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而至访东坡
阿 来
常州。2024年,某个秋日。
上午,满天薄云,阳光温煦,一行人去往藤花旧馆。
芙蓉初放,嫩嫩的红,浅浅的粉。经过运河,岸边一树树决明开着鲜明的黄花。
本是在南京参加中国作家与汉学家的对话会。散会已是下午,毕飞宇说带我去常州。
作为一个苏东坡迷,常州无疑是个圣地。
常州,1100年,从流放地儋州舟陆相间,身如不系之舟的东坡,长途颠连,一年后,系缆永泊于此。
常州,也是我读东坡时,在文字中时常相遇,却从未到过的地方。于是欣然从命,急赴常州。
路上,先是漫天彩霞,后是长江和运河在夜色中波光荡漾。
早起,主人说去访藤花旧馆。
我不知道藤花旧馆。所以我说,不去藤花旧馆。我要去白云尖西顾塘桥旁的孙氏馆。东坡生命的最后一年,在与弟弟苏辙的信中说:“今已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且此休息。”
我被告知,今之藤花旧馆,正是当年的孙氏馆。如今已开辟为苏东坡纪念馆。常州人文风雅,人们喜欢那个诗意的名字:藤花旧馆。
到馆前,即感受到静谧清雅。江南风的瓦檐粉墙。
墙围中,红檵木紫叶,南天竹绿叶,簇拥东坡半坐半卧的雕像。院中更多绿植,是东坡一生的钟爱,譬如竹,譬如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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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坐卧塑像(2023年7月12日蓬州闲士摄于常州市苏东坡纪念馆,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我垂手像前,心里说:前辈,我从您故乡的岷江畔,从岷峨耸立的蜀地前来拜望了。先生垂目而坐,是眼观心的姿态。那一垂眼,我能感到他心底里万千波澜,笔底下无限江山。我知道,他并没有看我。无须看我。
东坡塑像基座石上,颇有金石味的四个字入我眼帘:毗陵我里。是的,东坡说过的:“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他是说,我要快些往毗陵去,休憩疲惫的身心,那是我选定的归宿,我的第二故乡。
“袖中正有南风手,谁为听之谁为传。”
穿过门洞,有点记不清先后了。是幽深的紫藤花廊,还是那口宋代古井。爱水的东坡是饮过这井水中的甘甜与清凉的。井口石沿上,好多道提绳勒下的刻痕,各自深浅。东坡未与常州关联之前,运河边的古毗陵,早就文运昌盛。但古毗陵,今常州的官民都珍爱东坡,所以,将此井命名为毗陵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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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市苏东坡纪念馆东坡井(2023年7月12日蓬州闲士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馆中,东坡与钱济明、维琳和尚的组雕,是他一生仁者爱人、仁者也为人所爱的生动写照。三绝碑,又道尽看破看透悟透人间的通透洒脱,还有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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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市历史文化街区苏东坡纪念馆内苏东坡与朋友钱世雄(钱济明)、维琳长老谈诗论禅的场景复原雕像(2023年7月12日蓬州闲士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出馆,大家立在江南微风和暖阳中闲话。
说以前,孙氏馆所在是一个小小半岛,突出在两条河流之间。
一条河,顾塘河,河上有桥。
一条河,白云溪。溪上也有小桥。东坡写过:“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现在,我们站在曾经的半岛顾塘尖。当地朋友说,河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被填掉了,为了城市交通,如今是车辆行人频仍的延陵西路。浮云轻盈如絮,天空,也没有溪水倒映了。那条溪变成了一条比延陵西路窄些的街道,叫作迎春街。
此之谓变迁。
虽不及地质史上的沧海桑田,但人,也在短暂而又漫长的历史中制造了古往今来的风景殊异。好在,人心所系,苏东坡的文字还在,故事还在,精气神还在。他所深爱的竹、海棠、梅,还有传说他手植的紫藤都在。
对我而言,藤花旧馆是个洗心圣地。
下午就要回程了。东坡生性豁达,不是我这种拘束之人。我这回也要学东坡样豁达一把。想东坡与朋友相见,照例要讨酒喝。我也向当地朋友讨酒来喝。他们都说,有缘分,该喝。
