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面”三个字,能把人看吐——花生饼、锯末、霉豆皮搅一块,蒸出来是灰砖,咽下去是刺刀。新凤霞排队买它时才八岁,肚子鼓得赛孕妇,脖子细一掐就断。就这口“猪都不吃”的东西,她爸还得先给日本经济警递根烟,不然连锅端走。
穷到这份上,她照样把“过家家”玩成小型春晚。邻居出殡,她领着一串孩子跟在后头学哭灵,鼻涕眼泪一把抓,调门比孝子还高。二伯母抡笤帚揍她,她边躲边把哭腔改成“垛板”,从此明白:戏,先得真疼,才能真灵。
1949年,她挑着铺盖卷进北京,兜里只有三个钢镚。老舍在后台听完《刘巧儿》,当场拍板:这姑娘生日我包了,往后就叫“新派”。齐白石更绝,眯着眼看完她画的大白菜,收做干闺女,顺手教她“留白”——台上也一样,气口留对了,台下才哭。
1957年,她给丈夫吴祖光送饭,风风火火闯进右派集训队。监管干部吼:你立场呢?她把饭盒往桌上一磕:我男人饿着,这就是我的立场!结果自己也被划进去,挂牌子游街,牌子太大,她干脆唱一段《花为媒》,板眼不乱,围观全傻眼。
1975年,脑血栓把她摁在病床,左半边成了冰坨。医生断言:能说话就不错。她偏用右手掰着左手,把记忆里的“莲花灯”“白薯秧”“混合面”全掏出来,一笔一画写。护士换班常见她叼着笔睡着,稿纸湿一大片,不知是口水还是眼泪。十三年,四百多万字,稿纸摞起来比她人高。
有人替她算过:台上她演过三千多场“刘巧儿”,台下却把自己活成了“巧儿”——敢爱敢恨,敢饿敢唱。晚年的她坐轮椅,有人请她去听课,她摆手:不去,我老师早死光了。说完自己嘿嘿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像小孩偷吃到最后一块糖。
现在短视频里常刷到她的唱段,弹幕飘过“仙女”“天籁”。其实哪有什么仙,不过是把锯末咽下去,再把锯末开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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