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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七十余载,我两度跨越海峡,踏入平潭岛。
第一次是1950年,我十八岁,部队集结于平潭前线,准备渡海作战。
第二次是2025年,我九十三岁,重游故地,寻找七十多年前年轻的足迹。
上一次渡海,我身在陆军83师新组建的文艺工作队,两只船载着我和战友们到平潭。这一次相伴而行的,是陈素琰、高秀芹、孙民乐,还有平潭的杨际岚与欣桐。我这篇文字题作“再渡平潭”,其实,第一次乘的是机帆船(加装马达的渔船),是实打实的“渡”;此番却是经由跨海大桥而来,那座连通大陆与海岛、实现高速飞跃的公铁两用桥,让这一次的“渡”成了一种象征。
一个地方,两度抵达,间隔七十多年——从十八岁青年到如今的“90后”,这在世间算得上不多见的“奇迹”,而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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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到平潭,是参加纪念冰心先生的会议,有幸见到了先生的长公子吴平先生。会议落幕,了却了我一桩心愿:向冰心前辈致以敬意。接着,要还一个心愿:重访平潭岛。1949年10月1日,我们身着崭新的军装,在福州扭着秧歌、打着腰鼓、举着火把,迎接新中国的诞生。盛大的庆祝过后,部队要投入战斗。
我们挥师南下,将师部安扎在福清,部队准备渡海作战。作为新组建的文艺工作队,我们的任务是慰问前线官兵,为他们提振士气、筑牢必胜信念。我们这支新组建的文工队,队员多是从上海、福州新参军的学生,除了几位上海戏剧学院的大学生,多数人不懂文艺,更谈不上编剧与演出,完全是门外汉。再者,乐器、服装、幕布这类舞台演出的必备硬件,也是一无所有。队长辛波是从济南参军的老兵,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投入了紧张的排练。
我们准备的慰问节目是歌剧《刘胡兰》。剧本现成,排练却困难重重。饰演刘胡兰的王良澍,是从福州参军的初中生,她要从一个南方小姑娘,蜕变成北方农家的小英雄。歌剧不只是单纯的表演,还要唱、还要舞。从欢乐的童年到惨烈的牺牲,角色跨度极大,情节演进这么激烈,她的表演要付出多少艰辛,可想而知!更何况,这是我们第一次跨海演出,面对的是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演出能否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是当年萦绕在我们心头的一个问号。
没有舞台经验,就从头学起;没有伴奏乐队,就自力更生。记得剧中刘胡兰妈妈哭诉的唱段非常凄苦,可我们没有伴奏的乐器。战友王增欣从街上买了一把钢锯,反复琢磨摸索,终于在毫无标志的锯板上硬生生找出了旋律。就这般,我们登船渡海,抵达了平潭。那场演出我在场,没有上台,而是在幕后管道具和服装,还管拉幕布,一个跑龙套的角色。演出取得了成功,战士们群情激昂,高喊着“为胡兰子报仇”。一个士兵情绪激动,竟冲上台去揍了饰演大胡子连长的战友……
七十多年前那次渡海赴平潭,风高浪急,我整整呕吐了一夜。记忆里,只剩那条潮湿、飘着鱼腥味的小街,还有部队匆匆集结的身影,别无其他。
此刻,当我们乘坐的公务车疾驰而过,终于停靠在石牌洋岸边,我眺望着碧海苍天的动人风景时,身边的亲人和朋友却无从知晓我的心境:刘胡兰与她的母亲,无辜挨打的大胡子连长,还有那些和我同船渡海的战友们,如今都在何方?
再渡平潭,我心唏嘘,往事悠远。
原标题:《再渡平潭,我心唏嘘 | 谢冕》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本文作者:谢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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