东坡说过的:“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心之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我辈凡人,在东坡终老的常州古运河边,水阁中饮酒,花逐绿水,波映流云,庶几乎能接近那样的感受。
车离常州时,经运河边,望见天宁寺塔,心里说,哦,东坡在那里写过诗的。运河上,“曾是惊鸿照影来”,更是写过诗的。那些地方,都是东坡鸿飞西东,雁过南北,种种留痕之所在。常州,我会再次前来。
后来,读孔凡礼先生的《苏轼年谱》,尤其是东坡自儋州北归,到常州,舟涉陆行,忽忽一年,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此一年间,他路上不断相逢故人,无论是曾经的政敌,还是同声一气的至友,一定激起许多往事历历在目。一定会让这个多情敏感,忧国忧民之人,回首文坛官场,于朋友,于同僚,于家,于国,有欣慰,亦定有些愧悔。想自己豪气干云时亦间或失之慎稳;跌落低谷时,虽旷达亦未必全不计功名得失。但当他以年过六旬之身,渡海北归,其言其行,的确是当得起旷达潇洒的名声了。
那我何不就从东坡这一路着手,来寻他的心路呢?于是起意,年初先循东坡踪迹,走他北归这一路。一路温习他的诗词文章,一路读当时的宋朝历史。这样,凡动笔都系有感而发。不是写作,是深入学习,是试图洞察,以此更靠近一个伟大的人格与心灵。
于是上路。
我要做的是一个寻迹而至的人。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大。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大好河山的美学指引充满信心,相信东坡直抵性灵的诗词文章定能给一个后学充分的启示与熏染。
年轻的苏轼兄弟,宋仁宗时初入政坛,虽对自身有很高期许,但在复杂的人事迷局中,也时时生出虚无之感。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苏辙在和其兄长咏凌虚台的诗中就已如此写道:
弃我谓我远,求我谓我还。
我一尔则二,视此台上山。
山高上干天,独不照我颜。
无乃我自蔽,谁谓山则悭。
那时,苏辙25岁,已然从看山及初涉政坛的遭际而悟出一种哲理。似乎也预示他对于未来命运的某种预感或洞察——而随着岁月日久,两兄弟在政海中的波涛起伏,为官或贬谪中,在不同的地方不同境遇,上升,无限接近天庭;下沉,几到地狱边缘。使他们对人的命运有了更超然的洞察。尤其东坡,更获得洞明世事与人情后的仁恕、豁达与潇洒。
今年春天,我上路,去循东坡依依北归的路线。起点是常州,运河、长江、赣江、梅岭、雷州半岛,过琼州海峡,到儋州。这也是他绍圣元年(1094),被贬去岭南时南行的路线。
去时,一路,朋友阔别,家人离散:“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一路,水恶山险:“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七年后,又循相同路线,艰难北归。途中过大庾岭,作《过岭二首》。其二两句:“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正是他早年在《西江月》一词中写到过的:“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每一地,都有他的去时与来时,有悲有喜,所谓悲欣交集。就这样,我踏上了这条道路,尝试在漫长的旅程中去接近一个伟大的心灵。我尽量走得慢一些,这样一直从阳春三月走到酷暑来临,方才结束了这段游学之旅。
东坡说:“吾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这种自由舒张的境界,我不敢期许。但他再说的话,却可以遵从效法。他说:“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这本书的写作,所仰赖者,唯有先生的文字,唯有沿途的山川风物。
在这长路上的某一天,突然想到,我也六十六岁了,与东坡北归时年纪相仿。那是刚过大庾岭的第二天,在岭下的南华寺。雨中入寺,跟住持大和尚讨了茶喝,说东坡,临行,又请了精印的《六祖坛经》。再去大殿上,看佛垂目含笑,看我等众生。雨住出寺,立在曹溪边,水声喧哗。溪声中,身心都在一种混沌又澄明的状态,正是佛经中所说的,有想无想。无想中突起念想,竟是自己的年齿,正和将要过岭北归的东坡相仿。于此,又添了些许信心,至少,我也经过了许多事,识过了许多人,看过了那么多个年头的春秋更序。
这才敢对自己说,是的,我要写一本书,写一本关于东坡的书了。
这话,在徐闻的海岸上,当年东坡越海南渡,也是他过海北归之处,看着对面海南岛的曲折海岸线,又对自己说了一遍,我要写这本书了。
来源:协商文友(原载阿来《东坡在人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阿 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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