完成一件小事后那踏实的倦意。当我们不再把日子视为一个亟待征服的庞然大物,而是视为一呼一吸、一事一物的串联,一种轻盈的质感便会悄然浮现。
日子确乎咋过都是过。你可以选择背着巨石踉跄,也可以选择哼着歌,看清风过岗,看明月照江。后者需要的,不过是一点勘破的智慧,一点创造的兴致,和一点敢于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而欢悦地活着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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